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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葉朵朵揚起手裏的報告, 提聲問看熱鬧的圍觀群衆,“大媽不識字, 哪位街坊鄰居幫她看看?不然又得說我們這些小輩欺負她了。”

面館老板最積極, 第一個沖進來,跑得快,雙下巴抖得好有彈性, “我認字,我幫大姐看。”

然後指着上面的檢查結果, 跟教小孩兒認字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錢母聽, 還讓錢母一個字一個字跟着他學。

“一,切, 正, 常。”

教完, 不忘解釋, “就是說, 鐵梅妹子可以生孩子,一點問題沒有, 有問題的是錢老師。”

“要死啦!你亂說什麽?!我兒子怎麽可能有問題?就是馮美玲生不了!”錢母不相信, 大吼大叫。

“又不是我說的, 是醫院說的, 你看嘛, 人家白紙黑字寫的:一切正常!”面館老板重複一遍。

錢母惱羞成怒, 一把搶過檢查報告,揉成一團塞進嘴裏, 狼吞虎咽, “狗屁報告, 我看你們還怎麽唬人!”

“大姐,你沒事兒吧?腦子給驢踢了?”面館老板憂心忡忡,“報告結果,大夥都知道了,你吃它管什麽用?又改變不了什麽?錢老師不能生就是不能生……”

“蔣老板,你說誰不能生?”錢笙一個踉跄從人群裏擠出來,身形不穩,差點摔個狗啃屎,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歪向一邊,略顯狼狽。

所有人看向他,他故作鎮定,裝模作樣地扶正眼鏡,一手置于身後,一手握拳放到嘴邊輕咳一聲。

一副老學究的做派,顯示自己是文化人。

當然,也是為了掩飾尴尬,街坊鄰居過于投入,他到家門口入不了門,費了好大的勁兒擠進來。

面館老板開店幾十年,形形色色見過不少人,像錢笙這種無恥之徒,稀罕了,頭一次。

面館老板替馮美玲不值,挺了挺自己的大肚腩,直面無恥之徒的責問:“最後一遍,不是我說的,是醫院給的報告,錢老師本事這麽大,去醫院鬧啊。”

“醫院給的報告,怕不是……”錢笙眼睛半眯,掃過葉朵朵,“有人做的假報告吧?”

葉朵朵沒出現前,馮美玲跟小貓兒一樣乖,他說東她絕不敢往西,自從收了徒弟,馮美玲變了個人似的,翅膀硬了,要飛。

呵~他給她折了,看她怎麽飛?

“你說假報告就假報告,有證據嗎?”葉朵朵與之對峙。

“一日夫妻百日恩,美玲,你這是何苦呢?”錢笙嘆息,搖頭,表示自己很不想鬧這麽難堪,卻又迫不及待地從兜裏也拿出一份報告,退回去,展示給街坊鄰居看,“你們的鐵梅妹子,有次表演不是摔下臺了嗎?”

“那次我去看表演了,鐵梅妹子摔得可不輕,當場不省人事,大夥都吓壞了。”有人想起來。

“這就是那次醫院給出的檢查結果,醫生也明确地告訴我,我的妻子,馮美玲同志以後沒法生育了。”錢笙晃了晃手裏的報告,繼續道,“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大夥都看到了吧?”

“看到是看到了,不過你們都有報告,我們信誰的啊?”街坊鄰居很為難,過來看個熱鬧,怎麽還讓人動腦筋。

“胡醫生都知道吧?人家現在是婦科主任,他給出的報告,大夥還不信嗎?”錢笙胸有成竹。

一中是北城最好的高校,一中附屬醫院在北城也是響當當的有名,果不其然,衆人都知道胡醫生,畢竟婦科醫生大多都是女同志,胡醫生一老爺們還能升到婦科主任,肯定有兩把刷子。

街坊鄰居看向馮美玲同情的目光裏多出一絲懷疑。

葉朵朵噗嗤笑出聲。

這一聲挺突兀,動靜吸引了所有人。

葉朵朵聳肩,攤手,“巧了不是?我們的報告也是胡醫生出的,而且是親自。”

語氣加重,強調了“親自”兩個字。

錢笙莫名其妙的同時,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

“老錢,實在對不住,”胡前進終于擠到最前面,一臉抱歉給錢笙賠不是,“我真不是有意的。”

錢笙眼皮子狠狠一跳,拉住胡前進,“老胡你說什麽呢?就我倆關系,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就是兄弟,我這心頭才更難受,這事兒說來說去,都是我大意了,”胡前進反手拉住錢笙,回憶前塵往事,愧不敢言,又不得不說,“老實跟你說吧,你手裏這份報告不是我出的,是我那個不争氣徒弟,怪我太相信她了,沒給弟妹複查,不過就算我徒弟不争氣,我記得當時也只是跟你說,弟妹很難懷孕,沒說不能生育,怎麽就一棍子打死了?”

