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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山捕獵遇纏郎(1)

更新時間:2017-07-07 18:00:03 字數:5403

“聽說了沒,隔壁的韓家要搬回來了。”

“真的嗎?他們不是把屋子賣了,死得死、散得散,嫁了的也過得不好,韓家還有後人在嗎?”

“不是有個小兒子嗎?應該是他吧!好像十五了,也該是說親的年紀……”

“呿!你們都猜錯了,是據說打仗死了的大兒子又活過來了,他要帶着弟弟回咱們周家村了。”

“真是玄了,死人還能複活,那周老三的兒子不就能從棺材爬出來?”有人拿着死人開玩笑。

“嗟!別胡說八道了,說是謊報,戰争死的人太多了,難免搞錯了。”一堆死人堆在一塊,誰分得清誰是誰。

“那就怪了,撫恤金不是那個誰給領了,人沒死也敢要?”這不是膈應人嗎?咒人早晚要死嘛。

“是韓家大伯,那人最貪財了,連自家兄弟的救命錢也敢伸手。你們看他們二房家幾個孩子多慘,大丫頭所嫁非人,每天從早忙到晚還受夫家打罵,小兒子被他們大伯帶走,我去年瞧過一眼,瘦得像只小猴子,二丫頭吓得趕緊嫁人,跟着走商的一去不回,就怕被她大伯給賣了。”

“太缺德了,都是韓家的子孫,他大伯怎麽一點也不顧念同宗同源,同個祖先。”人太陰損不會有好結果。

“是呀!可憐的韓家二房,偏偏遇上了無良大伯……”唏噓呀!人各有命,外人想幫也幫不上忙。

在一半都是姓周的周家村中,其他少數姓氏的人就成了他們的話題,津津樂道的對象。

原本喬立春是衆所矚目的對象,她剛帶兒女入村子的那幾天,有關她和孩子的傳聞不絕于耳,其中有真有假,大家傳得非常愉快。

可是傳來傳去了無新意,當事人也不當一回事地任人口耳交談,說久了也會漸漸乏味。

正當大家覺得無聊之際,新的話題又來了,這一次是住在喬夫子家東邊的韓家,一樣是雙親病逝,手足離散,在經過一番波折後又回到老宅,把周家村當成最後的避風港。

周嬸一家住在喬家的西邊,三戶人家是連在一起,格局差不多大小,六、七間磚瓦屋組成,每戶以低矮的圍牆隔開,個高的一擡頭就能看見鄰家的院子,包括他們在屋子裏的一舉一動。

但這些都影響不了正在削木頭的喬立春,她以一把生鏽的柴刀慢慢削出矛的形狀,一頭圓,一頭尖銳無比,尖頭那端若插入要害必死無疑,而她正仔細地磨出鋒利的銳角。

“娘,你做這些要幹什麽?”喬雅音撒嬌的偎向母親,小臉瑩白若玉,孺慕地望着親娘。

“冬天一到會很冷很冷,娘要上山打些獵物,剝了皮毛給你和哥哥做皮帽、皮靴。一半的獸肉我們拿去賣,好換些糧食回來;一半用鹽腌了,用火熏烤,等沒肉可吃的時候我們就有肉吃了。”喬立春設想周全,唯恐冬天狩獵群獸不出,只能走上好幾個時辰到鎮上買肉。

萬一大雪封路,在東北,雪一下就沒完沒了,有時連下月餘還不停歇,肯定把人悶得躁動。

“不行,太危險了,娘不準去。”家裏的小男子漢開口了,與其母肖似的臉上有着不同意的神情。

喬立春笑着把佯裝大人樣的兒子摟入懷中。“小孩子別管太多,娘和以前不一樣,山上的野獸看到娘就會四肢打顫,乖乖的讓娘将它們捕回來。”

“娘騙人。”四歲的喬弘書很聰明,一點也不上當。

“娘不騙人,要不你跟娘上山,看娘怎麽制伏頑強的獸類。”她目前欠缺的是一把弓箭,得趕快做出來。

他想了一下。“好,我跟娘上山。”

“我也去、我也去,娘去哪我也去哪裏,不能不要我。”喬雅音急得都快哭了,害怕被丢下來。

“貝姐兒還小,山路太陡峭你爬不上去,你跟隔壁的菊芳姊姊、菊月姊姊玩好不好。”女兒小得足以當野獸的口糧,她不放心,只能托付周嬸家的妹妹們。

“不了、不了,娘背我,我乖乖地不吵,聽話。”喬雅音抱緊親娘的頸子,唯恐一松手娘就不見了。

因為父母失和,沒有爹疼愛的喬雅音特別依賴喬立春,如同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後,一刻都不能看不見人。

