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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章魚哥的世界

我在一灘又一灘腥臭的淤泥裏摸索溫宴的手掌,我使勁把他往外拉,但是這攤實質的淤泥已經牢不可分粘住了他,我根本就拉不出來。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卻往他臉上帶。

他讓我摸到了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柔軟,兩片唇微微裂開,我的指間摸到了他的牙齒。

他在笑啊。

因為他身上的怪物将他整個人包裹的嚴嚴實實,這一層東西讓人很難看到他的細微表情,我其實只能看到他眼中淌出的眼淚将他整個人打濕。我以為他還是在傷心。

但原來他在笑啊。

真奇怪,微笑與眼淚兩樣東西明明彼此對立,但我好像同樣能感受到這種情緒,或許擁抱這件事情本身是有魔法的,喜歡一個人,珍惜一個人,想要留住一個人,這樣的心情能夠無所畏懼的表達出來,或許并不是一種殘忍和負擔。

“留下來,溫宴。請你留下來。請你不要去死好不好?”我又重複了一遍。“我不知道這能不能成為留下你的理由...但是...溫宴,我不想去往再也看不到你的地方。這個世界或許真的很不好,但我依然相信這個世界還會有好事發生,我相信就算是像我這樣的人也有被這個世界溫柔對待的未來,而溫宴你比我更值得這樣的未來。所以...溫宴...可不可以留下來,和我一起看到這樣的未來呢?”

他依然在微笑,良久卻搖頭:“謝謝你...小月。謝謝你。”

“我很想答應你,但是卻不能答應你。”他的目光穿透我,看向我身後的章魚哥:“做不到的承諾,我是絕對不會說的。要結束這一切,需要我去死才行。”

“溫宴,可是我不明白...這世界上只有我能看見你身上的怪物,而我不在乎你身上的怪物。”

“可是...我在乎。”他清澈的目光又看回我:“小月,我很感謝你想要幫助我的這份心情。我也很高興在我人生的最後的時分能夠重新認識這麽好的你。但是...我有我要去往的地方。”

他不再微笑,這是第一次,我從他眼睛裏看到痛苦的神情,他語音淡淡,但是全身都在發抖。

他說:“我太痛苦了。活着太痛苦了。”

他說我溫柔,我卻覺得他殘忍。

或許太美好的東西存在這個世界上就是殘忍的。這個世界允許美麗存在,卻又畏懼美麗存在。這才讓溫柔的人總是活的這麽痛苦,這才讓美麗的事物總存在的那麽短暫。

不管怎麽樣,我想幫他。幫他去死也好,幫他活下去也罷。我再也不想看他流眼淚了。

這個世界上流眼淚的人已經太多了,我不想再多一個他。

“我知道了。溫宴。讓我幫你吧。”我說。

我回頭,瞪向章魚哥:“快告訴我,應該怎麽殺死你們這些怪物!你們怎麽才能放過溫宴,不要再從他身上出來?你們怎麽才能徹底消失?你們到底是要幹什麽?”

直接問怪物怎麽才能去死這件事情很愚蠢也很沒禮貌,但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沒想到章魚哥毫不介意我的粗魯和無禮,它還是努力撐着房梁,認真回答了我的問題:“那些沒有說不口的話,說出口卻沒人聽的話,過了太久就會變成執念,我們這些怪物都源自于人類心中的執念,每只不同的怪物都來自于不同的執念,若是執念被人傾聽,自然可以讓我們消失。”

章魚哥呆愣的死魚眼盯着我,我卻從它的眼神裏看到了期待和解脫:“我們選擇了你,你也沒有讓我們失望。你既然願意抱他,那麽你願意聽我說話嗎?你願意看我的過去嗎?你願意了解我的痛苦嗎?”

什麽叫‘怪物選擇了我’?——是怪物選擇了我,才讓我能夠看見怪物的嗎?

來不及思考,我已經沖章魚哥點頭了:“我願意。”

章魚哥沖我招手,它的胸腔浮現出一個閃光的入口,入口中央垂懸着它粉紅色的、碩大無比的,砰砰跳動的心髒。

“你摸到這顆心髒的同時,就可以進入我的世界。”章魚哥繼續說。

我往前走,溫宴卻攥住我的手指。其實他因為意識不清而力道極小,我可以輕易掙脫,但是我沒有。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把自己這整張臉埋入他身上這團深陷的污泥裏去,雖說就像把腦袋探入一團污穢的臭水溝裏,我依然準确無比的在污泥裏找到他的額頭。

我的額頭觸到他的額頭。他的額發柔軟,額頭有些微微的汗漬,這些我都感受到了。

“沒事的,溫宴。我會讓這些怪物全部消失。我會讓你能夠幹幹淨淨的走掉。不是說好了這是我給你的禮物嗎?”

“可是...你為我做這麽多事情,我卻不知道該為你做什麽好。小月,我什麽都沒有,甚至連為你活下去都做不到...”

我微微搖頭,最終笑着說:“我并不是在努力實現你的願望,而是在努力實現自己的願望,既然一定要和你告別,那我希望我們最後的相聚時刻能夠歡笑度過。我不希望最後的時間我們還在為怪物困擾。”

我定定神,又說:“你也要好好努力啊。千萬不要睡着,千萬等我回來。我努力讓怪物消失,你也努力不要睡着,我們一起努力吧。因為...我們的願望是相同的啊。”

我從來沒有這麽溫柔的表達我自己的心,因為過去我太害怕了。人類的心原本就是一個人最顯眼的弱點,辱罵和踐踏都不足以殺死一個人,但踩碎一顆真心可以。所以大家都要藏好自己的心,太多人會因為畏懼傷害而不敢表達,因為害怕失去而不敢靠近。

但我不會害怕了。我早就知道溫宴是怎樣一個溫柔的人,如果拿到我的心的人是他的話,我就不會害怕了。不害怕付出、不害怕靠近、不害怕表達、甚至不畏懼失去。

我抽出手指,走向章魚哥。

它的心髒本來是柔軟的粉紅色,上面卻遍布青紫的傷痕,當我靠近的時候,它的心髒砰砰作響。

我摸到了那顆心髒。

轉瞬之間,我被帶入章魚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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