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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女羅煞變單親娘(2)

更新時間:2017-07-07 18:00:03 字數:5570

逼不得已,錢平南命人取來文房四寶,含怒帶惱的寫下文情并茂的和離書,內容講述鴛盟難續,有緣無分,故而相離,各奔東西,夫妻情盡,林燕南飛,再無複合之日……

等等!

不愧是讀書人,文筆尚佳,只是……

“你忘了寫上從此一雙兒女歸我,與你錢家再無幹系。”他這種人沒什麽事做不出來,為免日後再來糾纏,不如現在果決地一勞永逸。

錢平南忿然的一瞪眼。“寶哥兒是錢家的子孫,理應認祖歸宗,你的要求太強人所難……”

雖然他打算再娶的新婦已有身孕,也說了不想養他一雙兒女,可是尚未生出來誰知是男是女,為了以防萬一他得留個後路。

“反正你又不想要他,何必惺惺作态,若是那女人生下的是兒子,我的兒子豈有活路。”她豈會看不出他的遲疑是擔心後繼無人,無兒送終。

他一窒,說不出話來。

“幹脆點,省得那點娘兒氣,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有新人嬌兒在懷,你還記得我們母子仨?”她嘲諷他可笑的私心,有得必有失,現在扭扭捏捏的演給誰看。

聞言,他一惱,忿然地寫下決絕字眼。“好,你要就給你,以後在外頭過不下去了別想回來求我施舍。”

“順便寫予以一百兩作為補償,我一個婦道人家帶了兩個孩子離開夫家,一開始的日子總是艱難。”她要為将來做打算,孑然一身、身無分文,苦的是孩子們。

“什麽,還要補償?!”他大叫。

“給不給?”喬立春撐着最後一絲氣力施壓。

又一疼,錢平南慫了。“給。”

這只是開端,這時的錢平南沒想到段錦如一入門後,一個月的花費就不只一百兩,要不是她的嫁妝不少,只怕也養不起。

“一式三份,你、我各一份,另一份拿到衙門備載,婚姻注銷,免得某人一入門卻發現妾身未明,元配仍在籍。”要到衙門辦過手續蓋過大印才算和離,留底存證。

“……”錢平南恨恨的瞪直眼。

“娘—— ”

“娘,你怎麽了,你不要死,我不要當沒娘的孩子……”

當錢平南羞憤的甩門而去,力氣耗竭的喬立春身子一軟,癱倒在地,怎麽也爬不起來。

她太累了,四肢和身軀彷佛綁了千斤重的石塊,叫她動也動不了的只想昏死過去,再也不過問任何事。

昏昏沉沉之際,耳邊傳來一雙兒女凄楚的哭喊,有雙小手抱着她不放,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另一雙小手則吃力地想拉起她,但是未果,哭得很壓抑,不放棄地想叫醒她。

一滴一滴的眼淚滴在她臉上,在原主體內那個從未生育過子女的戰鐵蘭心裏一酸。

其實她從不知道娘是什麽,三歲那年她娘親就過世了,而後她待在京城的将軍府由二叔、二嬸代為養育,她父親是大将軍,駐守在邊關,三年五載也難得回家一趟,連妻子的喪事都沒能趕回來上一炷香。

雖然将軍府是她的家,她才是名符其實的主子,可是二叔、二嬸卻鸠占雀巢,趁着她父親領軍在外時以主家自居,不僅侵占了她的家和家産,還把她當借居的侄女看待,吃穿用度不如二叔家的孩子,甚至剝奪她識字、入宮伴讀的機會,讓自家女兒頂替她出入各大世家。

也許是有人看不下去,将此情形寫信告訴她父親,戰大将軍便請旨冒着風雪回京過年,不料卻看見二弟一家其樂融融的圍爐過小年,而他嬌慣的小女兒卻如同被棄的小孤女,一個人捧着冷掉的飯菜在屋內掉淚。

