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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回家

在張婆子忙着給來福打聽學堂的事情時,張家的三兒子回來了,張長志一路風塵仆仆,走在鄉間的小路上,他突然發現自己對這裏已經有些陌生了。

少時出外讀書,之後又去鎮上,不知不覺間,他離家已經十一載,往日回家之時從來沒有認真的看過路邊的變化,此時覺得家鄉變得那麽陌生。

這三年在外的沉澱,他終于重新撿回了自己當初的向學之心,而不是一味的為了科舉而讀書。

當沒有了那層功名利祿遮蓋眼睛,張長志才發現自己這些年錯的多麽離譜。最開始他只是因為體弱,又不想被人看輕,覺得自己在讀書一道的确有天分才會努力去學。

他當時想的是有朝一日做個好官,庇護一方百姓,不至于在家人有難時,自己只能在旁邊幹看着,後來時間久了,他想的是考上秀才,光宗耀祖,成為爹娘親人的驕傲。

再後來他已經忘記了這些,唯一想的是考中秀才,以至于後來有些入魔,為了科舉不擇手段。

慶幸的是在他徹底淪陷之時,被爹娘打醒,當初所謂的考題也不過是一場笑話。三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改變,如今的張長志不說脫胎換骨,最起碼他懂得了腳踏實地。

有小弟在,他自然知道自己家蓋了新房子,這次為了備考,他已經有半年的時間沒有回家了。等再次站在家門口時,他看到的想到的不是幹淨寬廣的新房,而是牆裏的父母親人。

明白了自己之前的錯,他才恍然發現,不知有多久,他沒有在父母面前盡孝,沒有陪妻子好好說過話,沒有認真看過自己的一雙女兒。

心中萬千的想法到了現在都成了近鄉情怯的軟弱,他試圖聽清牆裏面娘親的叫罵聲,孩子的玩耍聲,可惜如今張家的新房不是村子裏的矮牆,他什麽都看不到,聽不到。

“三弟?”身後傳來一個試探地喊聲,張長志心頭一顫,轉身對上大哥憨厚的面容,一如既往的高大健壯,幼年裏就是這道身影總是擋在他面前,狠揍那些欺負他的人,哪怕自己受傷,也要護着他這個弟弟。

往日最為親密的兄弟,現在再見面大哥臉上卻是帶着驚訝之色,這個時候,張長志才明白自己當初錯過了多少,錯的有多麽離譜。

“大哥。”他喉間有些哽咽,只擠出了這麽兩個字,就紅了雙眼,看到三弟這個模樣,張鐵柱立刻嚴肅了一張臉,緊張的道,“這是怎麽了?是誰欺負你了?你告訴大哥,大哥幫你教訓他。”

一如幼年的護短,張長志心中酸澀,卻也因此釋然,他的大哥沒變,依然是那個護着他,擋在他身前的大哥。他揚起了嘴角,錯了就是錯了,他不會再犯那樣的錯誤,也不會再因為外面的浮華迷亂了自己的內心,做出讓家人傷心的事情,笑着道,“我沒事,只是沙子吹進了眼裏”。

張鐵柱看着好久沒回來的三弟,先是一副難過的樣子,紅了眼眶,這會突然就笑了,更加擔心了,就怕他是有事不告訴家裏。

一邊推開門,一邊拉着三弟回家,不忘追問到底是怎麽,張長志随着大哥進了新家,再三聲明自己真的沒事。

院子裏的地方很大,最前面是一個正院,兩邊各有兩個側院,不需要問他就知道這是他們幾個兄弟的住處。

這會張婆子正在後院忙活,倒是老三媳婦剛從大嫂院裏出來,看到自家男人,一下子紅了眼眶,趕緊擦了擦的眼睛,“回來了?”“嗯。”夫妻兩人竟然有種相顧無言的感覺。

看着眼前這個憔悴秀美的女人,張長志想到了當初的薛清夢,因為是讀書人家的女兒,雖然父親古板,母親懦弱,薛清夢依然是村子裏條件最好的姑娘。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羞澀秀美的少女如同小鹿一般驚慌逃開,卻已經在他的心底留下了印記。

所以後來哪怕娘親不是特別喜歡她,他依然娶了她,不僅因為她是啓蒙老師的女兒,還因為初遇時的驚鴻一瞥。

可惜後來他的一心考取功名,又在外面久了,心中自然而然産生了女人就是依附男人而活,不能生男孩的女人就是沒用的想法,以至于當初的少女變得越來越陌生。

此時再見他才發現或許這三年來變得不僅是他,當初那個只會哭泣,什麽都不會的女子也變了,她多了一些堅強,眉宇間帶着一絲愁容,當初弱不經風的身體雖然依然纖細,卻更健康。

“娘在後院,我去叫她。”留下這句話,薛清夢匆匆轉身,轉身的剎那有眼淚落下,她曾經覺得男人就是她的一切,曾經為了生個男孩不擇手段,曾經害怕自己不能生被婆母厭棄,妯娌擠兌。

但現在她已經明白,那一切都只是她所想而已,娘從來沒有因為她沒生男孩說什麽,三個妯娌也從來沒有擠兌過她。

薛清夢向來不是個聰明的女子,所以之前那些年她的人生一直按着別人的話而活。從小被爹娘教育三從四德,她習慣依附男人而活,直到知道自己不能生,惶恐害怕之後發現日子依舊如常,她才開始慢慢觀察周圍的一切。

大嫂會打大哥,但大哥也會賠笑逗大嫂開心,二哥二嫂會生悶氣,但隔天就又親親熱熱。就連當初如同隐形人的四弟妹,也變得爽朗明豔了許多,會和大家說外面的事情,說四弟不小心算錯了帳。

