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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十章 城牆上(2)

王重胤搖了搖頭,道:“俺只是一個沙場的武夫,戰場殺敵的本事俺知道得不少,可是治國的道理俺半點也不懂,不過大頭巾都說胡人無百年的天下,想必總也有其道理。”

說着,兩人來到南門下,李風雲擡頭望去,巍峨的城樓已經被敵軍的石塊砸塌了一大片。李風雲搖了搖頭,不明白修建那高大漂亮的木質城樓有什麽用,明顯是個靶子。

這時,顯然敵軍的攻城已經停止下來,城頭已經沒有厮殺之聲,除了民壯擡這一根根紮滿釘子的木頭,大桶的糞便,大塊的石頭,送上城頭上,幾乎看不到将士的身影。

城牆下的一溜草棚中,幾乎擺滿了傷員,呻吟慘叫之聲不絕于耳,不時有民壯将咽氣了的人的屍體從中挑出,擡到一邊。

更有許多将士坐在城牆下休息,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天。

王重胤鑽入城牆根下一間草棚中,取了一件铠甲出來,遞給李風雲,道:“穿上,別嫌麻煩,關鍵時候能救你一命!”

李風雲看了看,與契丹精騎的皮甲不同,這件铠甲雖主要也是鞣制好的牛皮縫制,但牛皮上綴有許多鐵片,掂了掂,整件铠甲怕不下三十多斤重。搖搖頭,李風雲道:“這東西有什麽用?一刀就砍得透,一槍便捅得穿,不如不穿。”

王重胤笑道:“這铠甲可不是讓你防刀槍的,主是給你防箭矢碎石的。別小看它,力量稍小,未必能砍得穿它。要是別人,俺還真舍不得給他。”

李風雲見識過契丹人的攢射,也在楊瞻的精騎的游射下吃過虧,沒多說話,在王重胤的幫助披盔戴甲。

一邊給李風雲系緊戰甲,王重胤一邊囑咐道:“守城之戰,沒有那麽多講究,也不太注重陣形,只要記住,活着,把爬上來的敵人砍下去就成了,不管用什麽手段都行。

待會兒俺就該上城牆将張彥澤将軍換下來,你跟着俺,學學怎麽守城。

俺估摸,楊光遠那老賊的精銳,總要上來那麽幾撥。”

李風雲答應了一聲,心中既興奮又緊張,活動了一下身手,發覺着戰甲其實對他影響并不是很大,只是舉手投足間,鐵片兒嘩啦啦作響,顯得十分威武雄壯。

“不錯,不錯!”王重胤左右看了看,“有一股子大将之風!”

說罷,擡頭看了看天,一揮手,一名小校鼓起腮幫子吹響了一只牛角號,三短兩長。

城牆下的将士紛紛站起,整理好盔甲武器,一隊隊跑上城牆。

“時辰差不多了,俺們也上去!”王重胤帶着李風雲和一隊親衛,夾雜在隊伍中也跑上城牆。

李風雲東張西望,鎮州的城牆頂部近兩丈餘寬,并排能走七八個人,大批的将士正蹲坐背靠着女牆歇息,幾乎無人說話。

城牆上處處沾滿了血跡,已經幹枯凝固呈褐色的,以及剛剛沾染上的鮮紅色的血膩,夾雜着許多碎肉,還有一些疑似腸子的東西,整個城牆上都彌漫着一股腥臭味,令人作嘔。

靠城內的一側則亂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紮滿釘子粗木頭,大塊的石頭,還有箭矢。

每隔十餘丈,城牆上又架起了一口大鍋,騰起股股白煙,下面的柴火還在燃燒,屎尿的臊臭味更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又隔數十丈有一架床弩,被高高地墊起,有數人照看。

……

王重胤深深地吸了口氣,臉上現出沉醉的神情,道:“這就是戰場!”

李風雲不解道:“怎麽屎尿也搬上來了,有什麽用,熏走敵人麽?”