看到此景的戰将軍鼻酸得心都痛了,一個大男人沖進屋裏,抱着女兒嚎啕大哭,直嚷着他對不起她。

而後戰将軍怒了,将二弟一家趕出将軍府,不準他們再踏入一步,而後關閉将軍府,閉門謝客,一過完年還不到十五呢,他便帶着女兒回邊關去。

從那時起,戰鐵蘭便被戰将軍當兒子養大,不但教她刀法劍式,連舞棍耍槍也不落下,甚至兵法也略知一、二,排兵、布陣樣樣難不倒她。

十三歲那年她女扮男裝僞裝成小兵,跟着父親出兵打仗,在沒人知道她是姑娘家的情況下居然力擒敵方一員小将,戰将軍知情後只怔了一下,随後送了女兒一副純銀盔甲。

從那時起,戰家鐵軍多了一名容貌秀麗的少将軍,父女兩人合力捍衛國之疆土。

“寶……寶哥兒、貝姐兒,別哭,娘……娘只是累了,沒力氣說話……”喬立春消瘦的面頰凹陷,顫抖地想張開重得發漲的眼皮,卻發現她最多只能睜開一條眼縫。

“娘,你沒事了嗎?要不要喝水,我給你倒杯水來。”四歲大的男童穿着一身緋色繡小童戲貓緞面衣褲,袖口處還有一只憨睡的小白貓,小小粉蝶停在它鼻頭。

那是喬立春為兒子繡的,她的女紅一向很好。

“好。”她真的渴了,口幹舌燥。

小男童咚咚咚的跑到桌邊,不夠高的他踮起腳尖想撈桌上的茶壺,可是他實在太小了,怎麽也構不着。

後來他直接爬到椅子上,小心翼翼的斟滿八分的茶水,然後很仔細的捧着,可是手捧着茶杯卻下不來。

就在為難之際,另一雙小短腿咚咚咚的跑了過去。

“哥哥,我幫你。”

有了妹妹貝姐兒的幫助,小寶哥哥順利的下了椅子,兩兄妹把水送到娘親嘴邊,希望她快點好起來。

畢竟是孩子,沒照顧過人,小手一抖一抖的,一杯水有大半灑在茶杯外,只有幾口喂入喬立春口中,不過也足夠了。

“寶哥兒,你去喊扇兒姊姊來,你力氣小,搬不動娘。”她的病本就不輕,再躺在冷地面恐怕加重病情。

扇兒是服侍喬立春的丫頭,是個憨直敦厚的小姑娘,常常犯傻,把交代的事搞砸或忘記。

“娘,你在這裏不怕嗎?”小男孩不想離開親娘,他怕一走就再也看不到娘。

“娘有妹妹陪我。”喬立春虛弱的舉起枯瘦幹癟的手,撫向女兒略顯無肉的小臉。

寶哥兒猶豫再三。

“哥哥,我陪着娘,娘去哪我就跟去哪兒。”兩歲的小女娃捉緊母親的指頭,純真的臉龐還不知何謂死亡。

“這……嗯!你好好陪娘不許亂跑,我去找扇兒姊姊。”雖然很不舍,他還是飛快的跑開。

一會兒功夫,一個身穿淺藕色衣裙的小姑娘滿頭大汗的跑了進來,年約十五、六歲,丹鳳眼,有張闊嘴,皮膚偏黑,她手裏端了一碗色稠味濃的湯藥,還冒着熱氣。

“少奶奶,少爺又來逼你了是不是,他太可惡了,也不顧念你已經為他生了兩個孩子……”扇兒一來就叨念不休。

“先扶我起身。”這丫頭是個實心眼,可惜不能帶她走。

她是喬立春,也不是喬立春,裏面的芯子換了,若把熟知喬立春的丫頭帶走,遲早會露出破綻,她不敢冒險。

“哦!少奶奶一手搭在奴婢肩上,奴婢扶你起來。”放下湯藥,力氣還算大的扇兒一把撐扶起身上沒三兩肉的喬立春。

坐在床邊,喬立春微微喘氣,她身子骨差到連起個身都虛軟無力,額頭冒出薄汗。

此時走得慢的寶哥兒方才進門,有點小喘的走到母親身邊,伸手拉住她繡着花朵兒的裙擺。

“娘沒事,不驚不驚。”她不會讓自己有事。

好不容易重活了一回,她不想白白浪費掉,以前好多想做卻不能做的事她都要一一試試。

尤其是當娘,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當她還是戰鐵蘭時,她爹曾為她定了一門親,是爹的屬下,可是在成親前夕敵軍來襲,那人出城迎敵就沒回來了,她的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直到後來仗越打越多,累積的戰功也多到令人咋舌,朝廷方面開始有所忌憚,便言明她的婚事只能由皇家作主。

只是賜婚聖旨一直未下,一年拖過一年,拖到她不在了,名聞遐迩的女将軍只得到一個死後追封—— 英武大将軍。

“娘,貝姐兒怕……”貝姐兒努力的爬上床,依偎在娘親懷中,看得哥哥好生羨慕。

“娘,我守着你。”寶哥兒裝出小大人的樣子,但眼眶滾動的淚珠暴露了他的驚懼。

“好哥兒,乖姐兒,娘在這兒。”唉!兩個孩子的娘,她不知道勝不勝任得了,要她握槍殺敵還容易些。

“少奶奶,喝藥。”扇兒端來半熱的藥汁。

“嗯,好。”

入口的苦味令喬立春差點吐了,可她還是勉強的咽了,知曉再不養好身子是沒法照顧一雙兒女的。

沒想到,男人一狠起心來有如土狼,才剛歇下不久的喬立春就被在衙門備好案的錢平南拉起,勒令她即刻出府,她已經不是錢家的人了,憑什麽在錢家賴吃賴睡不肯走。

經過一番激烈的争吵後,喬立春以死威脅才讓錢平南讓步,同意讓她隔日一早再帶兒女出戶。

經過一夜的休息,喬立春精神有些好了,除了說好要給的一百兩,她沒從錢府帶走一針一線,只有幾身衣物和當年陪嫁首飾,兒子、女兒也各帶一只小包袱,就這樣被狼心似鐵的錢平南趕出家門,母子三人站在錢家門口的石階上,相對無語。