錢笙一臉懵逼,他在說什麽?每個字我都能聽懂,連起來又感覺在聽天書,怎麽跟說好的不一樣了?

“不幸中的萬幸,弟妹給了補錯的機會,昨兒個到醫院找我,我親自幫她做的檢查,”胡前進拍了拍錢笙的手背,眼睛笑眯了地恭喜道:“弟妹一切正常,真的太好了,老錢啊,兒子有望了……”

到這裏,笑臉突地一僵,又是一臉抱歉,“兄弟,對不住,我一激動,把你那事兒忘了,沒關系,好好跟弟妹說清楚,弟妹肯定不嫌棄你,大不了回老家收養一個乖巧聽話的。”

大反轉,衆人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鬧了半天,錢笙是賊喊捉賊,自己不能生,隐瞞不說就算了,還揪着鐵梅妹子不放,反咬一口,壞人名聲。

“對了,阿蓮不是剛生了大胖兒子嗎?你那天還在說……”

錢笙一把捂住胡前進的嘴,恨不得一脖子給他扭斷,壓低聲音,在對方耳邊問,“胡前進,你瘋了吧?什麽都往外說,還是不是兄弟了?”

胡前進扒開他的手,很無奈,“老錢,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再說了,我也是實話實講。”

“馮美玲那賤人給你啥好處了?我雙倍。”錢笙跟人談條件。

胡前進眼角餘光瞥向葉朵朵,對方笑顏如花地沖他笑,明明那麽美,他卻出了一身冷汗,咽了咽口水回答錢笙,“老錢,兄弟我只有一條命,你就行行好放過我放過弟妹吧。”

“小胡,你還是不是人?!當這麽多人面亂說什麽?我兒子怎麽可能有問題,就是馮美玲生不了,下不了蛋的老母雞,不然我兒子怎麽可能打她!”錢母氣急敗壞,嘴上又沒個把門,跟倒豆子似的,什麽都往外說。

錢笙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親媽啊。

“錢笙,你為人師表居然打人?在家打媳婦,在學校不打學生才怪!”有孩子在一中上學的家長激動了。

“就說,我家娃前些個回來,臉上青一塊腫一塊怎麽回事?原來是老師打的!”誰家娃不是心頭肉。

葉朵朵給馮美玲使眼色,馮美玲适時地哎呦一聲,表情痛苦。

一切盡在不言中,家長們吓得臉都白了,“錢笙,你這個畜生,下手這麽狠,把鐵梅妹子的腿都打斷了!”

“今天是鐵梅妹子,明天就是我家娃,不行,絕對不行,我現在就去找杜校長,不把人趕走,我舉報到教育局,不然我家娃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事不關己高高挂起,就算抱打不平,也不會全力以赴,但一旦觸及自己真正的利益,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這一點,錢笙最清楚。

“美玲,你倒是說句話呀,”錢笙沒辦法,只能求助馮美玲,“你的腿,跟我一點關系沒有,快說啊!”

這是求人的态度?馮美玲看他一眼。

錢笙咬碎後槽牙往肚子裏咽,蹲到地上,兩只手搭馮美玲腿上,笑得一臉讨好,低聲下氣地再度開口:“美玲,求求你了,快跟大夥說,我沒有打你。”

馮美玲冷笑一聲,“打沒打,你心裏沒數?”

“你……你到底想幹嘛?”

