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丁正文是第一個看到祁湛的。
正在說話的他剛好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裏, 舌尖一顫, 連刺帶魚的就這麽囫囵吞了進去, 剛好卡到了嗓子眼裏, 瞬間便失了聲。
興致勃勃的慧嫔一愣, 轉眼看到了祁湛, 舉着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只有楚妧低頭看着手中的橘子,像是靈魂出竅了似的, 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似是又起了風, 枝桠上的積雪簌簌而落, 在祁湛的影子旁時淺時亮的閃動着, 祁湛那雙眼也跟着晦暗未明。
他的目光從楚妧手中的橘子移到了楚妧的臉上,定定瞧了她半晌,才緩緩邁開了腳步。
有幾片落雪随着他的腳步飄揚進了屋裏,落在那被爐火烤熱的地毯上, 很快便融化了。
可坐在席上的丁正文和慧嫔還是感覺到了絲絲涼意。
他們明明是想讓祁湛聽見這些的。
只有祁湛聽到了這些才能讓他對楚妧心懷芥蒂,只要他對楚妧不好, 引起楚衡的不滿, 那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可是現在,祁湛一進屋子, 他們就覺得這屋子像是剛落了一場風雪似的, 悄無聲息的将這溫暖凝結成冰, 似乎多說一句話都會加速着冰冷的蔓延。
然而祁湛并沒有看他們。
他在楚妧身旁站定,輕輕伸出手來,拿走了楚妧手中的橘子。
楚妧的睫毛快速抖動了一下, 這才回過了神,擡起頭看了祁湛一眼。
那眼角微微濕潤,似乎有那麽一點點粼粼水光,連臉頰也是紅紅的。
乍一瞧,倒像是被誰欺負了似的。
祁湛目光閃閃,正要開口問些什麽,楚妧的鼻子卻皺了皺,輕輕瞥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去,一句話也沒說。
與此同時,他還聽到她從鼻腔裏“哼”了一聲。
細細弱弱的,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就像是特地哼給他聽似的。
那聲音與她的眼神相結合,還頗有幾分不屑的意味在裏面。
祁湛一怔。
他這時才發現,原來她微紅的臉頰不是因為被人欺負了,而是因為生氣了。
祁湛冷凝的面色有一絲細微的松動,握着橘子的手也不自覺緊了緊。
她怎麽會生氣?
生氣的不應該是他嗎?
他的目光從楚妧身上移到了丁正文,停留了半晌,最後落在了慧嫔身上。
慧嫔被他看到的一瞬,神色慌張的說了聲:“世、世子……”
那嗓音透着點點柔媚的意味,比楚妧的那聲冷哼不知婉轉了多少倍。
可祁湛的目光依舊鎖在楚妧的臉上,他看到楚妧的鼻頭微不可聞的動了動。
他能猜到,許是慧嫔與楚妧說了些什麽。
那些事情他本是不在意的,可到如今,卻讓他隐隐有種不好的預感。
祁湛沒心思再去計較身旁的兩個人,只将橘子放到了桌上,對着楚妧伸出了一只手,道:“回家罷。”
他的手很漂亮,幹淨而修長,拇指上的脂玉扳指光澤瑩潤,在他冷白的肌膚上投出淡淡的光,讓人不自覺的想要握上去。
楚妧的手伸到半空中,就要觸到他掌心時,卻忽然往回縮了縮。
她心裏憋着火,不怎麽想握祁湛的手。
可是她目光一轉,看到身旁慧嫔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分,眼睛死死粘在了祁湛的手上,像是想替她握住似的。
楚妧心髒縮了縮,動作飛快地将手放在了祁湛掌心中。
慧嫔的眼神果然黯了黯,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絲淡淡的驚羨。
結合她之前的種種表現,楚妧似乎知道了什麽。
女人總是對女人的心思格外敏感的。
好在祁湛未再看別人,拉着楚妧走向門口。
楚妧回頭看了眼慧嫔,那猶帶幾分嫉妒的眼神讓楚妧心緒一動,忽的絆了一下自己的腳,身子不由得向前撲去,眼看就要摔倒了,卻被祁湛一把撈了回來。
他扶着楚妧站定,微微皺眉問:“可扭着腳了?”