“娘背你會累怎麽辦?”狩獵的場合不适合小女孩,她不想女兒被殘酷的殺戮吓着了。

她女兒不會是第二個戰鐵蘭。

喬雅音咬着小指頭,露出一臉苦惱又無辜的天真表情。“娘累,我自己走,不背,我有腳。”她的意思是用雙腳走路。

“可是路很遠,你走不動。”她指了指女兒的小短腿。

“慢慢走。”她聲音糯軟的說着。

“慢慢走天就黑了,我們要下山了,打不到獵物。”無功而返,空手而歸,僅留下到此一游的足跡。

小丫頭一聽,眼眶就紅了,豆大的淚珠撲簌簌往下流。“娘不要我了,我小,娘不喜歡我……”

“胡說,誰說娘不要你了,娘最愛你和哥哥了,不然你們的小名怎會是寶哥兒、貝姐兒呢!合起來是娘的寶貝兒。”她的女兒真的還小,敏感又脆弱,稍微一點小動靜就十分不安,恍若受傷的小獸,害怕又惶恐。

“真的嗎?”止了淚,一雙幹淨的大眼如雨後晴空,閃閃發亮。

“娘沒必要騙你個小丫頭,要不娘當初病得都快走不動了,又怎會緊捉你的小手不肯放呢!那是因為舍不得,你是娘心頭的一塊肉。”喬立春好聲好氣的哄着小女兒。

眨了眨猶帶淚珠的眼,很好哄的小女娃破涕為笑。“好,我聽話,我跟菊芳姊姊、菊月姊姊玩。”

“嗯!這才是娘親的小棉襖,真乖。”撫了撫女兒粉嫩小臉,她心放了一半,終于擺平了一個。

眼角餘光一瞥,她望向一臉倔氣的小兒,心中說不上是喜是憂,他太急于長大了,把自個兒當家中唯一的“男人”。

“娘要快點回來哦!我會一直一直等你。”話語軟糯,滿心對親娘的牽挂,像離不開窩巢的小乳燕。

“好,娘盡快。”今日先去探探路,等摸熟了山勢再正式捕獵,她得顧及自己的體力能不能跟得上。

翌日一大清早,東方大白,村裏的公雞啼了不知幾回,早上露水被初升的日頭蒸發得只剩下一點霧氣,漸漸枯黃的葉片上染了一層淡淡的濕潤,随着日頭的攀升而消失。

入秋的早晚十分涼爽,帶了點沁人的寒意,喬立春為兩個孩子穿戴較厚一點的秋衫,外頭罩了件防寒的小外袍、小兜帽,腳上是軟呢的緞鞋,內裏塞了薄薄的棉布。

有別于村裏的小孩子,兩人打扮得像是過生辰的小壽星,粉雕玉琢的,白嫩的皮膚一看就是養得嬌貴的孩子,不曾下過田,出自大戶人家。

畢竟錢家在平安鎮上算是地方上的富裕人家,家有餘産,和地裏刨食的泥腿子一比,真是腰纏萬貫的富家老爺,人家指縫間漏出一點點小細渣,就夠一家好幾口人用上一年。

可是出了鎮,入了縣城,那便是泥牛入海,微不足道,那一些些小家産還不夠世家纨褲一擲千金,畢竟包個花娘、養養小倌,沒個幾百、幾千兩銀子敢出手嗎?

所以錢平南才“力争上游”呀!打算借着裙擺關系擠上青雲之路,左吆婢、右呼仆,出入有衙役開道,前呼後擁的當個真正的大老爺,人人都要看他臉色行事,不敢有二話。

誰說糟糠之妻不可抛,但利益當前,誰都可以舍棄。

“娘,那是什麽?”

一頭足齡的公驢子系條粗繩綁在東邊鄰居家的門口,壯碩的身體像頭小馬,鼻孔噴着氣朝地上踢土。

“妹妹,那是驢子。”

喬雅音一臉崇拜的發問:“驢子是什麽?”

“用來拉車、馱物的,我在書上有看過。”四歲的喬弘書已經啓蒙了,他剛念完百字姓,正在學千字文。

“哇!哥哥好厲害,會看書。”她一個字也不識得。

聽到妹妹的吹捧,做哥哥的難免小有得意的挺起小胸膛。“妹妹聰明,以後哥哥教你。”

“好。”她軟綿綿一應。

牛在鄉間是常見的牲口,但驢子卻很少看見,尤其是對幾歲的孩子而言,那簡直是莫大的趣事,都想去摸一摸。

小孩子無知,不曉得驢子踢人會成殘,甚至一命嗚呼,趁着母親正在和周嬸說話的同時,喬雅音的小短腿一步一步往驢子靠近,她興奮又好奇地想摸摸驢子的毛,看是不是光滑得滑不溜手。

“啊—— ”

“小心!”

一聽到女兒驚恐的叫聲,趕忙回過頭的喬立春三步并兩步的跑到女兒身邊,想讓她遠離驢子的傷害。

以一般女子而言,她的動作算夠快了,但是還有一人比她更快,長臂一伸攬起面色發白的小人兒,避開驢蹄。

“沒事、沒事,我接住你了。”

輕柔的嗓音如流泉,輕輕滑過無垠的碧空,草葉抹綠、流水淙淙,田裏的小白花在一瞬間綻放。

“你是……”有點眼熟。“啊!娘,他是胡子叔叔。”小孩子記性好,一眼就認出多日前偶遇的人,還有些遺憾的注視對方光溜溜的下巴。

“胡子叔叔?”誰呀!跟他們很熟嗎?