“離婚。”

“想都別想……”

馮美玲一把拂開錢笙,滿臉驚恐往後仰去,同時擠了擠眼睛,水霧朦朦一片,最後兩只手抱住腦袋。

還是沒說話。

但這副模樣,根本不用說。

已經有家長沖進來,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微微發福,一個一百五,兩個三百起步。

其中一個薅住錢笙的頭發,用力一拽,錢笙直瞪瞪地倒地上,另一個一屁股坐上去,揮着手扯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沒幾下,衣服沒怎麽樣,錢笙臉上多出了好幾道抓痕。

眼鏡也掉地上,被家長踩得稀巴爛。

錢母算是大開眼界了,原來城裏人打架,跟她們鄉下人差不多。

“媽!救我!”錢笙大喊。

錢母回過神,哎呀,挨打的是她兒子,她怎麽跟着看熱鬧?撸起袖子撲過去,将錢笙從三百斤肥肉裏面拖出來,“我的乖乖,造大孽了,臉都歪了!”

錢笙:“……”

錢母護犢子地擋在錢笙前面,“這我兒子,動他一根頭發,我跟你們拼命!”

三百斤雙大媽組合也不是吃素的,根本不廢話,連錢母一塊揍,就你有兒子,我沒兒子啊。

錢笙脫離虎口不到一分鐘,氣,沒喘上一口,又被按回地上,這次更慘,臉上坐了一大屁、股,應了他媽剛那句話:臉都歪了。

錢母想要反抗,想要鬥争。

人群裏立馬沖出其他家長,合力把她摁住,錢母郁悶了,一朝回到解放前,恍惚在老家殺過年豬。

“馮美玲,我答應你了!”小命要緊,錢笙終于妥協。

馮美玲不着急,慢悠悠地推着輪椅過去,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答應什麽?”

以前都是他拿捏馮美玲,沒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像一只狗似的趴在她腳邊,錢笙咬牙切齒,“離婚,明天就去。”

馮美玲笑了,跟往常一樣溫柔,不同的是,眼裏有光了,“今天就搬出去。”

“不是,離婚就離婚,沒說搬出去啊?”這座四合院值不少錢,錢笙舍不得。

“馮美玲,這是我家,是你要離婚,又不是我兒子逼你離婚,要走也是你走,憑什麽趕我母子倆?!”日子太舒坦,錢母早忘了這座四合院姓馮,不姓錢。

“離婚了,還想吸血?”葉朵朵走上去,一臉鄙視,“門都沒有。”

随即,沖門外喊了聲,“小哥,麻煩幫個忙。”

兩名一身正氣的小戰士跨着铿锵有力的正步走了進來,立正,敬禮,“葉同志,請指示。”

葉朵朵立正,回禮,“麻煩把這倆人拖走,看好了,明天送去民政局。”

小戰士執行力強大,一人拽一個拖走。

錢笙不服氣,“馮美玲,葉朵朵,我要舉報你們,濫用私權,濫用私刑。”

葉朵朵一塊抹布塞他嘴裏,莞爾一笑,明豔動人,“為民除害,人人有責。”

錢笙:“……”

已經被拖出院子的錢母蹬着腿鬼哭狼嚎,“美玲,媽錯了,媽給你道歉,以後一定把你當親閨女疼,你就再給媽和錢笙一個機會……唔唔唔……”

葉朵朵箭步沖上去,也賞老太婆一塊臭抹布,完事,拍拍手,笑得更燦爛了。

馮美玲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來,身心從未有過輕松愉悅,終于可以重新開始了!

家長第二天鬧到校長辦公室,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杜校長回去跟嫂子一商量,決定将錢笙調去大西北農場支教,不是念及舊情,而是為了杜雲岚。

杜家動用多方關系,王局長才網開一面,同意他們将杜雲岚送去農場改造三年,期間不得回北城。

嬌滴滴的小姑娘,杜家一萬個不小心,錢笙過去正好照顧,再加上,錢笙不能生育,就算倆人發生點什麽,回來把關系斷幹淨,照樣還能找個老實人嫁了。

葉朵朵三觀受到了嚴重沖擊,這都什麽豬腦子?

老實人挖你們祖墳了?!

就不怕關系斷不幹淨,搭上自己閨女終生幸福?這不跟上輩子一樣嗎?

葉朵朵一下就慌了,她們好像改變了一切,又好像什麽都沒改變!