“沒。”楚妧仰頭望着他,輕聲道:“就是鞋子松了。”
說話間,她還朝祁湛眨了眨眼。祁湛呼吸一滞,有些不确定的又問了一遍:“鞋子松了?”
“嗯。”
楚妧堅定的點着頭,腰板挺得筆直。
她的意思很明确,鞋子雖然松了,可是她不想彎腰去提。
祁湛目光冷了冷,也沒有動。
他覺得楚妧今天一天都很過分。
坐在桌上的慧嫔雖沒有聽到兩人的對話,可借着燭火,她将楚妧方才的動作,和兩人臉上的神情看的明明白白,心裏也猜了個大概。
祁湛是什麽人?他怎麽可能當着衆人的面為楚妧提鞋?
楚妧還當自己在大靖不成?
簡直是白日做夢,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便是她姐姐也沒有過這種待遇,楚妧又怎可能會有?
慧嫔本着賣祁湛一個人情,順便打壓楚妧氣焰的心态,對着遠處兩人笑道:“可是世子妃的鞋松了?不如我讓秋霜去幫世子妃緊緊吧。”
祁湛冷冷瞧她一眼,沒有答話。
慧嫔壯着膽子向秋霜使了個眼色,秋霜踩着碎步緩緩向楚妧走去。
聽到腳步聲的一刻,楚妧的眼睫顫了顫,黑亮的眸子微微擡起,好似清風拂過的湖面,泛着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可只是一瞬,她的眼睫又垂下了。
她的手從祁湛掌心裏抽了出來,緩緩彎下腰去,細軟的小手似是要觸碰那錦緞鞋面。
祁湛的心髒沒由來的一縮,忽地拽住了她的手。
楚妧的身形一頓。
然後,祁湛就在衆人的注視下,緩緩蹲下身去,微微掀起楚妧衣裙一角,将她緞面繡鞋的後跟往上提了提。
慧嫔的心也跟着祁湛的動作顫了顫。
那麽好看的一雙手,居然去給楚妧提鞋!
就連丁正文的嘴巴也張的老大,驚的眼珠子都要掉了出來。
楚妧也垂頭看着祁湛,黑亮的眼眸中溢滿了暗青色的身影。
她很少從這種角度看他。
他鼻梁在臉頰一旁投下淺淺的側影,嘴唇如往常一樣輕輕抿着,微皺的眉透着幾絲不耐,可配合着他輕柔動作,竟有種意外的傲嬌和深情的感覺。
溫柔極了。
那随晚風輕輕拂在他額頭的碎發,像是在邀請人觸摸似的。
楚妧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在他頭發上摸了一下。
從額頭一直摸到了後腦。
就像摸自己家以前那只大金毛一樣。
祁湛的動作一僵,纖長的睫毛顫了顫,忽地擡起了眼。
幽深的眸底映着點點細碎的光,定定望着她伸在半空中的手,楚妧的手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似的,趕忙收了回去。
即使他半蹲在地上,氣勢依舊是高高在上的。
就連幫她提鞋的動作都透着幾分優雅,像是在把玩一件上好的玉器,末了,還不忘将她裙擺理好,彈去她裙擺上的灰。
那目光雖是清冷的,可眼角眉梢流洩出的點點光華直叫人臉紅心跳。
他站起身子,用手帕輕輕擦了下手指,重新拉起楚妧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
倒是楚妧回頭看了慧嫔一眼,眼底先前那黯然的神色早已消失無蹤,餘下的只是波光盈盈的笑意。
元宵賞燈,春日圍獵又算得了什麽?
祁湛還幫她提鞋呢!