望着女兒咯咯咯的笑臉,彷佛前一刻的驚懼化為流雲飄走,喬立春還是想不起眼前這位溫雅出塵的男人是何人。

他明明沒有胡子,長相秀逸,何來的胡子?

“在下姓韓,韓重華,是個大夫,就住在你家隔壁。”他聽村長說過,喬夫子的女兒搬回村子裏,想必是她。

“大夫……”她思索了一下,猛地一擡頭,“你是在面攤上替我看診的大夫?!”

韓重華溫潤如玉的抿嘴一笑。“正是在下。”

“可你的胡碴……”沒了。

摸了摸滑手的下颚,他不自覺的發笑。“那時剛從遠地回來,一路風塵仆仆的也就忘了修面。”

“我了解,急着趕路的游子。”當她還是戰鐵蘭時,帶着一隊兄弟追擊敵軍,一趟出去最少十天半個月才能回營,那些腰粗膀壯的兵爺都成了野人,又髒又臭,滿臉絡腮胡。

在兩軍對峙的情況下,漫天血霧中只想殺光敵人,誰還有心思整理門面,不拚個你死我活哪肯罷休。

他一聽,發出令人心情愉快的輕笑。“是呀!游子,離家已十數年,再回來已人事全非。”

昔日的笑語全消失不見,父親編着竹筐的背影、母親低頭縫衣納鞋的身影,妹妹們邊喂雞邊追趕的歡樂笑聲,小弟玩着剛出生的小雞,院子裏挂着一排又一排的金黃玉米,鍋裏煮的米飯香始終勾着他的食欲……

可惜成了幻影,不複存在,當年的一家人早已四分五裂,找不回當年無憂的歡笑。

“林花謝了總會再開,候鳥南飛還會再來,這是四季常态,無須感慨,石頭都會變,何況是人。把持本心,人事已非又何嘗不是老天給的機會,藉此磨練人的意志。”她從不信世上有改變不了的人與事,只要有恒心和毅力,再堅硬的石牆也能沖破。

天下無難事,鐵杵磨出繡花針。

“你這是在安慰我?”韓重華一怔之後不禁好笑心想,他有落魄到需要一個和離婦人的開解嗎?她比他更慘吧!

起碼他有個能為助力的弟弟,十五歲能做很多事了,而她是為夫所棄的柔弱棄婦,帶着一身病和一雙稚子,她的處境更堪憐,少了男人的她如何在村子裏活下去。

不知不覺中,他對有嬌兒幼女的芳鄰心生憐憫。

喬立春一愕,苦笑。“有感而發,覺得你的際遇和我相差無幾,都不是很順暢。”

他苦中作樂的自嘲。“我比你慘一點,你回來的時候屋子還在,村子裏的人還為你整屋修瓦,而我家的土地和屋子被黑心大伯給賣了,我得花雙倍的價錢才買得回來。”

韓大伯根本不想給侄子兩百兩銀子,吃到嘴裏就是他的,誰也別想讓他吐出來,死都沒可能。

可是你有張良計,我有翻牆梯,不還錢是吧!那韓重華就在外白吃、白住、白拿、白用,還向外頭酒樓訂酒席,一日一席不間斷的送來,帳記在鋪子上,月底總結再來請款。

一桌席面少說二兩銀子,一個月下來就是六十兩,若是他一直賴着不走,不用一年就會吃空家産。

割肉似的韓大伯拖了又拖,直到驚人的賬單送到眼前,他才眼一翻的口吐白沫,忍痛的取出兩百兩送走這對瘟神兄弟,破財消災,希望他們不要再來了。

其實韓大伯還是賺了,賣地、賣屋和撫恤金,以及大侄女的聘金也被他貪了,少說也超過三百兩。

不過看在喊他一聲大伯的分上,韓重華還是放他一馬,并未撕破臉的逼他拿出全部,再怎麽說也是親戚,留着一線人情日後好見面,也許哪一天兩家又開始走動了。

真是無賴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一物降一物。

“咳!這是人品問題,我有個好爹。”喬夫子生前對村民的好,成為喬立春最好的無形遺産。

行善之人有餘福,她便是受庇蔭的人。

“我怎麽覺得你在炫耀。”讓人好笑又有點……憐惜。

喬立春以輕咳掩住脫口而出的笑意。“我是老實人,只說實話,我爹的确是個好人。”

她有兩個爹,喬夫子和戰大将軍,一文一武,兩個都疼女兒入骨,女兒想要什麽都盡量滿足。

韓重華贊同的點頭。“令尊的确是好人,我的字就是他教的,他是我的啓蒙先生。”

未了,他心血來潮的喊了她一聲“小師妹”,逗弄兩個孩子的娘,以關系來說,他們同承一師,的确是師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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