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寒仲走後不多久叛亂便被鎮壓,那小公子逃走,不知去向。
我聽從他的話,将丞相召來商談赈災之事。丞相是我的心腹,當年殿試我見他品貌不凡,妙筆生花,飄若谪仙,便收為己用,聽聞他亦是劍術高手。
他尊崇法家,與我道這些官員連赈災糧款都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自請前去徹查此事。我便将斬馬劍禦賜給他,可先斬後奏,另将跟随鬧事的流民釋放,分與錢糧安撫。
一個月後,前線初戰告捷。丞相查辦之事遷扯出相關大小官員,連累各派勢力已有幾百人,統統押送京城問斬。
六個月後,寒仲大敗匈奴。
我以為他終于肯回來了,剛要高興,他卻毫不停歇地轉戰攻打樓蘭報一箭之仇。帶兵攻到樓蘭城下時,卻見城門大開,原來樓蘭王懼怕他軍神之威,以為是天降神兵,将公主獻給他為妾,以求平息盛怒。
他是否盛怒我并不知曉,我卻是盛怒的。
我本就不笑,那幾日更陰郁寡言,朝中陰雲遍布,人心惶惶。那樁貪污案中,也牽扯出他那派的不少官員,可部分糧款卻不知去向,前後人數牽連上千。
刑部尚書瑟瑟發抖地磕頭道:陛下,刑部大牢已被擠滿,法理不外乎人情,再查下去恐會殺得朝中無官可用!
我心裏猶豫,面上卻冷漠道:大牢已滿,就地處斬便是,無官可用,再封便是。
大概是我神情太陰沉,諸大臣戰戰兢兢,人人自危。
八個月後,那樁貪污案已殺大小官吏數千人,丞相将貪污官員當衆斬首以平民憤,所貪糧款也開倉撥給百姓,但确有部分糧款憑空消失,無法查到去向。
同時前線卻傳樓蘭是詐降,城中藏有毒蛇,寒仲雖大獲全勝,斬下樓蘭王首級,卻不慎重傷昏迷,正在回來路上。
我聽到這消息時只覺天将塌了,眼前一片漆黑,我以為我會昏過去,實際上我只是清醒地站着,甚至看起來很冷靜地說朕知道了。
不多久副将便将他送回宮,他正昏迷不醒,我派了最熟悉他脈象的太醫脈,太醫看過後與我道寒王雖受重傷,但導致昏迷的原因卻是中毒,開了些藥,想必不久便能轉醒。
我面無表情地凝視着他,道朕知道了。
他不在的日子裏連封書信都吝啬給予,我思之若狂,做夢都在想他,盼星星盼月亮盼他回來,不想到卻是這個樣子,自是心痛如割,恨不得替他承受。
但我站在床邊,垂眸盯着這張俊逸的臉、蒼白的唇時,心底卻升起股異樣的情緒。他總是高高在上,不屑地俯瞰衆生,從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我連多看一眼都需小心翼翼,如今他正如此脆弱展現在我面前,我可以肆無忌憚地看他,可以親吻他的長發,可以對他做任何事。
可是只要他醒來,又會像過去那般冰冷如神袛般,不來參朝,不看奏折,甚至連懲罰都不願施與,冷漠拒我于千裏之外。我拿他毫無辦法,根本不敢靠近。
我從沒渴望過一樣東西,唯有他,我想緊緊抓住。我想将他藏起來,讓這雙漂亮的眼睛除了我看不到任何人,讓他再無法對我視而不見,無法逃離,我早就想這麽做了。
蒼天憐憫,賜予我機會。
我豈能不珍惜?
于是我尋了個與他體型相似的屍體換了張臉皮道寒王已病死,再派人去殺他副将,若不是打狗也要看主人,我早除去他了。
我又令一名啞巴侍女将寝宮地下的密室打掃幹淨,這裏只有我知曉。密室地面鋪着大塊潔白的狐皮毛毯,牆壁擱着雞蛋大小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将幽暗的房間照得如同白晝,床鋪是柔軟滑膩的絲綢,衣櫃中每件衣裳都照他尺寸做的,也有最能襯出他英資的銀甲戰靴,櫃旁裝飾有他喜歡的珊瑚樹,這一切都按照他的喜好裝扮得美輪美奂,再珍貴的東西他都值得。
除了自由,他什麽都可以有。
但除了我,他什麽都不能看。
我愉快地欣賞着這座為他精心打造的華麗牢籠,看着他沉睡的臉,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我可以就這樣守着他一輩子。
不知當他看到這場景時,那雙向來從容不迫的眼裏是否也會露出驚慌的神色?
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曉了。
可惜我卻因早朝錯過他醒來的精彩瞬間,待回去時他早已清醒。
即便我沒與他繪聲繪色地描述現今處境,他也能看到自己手腕正扣着的精鐵打造的鍍金鐐铐,鎖鏈末端被牢牢釘入石牆之中。這本困不住他,可他的內力也被我灌藥封鎖,使不上勁,甚至稍稍掙紮便能聽到那屈辱的锒铛聲。
他的反應與我想象中差不了多少。他慣來喜怒不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身處如此境地仍未有絲毫慌亂,從容地坐在床邊,動都未動,仿若那兩條鎖鏈并不存在般。
見我來了,黑琉璃般眼裏閃過斑斓細密的光,淡淡道:“你既如此恨我,何不直接殺了我?”
恨他?殺他?