不對,改變了,至少馮美玲沒被送去瘋人院,而且錢笙母子被送去大西北,以後不會有人叨擾到她。

思及至此,葉朵朵才安下心來,她好怕,回來一趟做無用功,重蹈覆轍,顧洗硯為救她而死。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心裏想着事兒,葉朵朵沒注意,跟人撞了個滿懷,一臉抱歉地将對方扶起來,“有沒有傷到哪兒?需要去醫院嗎?我送你過去。”

“我是沒關系,不過小妹妹以後最好還是注意點,萬一撞到老人和小孩,我看你怎麽辦?”嘴上說沒關系,字裏行間透着責備。

這聲音……

葉朵朵怔了一下,擡起頭,果然是郝醫生。

給她丈夫墊枕頭遞報紙,最重要的是,看了她丈夫屁、股的郝醫生,她不是在昌都嗎?怎麽跑北城來了?

而且,這不是她家門口,郝醫生來她家幹嘛?

顧洗硯回來了!?

葉朵朵歡喜過後,眉頭皺了起來,郝醫生追過來給她丈夫打屁、股?

郝柔也自是看到了葉朵朵那張長得極美的瓜子臉,幾乎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比她好看太多了!

是從書裏面走出來的妖精吧?人怎麽可能長這樣,尤其是那雙眼睛,就算是她,也忍不住多看兩眼。

“太太,顧團長回來了!”男主人到家了,女主人還在外面跟人閑聊,王姨着急地跑出來。

“同志,對不住,我丈夫在等我,要是撞到你哪兒,可以随時回來找我,”葉朵朵指了指小洋房,重申介紹道,“這就我家,顧洗硯是我丈夫,我叫葉朵朵。”

說完,沖郝柔笑了笑,頰上梨渦淺淺。

凡事有個先來後到,郝柔一下就明白了,張英子說顧洗硯看她的眼神,跟看別的女同志眼神不一樣。

她以為是動心,現在回想起來,顧洗硯每次看她,都不是看她,而是在她身上找葉朵朵的影子。

葉朵朵也不是看起來那麽簡單,居然跟她炫耀!她懷疑她是故意撞的她!

郝柔回頭看了眼,勝負未定,咱走着瞧。

顧洗硯吊着胳膊坐在客廳裏,腿上放了一份軍事報紙,另一只手停在報紙的一角,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着。

嘴角,翹起,壓下。

對于媳婦剛才的自我介紹,顧洗硯太喜歡了,薄唇蠕動,無聲重複:顧洗硯是我丈夫,我叫葉朵朵。

宣示主權,她吃醋了嗎?

以前都是他吃醋,媳婦吃他的醋,第一次,顧洗硯覺得自己出息了,膨脹了,想跷二郎腿,一只腿剛擡起……

葉朵朵走了進來。

顧洗硯立馬放回去,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空氣裏彌漫着迷人的清香,顧洗硯偷偷地深吸了兩口。

腳步聲靠近,顧洗硯繼續看報紙,腦海裏已經有畫面,媳婦将他的報紙扒下,小臉蛋湊到跟前,忽閃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問他:“洗硯,我好看還是報紙好看?”

這次,他一定回答她好看。

話到嘴邊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顧洗硯等着媳婦扒拉他的報紙,誰想,葉朵朵只在他跟前停留了幾秒,默不作聲地轉身上樓去了。

顧洗硯将報紙往下挪了挪,偷偷瞄向樓梯間,眼看媳婦就要拐進走廊,他不着痕跡地悶哼了一聲,表示自己傷口很疼。

果不其然,葉朵朵停住了,緩緩地回頭看向他,眼底情緒萬千。

顧洗硯一時辨不出她到底是高興還是生氣?

葉朵朵看着顧洗硯,視線掃過他吊着的胳膊,落到他有些亂的衣擺上,細長的柳葉眉微微擰起。

在昌都打屁、股就算了,還追到北城來打!

最重要的是,她丈夫的屁、股,大白天她都沒看過,郝醫生居然搶先一步。

氣死!

葉朵朵狠狠一跺腳,沖着樓下的顧洗硯嬌蠻地哼了一聲。

顧洗硯一頭問號,發生了什麽,他媳婦好像生氣了,又好像沒生氣?她在撒嬌嗎?是不是太用力了?

顧洗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晚上,兩人面對面一塊吃飯,沒人說話,空氣像是凝固了似的,王姨躲在廚房不敢出去,這小兩口到底怎麽了?

因為上次太太邊打電話邊哭那件事嗎?都多久了還沒和好?