他們之間或許有争吵,更多的時候是親密,薛清夢突然發現自己以前的認知是錯誤的,女子也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意見,女子也可以和丈夫使小性子,鬧上一鬧,而不是像她和相公,永遠只會一個說,一個聽。

夫妻兩人半年未見,都有些陌生,看薛清夢轉身,張長志嘴唇嗫嚅了兩下,到底沒有說什麽。

張鐵柱看着嘆了口氣,老三家這兩口子,當初一個比一個沒腦子,不過到底是自己親弟弟,都說長兄如父,弟弟做錯事,是他這個做大哥的沒有教好。

拍了拍老三的肩膀,“三弟妹已經改了很多,我聽你嫂子說她教幾個孩子做女工,做的鞋子,衣服,荷包都是男式的,給你準備的。你這麽久沒回來,她肯定也想和你說說話,一會見過爹娘,就和弟妹好好說說,夫妻哪有隔夜仇,有什麽矛盾,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別和她們女人計較,想當初你嫂子……。”

張長志聽着大哥的絮絮叨叨,心中有股暖流劃過,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當聽到大哥說大嫂把他踹下床,張長志終于忍不住睜大了眼睛,他大哥這麽厲害的人,竟然會怕大嫂?

被張長志的目光看的不自在,本來說着夫妻經的張鐵柱哼了一聲,“你那是什麽眼神?我才不是怕她,我就是不和她一個婦人計較,我給你說別看你大嫂平時兇,都是假的,我一大聲她就得慫……。”

沒等他繼續說下去,一聲陰測測的聲音傳來,“張鐵柱你說什麽?再說一遍,我剛才沒聽清。”

張鐵柱一聽聲音整個人都僵住了,對上張桂花似笑非笑的表情,連忙改口道,“我說三弟,你別聽外人胡說,夫妻之間就是相護體諒,對自己媳婦好,那是應該的,那是寵媳婦,不是怕。”他幹巴巴的道。

好在張桂花也就是逗逗他,在有人的地方,她是格外給男人面子的,至于收拾,等晚上回房之後再說。

在張鐵柱覺得後背涼飕飕的時候,張婆子已經從後院出來了,剛好今天張老頭也沒有出去,兩老看到三兒子,都愣了一下。

自從三年前那次之後,張長志很少回家,每次回家也都是來去匆匆,兩老有心冷一冷這個兒子,也沒說什麽。

其實之後小兒子在鎮上開了鋪子,張長志的消息兩老一直都知道,知道這個兒子是真的開始改變了,學會彎下腰自己賺錢,斷了那些狐朋狗友的聯系。

偶爾小兒子看不過去想要貼補一下三哥,都被拒絕了,張長志當時說,“我想試着養活自己,若連這點都做不到,也沒必要考什麽科舉了,更別提撐起一個家。”

自那之後,張長根就沒再提過給銀子幫忙的事情,頂多隔段時間喊上三哥出去吃頓好的,倒是把之前那幾年不見的感情補了回來。

“爹娘,我回來了。”張長志看着兩老,突然發現兩老竟然看上去比三年之前年輕了不少,這三年間他每次回家都是前一天回來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走了,回來見兩老的時候,也因為羞愧,從來不敢擡頭,現在猛然發現爹娘似乎和想像中的不一樣。

他心中原本的酸澀和想要說的話都直接沒了,脫口而出,“爹娘你們這是吃了什麽神丹妙藥,看上去年輕了不少。”

話出口他就後悔了,不過張老頭兩人心中也有鬼,就把這個話題遺忘了,他們也是最近發現,自己不但精神頭好了,就連臉上的皺紋都少了。

四十多歲快五十,對于村子裏的人來說,基本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算家裏條件好的,也開始顯老相,像他們這種種地的老百姓家,那更是什麽小毛小病都出來了,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窮人家的人。

以前張老頭因為早年兵禍受過罪,不是腿疼,就是肚子疼,都是些小毛病,治不好還難受,陰雨天更是恨不能自己把腿給砍了。現在就不同了,吃嘛嘛香,紅光滿面,走出去都在羨慕他兒孫孝順,老了老了卻比他們這些糟老頭子年輕多了,回去就看自己的兒孫不順眼,非要折騰一下。

張婆子這邊也差不多,以至于整個桃花村的年輕一輩,都對張老頭夫妻兩人怨念不已,暗地裏打聽他們到底是吃了什麽,竟然這麽有效。

當然這些都被張婆子罵了回去,“能吃啥,能吃啥,你們都是整天盯着我家的,誰吃的不是自家菜地裏的菜,田地裏的糧食,誰讓我兒孫孝順,不用生氣,心情好,自然就顯得年輕了。”

外面可以這樣說,兩人心中卻都明白這恐怕就是那紅果子的功勞,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竟然這麽厲害,可這樣一來,兩人更不敢讓別人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就連做夢都記着不能亂說。

好在張長志也就是有感而發,被爹娘糊弄過去就忘了,想到這次自己回家的打算,就咧開嘴道,“爹娘,我考中秀才了。”

看着家人呆住的樣子,張長志心中五味雜陳,為了考這個秀才,前前後後讀了十幾年的書,雖然名次并不算好,也不是什麽廪生,但好歹考上了,他也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問心無愧了。

看着爹娘還沒回過神來,他又扔下一個炸彈,“夫子說我的基礎還不夠紮實,這次勉強過了,要想中舉,短時間內是無望了,我也覺得自己的學問不夠紮實,所以打算在咱們村子裏辦個學堂,既可以教導家中晚輩讀書,也能鞏固一下基礎,為将來更進一步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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