怎麽會呢?我永遠不可能殺他。
我沉默走到他的面前,放肆地盯着他。他慣來氣勢壓人,那雙眼更是滿含威懾,無人敢直視,但如今我要看他,他卻阻攔不了。
這張臉因染了病氣露出幾分蒼白的脆弱,卻仍俊美得動人心魄。我感到心髒正在胸腔劇烈跳動,忍不住擡手,輕柔地摩挲他幹澀的唇,想讓這處柔軟添上絲血色,想讓他身體盡快恢複。
面上卻極為平靜道:“您終于落到朕手上,朕怎舍得殺你呢,仲父?”
有那堅固的鎖鏈在,掙紮反抗不過是自取其辱。他卻猛地擡眸,狹長的鳳眸中似有森冷的光,利箭般射向我。
即便身為階下囚,這雙眼仍舊居高臨下,看我如看腳下蝼蟻般,冷漠而不屑。
我愛極了他這樣的眼神,越發覺得興奮不已,直勾勾地盯着他輪廓分明的臉,墨色長發自我的掌心垂落,酥酥癢癢的,像羽毛撓在心尖,勾得我神魂颠倒,想親他的側臉,想嗅他發間的香,想吻過他身上每寸皮膚。
但我剛湊上去,他卻厭惡地別過頭去,這回連輕蔑的眼神都不肯給我,聲音冷如冰錐:“敢親下來我一定殺了你。”
我心中酸澀難耐,過去我們曾肌膚相親,如今卻連簡單的吻都不讓,不想讓我親,那想讓誰親?樓蘭公主嗎?想到這,我以越發冷酷的口吻地威脅道:“還以為你是攝政王嗎?再反抗朕便殺光你的手下。”
他無動于衷,不屑地移開視線,不理會我。
他的冷漠讓我驟然冷靜下來。我不怕他動怒,不怕他懲罰我,卻只怕他漠視我,竟不知拿他怎辦才好,想想覺得人已經到手了,今日不讓碰,總有一天會妥協,何必急于一時?更何況他還帶着傷。
十年都等了,還差這幾天嗎?
我有無限的耐心,也有一生的時間等他看向我。
最終只是讪讪地離開了密室。
剛回寝宮,服侍他的侍女便奉上一枚透綠溫潤的玉佩給我過目,是他昏迷時懷裏掉出的。我把玩着那塊碧玉,細細描摹着上面雕刻的龍紋,恍然想起這是我過去丢失的那枚,恍然想起我曾對他說過永遠不會背叛他。
他為我出征打仗,受傷流血,回來卻被我奪去尊貴的身份,囚禁在暗無天日的牢籠裏,定是恨我入骨。我雖不後悔那麽做,卻多少有些愧疚,接連兩日沒敢再去招他,吃不下飯,睡不着覺,還要顧及朝政,整個人瘦了一圈。
無可奈何決定請教太傅。
太傅是我的老師,學識淵博,世上之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他殷勤地令人給我奉茶,見我唉聲嘆氣,關切地問:“寒王病逝,聖上剛去了心腹大患,何故嘆息?”
心腹大患嗎?
我想,他的确是我的心腹大患,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語都能輕易地牽動着我的心魂,讓我為之癡狂,茶飯不思。
面上卻漠然道:“朕有事請教太傅。”
太傅頗為感動道:“聖上果真勤政愛民,為國殚精竭慮,是在憂心貪污大案還是樓蘭之事嗎?”
我無表情道:“是關于情愛之事。”
太傅愣了一下,忙出言彌補說:“寒王在時聖上的确後宮空虛,可是看中了哪家女兒?”
我冷漠道:“是個男人,近來不知何故總是躲着朕。”
太傅年紀大了,聞言哆哆嗦嗦地捂着胸口咳個不停,好半天才含淚勸谏道:“聖上英明,丞相乃國之棟梁,雖男生女相,陛下又怎可重色輕義,欺辱臣子?還請聖上以社稷為重,切莫寒了人心。”
我無法解釋,只好默默告辭離開。
回來的路上我便在思索,大概我平日太過嚴肅,手下的臣子們無法領會我的意圖,總認為我痛恨寒仲搶我江山,寒仲的手下也多這樣認為……既然如此,為何要将他送到我手裏?
這麽想來再問派去殺他副将的手下結果如何,答曰被他逃了。
我若有所思,覺得此事蹊跷,待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正站在密室門口。我知道自己出現定會惹他不快,但還是推開了門。
我實在太想他了,雖只是兩天未見,我卻像已被煎熬了兩年。
鐵門吱嘎推響,小侍女恰被那動靜驚得素手輕顫,不慎将湯藥灑到他的皮靴上,忙取手帕跪地為他擦拭。
他并沒拒絕,視線掃過我時,卻依舊冰冷厭惡。
我心中騰地升起一股無名怒火,覺得憑什麽侍女就可以伺候他,我只是想親一下便對我冷眼相待?這樣公平嗎?
便喝令小侍女退下。我想此時我的眼神定是極為陰鸷,她駭得雙目含淚,怯生生地跑出了密室。
我沒理會,只是一言不發地走到寒仲面前,陰沉地盯着他,幾乎要将他望進心裏去。兩日未見,他身體的每處,每個眼神,每個動作,我都想得發狂,便默默跪低身子,拿起那條手帕為他擦去他靴上傾灑的藥汁。
他怔了怔,即便慣來看不出喜怒,我仍能從那雙濃黑的眼底看到難以言說的驚愕。
好半天,忽得低笑出聲,邊笑邊道。
“陛下,您可真是個荒淫無恥,空前絕後的昏君。”
我不知這話是何意思,卻覺手上一沉,扭頭卻看到他的靴底正踩住我的手背,在我怔愣的視線中極緩、極緩地碾了碾。
我渾身僵住,雙目大睜,只覺全身血液瞬間盡數湧上心頭,頓時呼吸粗重,面頰泛紅,再無法裝作若無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