究竟什麽事情這麽嚴重?再嚴重也不能冷戰啊!冷戰最消耗夫妻感情了,太太您倒是說句話呀!王姨比當事人還着急,真是操碎了心。

葉朵朵小口地喝着鲫魚湯,奶白濃郁,鮮美營養,換做平時,她能一口氣喝兩碗,今天就不行了,胃口不好。

碗裏有一塊豆腐,白白嫩嫩,就像那誰的屁、股。

手裏的小湯匙,有一下沒一下地戳着豆腐,一針、兩針、三針……郝醫生到底給她丈夫打了多少次屁、股?

沒一會兒功夫,豆腐戳得稀爛。

顧洗硯真切地感受到了殺氣,大氣不敢喘一口,不停地反省自己,從媳婦回家到現在,到底什麽地方做錯了?才把人惹這麽生氣?

思來想去,可以說是完全沒頭緒,一定是哪兒哪兒都錯了,不然媳婦不可能這麽生氣!

顧洗硯想要道歉,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葉朵朵越看豆腐越膈應,別說胃口了,已經有點反胃,怕影響顧洗硯吃飯,索性放下筷子回房去了。

原本一片好意。

而顧洗硯絲毫不知情,只覺得天都塌下來,完犢子了!他媳婦真的不理他了!哪怕跟他鬧也好啊。

顧洗硯想到一個詞:哀莫過于心死。

他媳婦是不是又要跟他離婚了?!

小兩口一前一後上樓,臉色一個比一個沉重,看得王姨心跳堵到嗓子眼,她切好一盤水果敲響葉朵朵的房間。

“太太晚上不是沒吃什麽東西嗎?”王姨眼觀鼻鼻觀心,小心翼翼地開口,“顧團長讓我給您備些水果,等會兒餓了墊肚子。”

坐在梳妝臺前的葉朵朵,聽到是顧洗硯讓王姨給她準備的水果,眼睛一下就亮了,起身走過去坐到沙發上,撿了一塊蘋果放嘴裏,回頭跟王姨說:“好甜啊~”

她一笑,眉眼彎彎,星河燦爛。

太有感染力了。

王姨跟着笑起來,繼續道:“太太,顧團長很關心你。”

“我知道。”葉朵朵悶悶地回道,只是一想到郝醫生追着顧洗硯屁、股打,她心裏就特別不是滋味,像是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有點喘不過氣。

“顧團長這麽關心太太,太太也可以關心關心顧團長,”王姨說,“上回顧團長送您一塊手表,您不也回他一塊懷表嗎?”

這個家不能沒有王姨。

“關心他什麽?”

“顧團長受傷了,而且很嚴重。”

葉朵朵氣呼呼地嘟囔道:“他有郝醫生關心,根本輪不着我。”

原來因為這個生氣呢,王姨笑着搖頭,“郝醫生過來給顧團長上藥,顧團長當場就拒絕了,也沒讓郝醫生坐,直接讓我送客,我想,顧團長當時一定很着急吧。”

“着急什麽?”

“顧團長一直看時間,等着太太回家呢。”

葉朵朵頰上牽出淺淺的梨渦,郁悶的心情終于稍稍放晴,端起水果盤起身往外走,不忘跟王姨說謝謝。

王姨如釋重負,大呼一口氣。

葉朵朵敲響隔壁房門,好一會兒沒人應,葉朵朵納悶地聳肩,難道在書房?正要離開,門從裏面打開,一股濕潤的熱氣撲面而來,将她包裹其中,葉朵朵咽了咽口水。

顧洗硯剛在洗澡,聽到敲門聲,知道是媳婦來找他了,着急,生怕怠慢,媳婦跑了,以致沒來得及穿衣服。

上身不着一物,線條分明的胸肌和腹肌,一覽無遺,下身穿的長褲,人魚線若隐若現,健康性感的小麥膚色,在燈光下泛着誘人的亮光。

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葉朵朵還是忍不住驚嘆,她丈夫身材真好,穿衣有肉,脫衣顯瘦,尤其是那腰,別看細,可有勁兒了。

越想越覺得口幹舌燥,葉朵朵再次咽口水。

顧洗硯注意到她的小動作,沉靜的黑眸有了波動,默默地将沒受傷的那只手背到身後。

那只手裏拿了塊毛巾,原本擦頭發用的,不過現在好像用不着了。

濕透了的頭發往下滴水,順着臉頰、脖子、上身……看起來真是清涼中透着火熱,太性、感了!