“娘,我們要去哪裏?”回頭看了住了幾年的“家”,強忍淚水的寶哥兒有一絲難過。

爹怎麽可以這樣對待他們,他真的不要他們了嗎?小小年紀的他不懂什麽是和離,卻清楚看見爹厭惡的嘴臉。

“去哪裏……”這一出門,喬立春也茫然了,她熟知的地頭在東北,總不能讓孩子到邊關,路途太遙遠了。

“娘……”他不安的捉緊母親的手。

“娘再想想,我們先走一走。”路是人走出來的,她不信老天會給她一條絕路。

生性倨傲的她骨子裏有股武人不屈的傲氣,她将家當打了個結背在背後,一手牽一個孩子往路的另一頭走去,一大兩小的身影在秋風落葉中顯得特別凄涼。

由于喬立春還病着,她走不到一小段路就得停下來休息,走走停停,花了大半天功夫才走出一條街。

這時,她已經兩眼昏花,饑腸辘辘,正巧一股油蔥味撲鼻而來,她便帶着一雙兒女來到坐了八成滿的小攤子。

“給我來兩碗馄饨面,多灑點蔥花,再多一個小碗和一雙筷子。”吃飽了才有氣力動腦。

“欸!就來,小娘子,兩碗馄饨面。”張羅的小夥子高聲喊着,一對中年夫妻忙着下面下馄饨。

面來了,還燙着。

喬立春将其中的一碗分成兩小碗,分別放在兒子、女兒面前,再把她碗裏的馄饨撈出,平均分給孩子,她只吃面喝湯,讓胃裏暖暖,填填胃,不致于空腹難受,只是身子不利落也不太吃得下。

“娘,我吃飽了。”吃得滿嘴油光的寶哥兒胃口不錯,整個碗吃得幹幹淨淨,連口湯也沒留下。

“娘,我也吃完了。”一抹嘴的貝姐兒仰起愛笑的小臉,她只吃面和馄饨,湯一口也沒喝。

“嗯!好,那我們走了。”她從懷中掏出六個銅板付兩碗面錢。

財不露白。

喬立春從錢平南那兒得到的,再折合她嫁妝的補償金約一百二十兩,她本身也藏了二十幾兩的私房,因此有将近一百五十兩的身家,對他們母子三人的将來不無幫助,至少短期內不會挨餓。

深知身懷巨款走在大街上的危險,因此他們出府前先換上最舊的衣服,穿上舊鞋,把大額銀票換成小額銀票并分好幾個地方藏放,三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幾張銀票和碎銀,以免有一人丢失了無銀可用。

她也怕孩子走失了,以她目前的體力實在沒辦法一口氣帶兩個孩子,若有了銀子至少還能買點吃的,在她找到人之前不會餓着了。

“啊!小心—— ”

一起身,喬立春忽覺頭重腳輕,她身子一歪差點倒向地上,隔桌一位客人眼捷手快的扶了她一把。

“我……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借着對方扶持的力道,她緩緩的站穩。

寶哥兒、貝姐兒心慌的圍在娘親身側,面色惶惶。

“小嫂子的氣色不佳,怕是有病多時了。”她面有病容,呼吸急促,雙目濁而未清,應是風邪入身。

她想給予一笑,卻露出苦笑。“你是大夫?”

“算是。”學醫多年,他想當個坐堂大夫。

“那你給我診一診吧,我好照單拿藥。”她都忘了她還要用藥,走得太匆忙了,沒把藥備上。

“好,小嫂子請坐,我給你把把脈。”一身青衫的男子滿臉胡碴,看來走了很遠的路,一臉風霜。

聽聲音是年輕男子,外觀看來又像上了年紀的游醫,有幾分滄桑,眼神中透着沉穩和疲憊。

“病了一陣子,一直好不了,苦一點的藥無妨,只要能快點好起來,我還有一雙兒女要照顧。”她不能倒。

“這位小嫂子……”

不耐煩繁文褥節的喬立春出聲打斷他。“我娘家姓喬,就喊我喬娘子吧!我和離了。”

她一點也不在意讓人知曉她已非人婦,這是遲早要面對的事實。

男子一怔,擡眸看了她一眼。“喬娘子的病情已有所好轉,只需再喝幾帖藥便可痊愈,只是我手中并無筆墨……”沒法開藥方。

“你口述即可。”她向來過目不忘、記憶力奇好。

他訝然。“你背得住?”

“還行。”她口氣平靜。

男子目光一閃,感覺這位喬娘子的周身氣勢有幾許熟悉,像他來的那個地方的人。“那我念了,請記住……”

當歸三錢,生地四至五錢,熟地四至五錢,黃蓮一至二錢,黃芩二至四錢,黃柏……水煎取汁……

聽着抑揚頓挫的男音,喬立春不自覺的感到安然,驀地問:“先生要往何處去?”

她看着他放在地上的行囊。

男子微微恍神了一下,随即說了一句改變喬立春終生的話。“回家,回到我出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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