王重胤哈哈笑道:“那東西可金貴着!那叫金汁,煮沸後澆下去,就算是沾上一點,傷口潰爛,很難愈合,可是殺人的利器。”又指着釘滿釘子的粗大木頭,道:“那叫夜叉檑,兩端都系有繩子,砸下去,還可用繩子拽回來,用處也不小。”

“還有狼牙拍,”王重胤指着幾處木頭架子,解釋道,“跟夜叉檑差不多,也是拍下去,用繩子拽上來,守城也很有用。除此之外,還有沸油,沸水,融化的錫,火油……當然,這些鎮州還用不起。守城這裏面,學問大着呢。”

正說這,一行已經走上城樓,一名黑臉細眼的大将迎了上來,抱拳道:“王将軍,這裏就交給你了!”又瞟了李風雲兩眼,并沒太在意。

“放心吧!俺老王做事你還不相信?”王重胤笑道,指着李風雲,介紹道:“這位小英雄,就是慶功宴上大帥交口稱贊的李風雲李小英雄,來城牆上見識見識。”又轉身對李風雲,道:“他就是我成德軍中第一虎将張彥澤張将軍,前日張将軍因守城,沒能參加慶功宴,正好可以親近親近。”

李風雲插手施禮道:“小子見過張将軍!”

“哼!”張彥澤輕哼了一聲,斜睨了他一眼,眉頭皺了皺,一張黑臉難看得要緊,根本不理李風雲,卻對王重胤插手施禮道:“王将軍,本将守了一天一夜,累了,這裏就全拜托你了!”說罷轉身就走。

王重胤苦笑一聲,道:“老張就是這脾氣,風雲,你可別怪他!”

李風雲強忍住心中怒氣,沒有說話。待張彥澤走下城樓,王重胤方才低聲解釋道:“張将軍跟大公子走得比較近,他一定聽到了消息,才對你那般。”

李風雲心中一動,問道:“莫非……”

王重胤擺手道:“都是大帥的家事,咱們做武将的,最好不摻和其中。”

李風雲暗道:“對你是大帥的家事,對我可不是,看來以後還是要小心那姓張的才是,若是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子管你是誰,非整死你不可。”

趴在城牆垛口上朝下望去,李風雲大驚失色,城牆下零零散散倒着三四千具屍體,大多都是百姓服色。鮮血流得滿地都是,許多人被開腸破肚,城牆下更是厚厚地鋪了一層,被砸得腦漿迸裂的更是不計其數。無數只老鴉,趁着這戰鬥的空隙,成群結隊的落了下來,肆意的啄食着戰場上的屍體。

李風雲不是沒見過死人,但是沒一下子見到這麽多死人,縱使他膽大,一時間也被震呆了。

王重胤拍了拍李風雲,李風雲驚醒過來,微微有些臉紅,王重胤笑道:“很多人第一次見這場面,腿都吓軟了,走不動路,被吓尿了的也不少。不要緊,多見幾次就習慣了,這還是沒有被擡下去的,這幾日攻城,死在城下的至少有六七千人,我軍将士也傷亡千餘人。”

李風雲問道:“怎麽還有老百姓?”

王重胤臉色有些忿忿,道:“這些鞑子,為了減少傷亡,當然是先驅趕着周圍的百姓攻城,楊賊是我大晉的叛将,也染上了這等習氣,當誅!”又嘆了口氣道:“莫要同情那些百姓,所謂慈不掌兵,若不殺他們,敵軍攻進來,那死的就是俺們,是滿城的老百姓,其實敵軍這麽做,乃是攻心之策,只要我等稍微心軟,這城門就破了!”

風呼呼地吹,雖是東風,李風雲心中,卻冷得要緊,清平鎮是個賊窩,沒有規矩的地方,就算有,也只是拳頭稱大的規矩,但是有一點,無論武功再高,拳頭在硬,也沒有人平白無故對無關的百姓大開殺戒。

正因為這樣,李風雲才能活到今日。

因為誰都知道,那些将最底層的老百姓殺光了,誰都活不下去。

難道這個道理,楊光遠不明白?契丹人不明白?

而此刻,李風雲隐隐地感到,出了清平鎮,那些處處是規矩的地方,反而卻是處處沒有任何規矩。

遠處的敵營一陣騷動。

王重胤仔細看了看,大聲叫道:“敵軍即将攻城,大家速速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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