葉朵朵眨眨眼睛,不争氣的眼淚快從嘴角流下來,她往嘴裏塞了一塊水果,嫩呼呼的腮幫子随着咀嚼一鼓一鼓,看着很好摸的樣子。

顧洗硯手指微屈,強忍心中悸動。

“不請我進去坐嗎?”一塊蘋果下肚,葉朵朵心情終于平靜了些,擡頭問顧洗硯。

顧洗硯側身,讓出路。

葉朵朵坐到沙發上,将水果盤放到幾案上,回頭,顧洗硯還站在門口,她又問:“不一塊坐會兒嗎?”

顧洗硯關上房門,擡腳走過去,老實巴交地坐到對面,這個位置很妙,媳婦一擡眼就能看到他的好身材。

葉朵朵看了幾眼,發現不對勁兒,起身過去,站到顧洗硯跟前,抽走他手裏的毛巾,邊搖頭邊幫他擦頭發,“怎麽這麽不讓人省心?頭發都不擦,小朋友,三歲了嗎?”

媳婦好溫柔,顧洗硯享受其中,低沉着嗓音,一本正經地回答:“報告首長,二十六了,已婚,媳婦很漂亮。”

葉朵朵繃不住地撲哧笑出聲。

終于笑了,顧洗硯大舒一口氣,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媳婦笑了。

見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葉朵朵随口一問:“看什麽呢?”

“看你,”顧洗硯學聰明,主動出擊,補充一句:“好看。”

葉朵朵稍稍一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這麽好看?”

“好看,”顧洗硯很上道,“怎麽看也看不夠。”

誰不喜歡聽情話,更何況硬漢說情話,簡直要命,葉朵朵覺得自己化成了一灘蜂蜜。

顧洗硯正襟危坐,等着媳婦誇他嘴甜,跟抹了蜂蜜一樣。

然後,他就含情脈脈地看着她,說:“要不嘗嘗?”

別說,好惡心。

顧洗硯開始嫌棄自己,一定是受程遠方影響,怎麽越來越騷包了?

“這麽冷的天,洗完澡不穿衣服,很容易着涼的。”葉朵朵給顧洗硯找了件外套披上。

顧洗硯乖巧,由她安排。

葉朵朵支着下巴,将人打量一番,這衣服穿了跟沒穿一樣……春光依舊。

“上、、床去。”葉朵朵指揮道。

顧洗硯強壓心頭激動,順從地坐到床邊,眉眼低垂,這誰家臉皮薄的小媳婦啊。

顧洗硯眼角餘光瞥着肩上的外套,剛穿上又脫掉,太辛苦媳婦了,要不他主動把外套抖落?

正要發力。

葉朵朵将被子裹到顧洗硯身上,手腳麻利,三下五除二,好大一只蠶寶寶。

顧洗硯一動不能動,“???”

葉朵朵很滿意地拍拍手,想到什麽,跟顧洗硯說:“等我一下。”

沒一會兒回來,手裏多了一個醫藥箱,主動請纓:“不是沒上藥嗎?我幫你。”

“不麻煩了,我自己可以。”顧洗硯艱難地将受傷的胳膊鑽出來,一副身殘志堅的樣子。

葉朵朵太心疼了,不容分說地一把将人推到床上,顧洗硯裝模作樣地再次拒絕,“不用,真的,我自己來就好。”

“躺好。”葉朵朵小臉一板,不容置喙地命令道。

顧洗硯還想說什麽,葉朵朵翻身坐上來,摁住了他另一只沒受傷的手,整個人往前壓了下去。

拿着那張嬌媚小巧的瓜子臉突然靠近,顧洗硯呼吸一滞,終于老實了。

葉朵朵很滿意,作為獎勵,低頭,鼻子抵上顧洗硯的鼻子,輕輕地蹭了蹭,像羽毛掃過,癢癢的。

顧洗硯渾身發熱,覺得自己不可能着涼,只要面對媳婦,一輩子都不可能!