哼。
慧嫔讀懂了楚妧眼中的意思,如同被風石化般的僵立當場。
她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剛才那一幕是真的。
她手不自覺的握向楚妧方才拿過的橘子,狠狠捏了一把。
晶瑩的汁水瞬間浸滿了指尖,連空氣中都漫上了淡淡的酸氣。
馬車上靜悄悄的,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祁湛聽了丁正文的話,心裏憋着一口氣,可楚妧聽了慧嫔的話,心裏也憋着一口氣。
雖說楚妧的那口氣因為祁湛剛才給她提鞋的舉動淡了少許,可還算不上完全消散。
她本就是個想象力豐富的人,又與祁湛相處了許久,聽慧嫔描述那些過往時,竟不自覺的将祁湛平時與她相處的細節代入了進去,從而默默得出了結論——
祁湛對佟蘭可比對她溫柔多了!
他陪佟蘭賞花燈,卻把她丢在府裏,連傷好了也想不起來帶她出去一次。
他給佟蘭送貂皮,卻從來沒有送過她什麽,唯一送她的東西,還是一只活王八。
而自己卻送過祁湛不少東西,最後一枚舍不得吃的蜜餞留給他不說,辛苦套的泥人也送給他了。
更別說他從她身上拿走的首飾了。
拿走了,就再也沒有還回來過,而她卻沒留過祁湛任何東西。
楚妧覺得自己虧極了,心裏也不平衡到了極點。
以至于她一下馬車,就頭也不回的走了,連祁湛的手都沒挽。
祁湛的目光冷了冷,靜靜跟在她身後,一句話也沒有說。
進了臨華院,楚妧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去了祁湛的書房。
祁湛靠在門檻上看着她。
楚妧從抽屜裏找出了祁湛當初從她頭上拿走的蝴蝶金簪,又從他書桌的筆架旁拿走了那只搖晃的小泥偶,目不斜視的揚着下巴,就要走出房門。
可祁湛卻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力道不輕不重,楚妧卻怎麽也擺脫不了。
他望着楚妧圓鼓鼓小臉,輕聲問了句:“去哪?”
楚妧見掙脫不開,索性也不再掙脫,揚了揚眉毛,道:“回自己房間。”
祁湛淡淡道:“那也是我的房間。”
話外之音無非是在說,整個臨華院都是他的,楚妧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楚妧從鼻腔裏哼了一聲,看着他不答話。
祁湛伸出手想戳一下她的鼻子,可觸及到她猶帶怒意的目光時,忽然頓了頓,輕輕戳了下她懷裏的泥偶,輕聲問:“妧妧,你覺得,你是不是該向我解釋點什麽?”
那語氣中淡淡威脅的意味,倒讓楚妧慌了慌神。
她心裏雖然有火,可是憑心而論,祁湛今天的态度還是不錯的。
當着衆人的面為她提鞋不說,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對她發火了。
楚妧覺得自己也得回他兩句什麽。
她攥着手中的蝴蝶珠簪,低頭思索了半晌,仰頭對他道:“慧嫔好像知道佟蘭的死因了,你最好留意一些。”
祁湛一愣,手不自覺地松了半分,定定的看着楚妧。
楚妧以為祁湛被這個消息驚到了,将衣袖輕輕一抽,頭也不回的跑了,只留下祁湛一個人站在原地。
祁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住她,可喉嚨卻發不出一個字。
他确實被這個消息驚到了。
不是因為慧嫔,而是因為楚妧。
楚妧是怎麽知道佟蘭的事的?
自己從來沒有向她提過,府中也不會有人向她提。
就算今天慧嫔與她提及了一些他與佟蘭的過往,可是他确定,慧嫔是不會傻到當着丁正文的面說佟蘭死因的。
可看楚妧方才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佟蘭死因似的,絲毫不感到驚訝。
祁湛心緒一動,腦中七八個念頭交織在一起,幽深的眼眸在夜色下閃爍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