“乖~”葉朵朵在顧洗硯頭上揉了一把。

短寸長出了些,發茬有些紮手,同時有些癢,葉朵朵忍不住又揉了兩把。

顧洗硯非常配合,就像一只溫順的大狼狗。

葉朵朵目光往下劃去,一朝回到解放前,蠶寶寶沒了影兒,是剝了殼的春筍,再次給顧洗硯把被子蓋上,露出那只手上的胳膊,“嚴重嗎?”

顧洗硯搖頭,語氣淡淡地回道:“已經接上了。”

“斷了?!”葉朵朵皺眉,心疼壞了。

媳婦心疼他了!顧洗硯眼底掠過一抹笑意,臉上仍是一副風輕雲淡,安慰葉朵朵,“不用太擔心,去年腿斷了,接上也還能用。”

葉朵朵知道,顧洗硯是軍人,為國家和人民出生入死,是他們的職責,更是榮耀,她也為他感到驕傲。

但是,她不可能不擔心,不可能不心疼。

“顧洗硯!”葉朵朵連名帶姓地喊他,足以見得她多生氣,小拳頭捶他胸口,氣呼呼地瞪着他,眼裏噙着水霧,要哭不哭的樣子,我見猶憐。

顧洗硯瞬間就慌了,伸手按在了她的肩上,語氣不由地軟了下來,問:“怎麽了?”

“不準你這樣,”葉朵朵心疼死了,擔心死了,他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就讓人很生氣,“你是軍人,也是我丈夫,為國家和人民拼命的同時,也能不能為我保護好自己。”

越說越委屈,晶瑩剔透的淚珠子奪眶而出。

顧洗硯手足無措,連忙道歉,“對不起,我錯了,媳婦,別哭了好不好?”

葉朵朵狠狠地抹掉臉上的眼淚,“我沒哭,是沙子進眼睛了,我很堅強的!”

顧洗硯不可否認地點頭,“我媳婦最堅強了。”

“到底記住沒有?以後不準不愛惜自己知不知道?”葉朵朵鼓着腮幫子,眼定定地看着他,表示自己很認真,沒有開玩笑。

顧洗硯哄着她,“記住了,以後打死也不受傷了。”

葉朵朵又是一小拳頭,“更不可以死!”

“好。”顧洗硯無條件順從。

“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受傷,更不準死!”葉朵朵語氣霸道,卻一點不讓人生厭。

越霸道越說明她在意自己,顧洗硯高興還來不及,嘴角已經快要壓不住。

“這手怎麽回事?”葉朵朵看到顧洗硯手上裹了紗布,“不是斷手嗎?”

“劃了條口子,縫了幾針。”顧洗硯吃一塹長一智,主動交代,“五針。”

“很疼吧?”葉朵朵帶着哭腔地問他。

顧洗硯重重地點頭,“嗯。”

葉朵朵吸了吸鼻子,将眼淚憋回去,小心翼翼地拆開他手上的紗布,“我幫你上藥。”

傷口很深,縫針清晰可見,葉朵朵心疼壞了,俯身下去,對着顧洗硯手心輕輕地吹了吹。

顧洗硯胳膊受了傷,動不了,葉朵朵只能整個人趴在他身上,柔軟擦過他的臉頰,四周充斥的都是媳婦的體香。

這比世上所有靈丹妙藥都管用!

葉朵朵給顧洗硯上藥,顧洗硯一點不覺得疼,只有癢,從掌心一路蔓延,最後彙集到小腹。

此情此景,顧洗硯想要控制自己,但做不到啊。

葉朵朵回身去拿紗布,不動還好,一動,她發現事情不對勁兒,有東西,扭頭,對上顧洗硯那雙暗波湧動的黑眸。

顧洗硯坐起身,太突然,葉朵朵始料未及,出于慣性,一頭紮他懷裏,旋即,整個人騰空而起,顧洗硯單手将人抱了起來。

“幹嘛?放我下來,小心手!”葉朵朵緊急喊停。

顧洗硯埋頭在她脖頸間,嗓音啞然,“不用擔心,已經好了。”

葉朵朵一臉不信。

顧洗硯在她唇上咬了咬,“不信?我可以證明。”

身體力行的證明,到最關鍵時,葉朵朵一把将人推開,劈頭蓋臉問顧洗硯,“郝醫生怎麽回事?她怎麽跟來北城了?”

不等顧洗硯回答,葉朵朵已經跳下床,“顧洗硯,你不幹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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