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往黑暗裏墜
三輪車咯吱咯吱墜在樓梯上,帶着我們一路下墜,在黑暗中我什麽也看不見,本能的想拿自己的腳按往常一樣在地上做“腳剎”,但是我在半空中試探了一下,卻連底都觸不到,我頓時歇了心思。
我們往下墜。
往黑暗裏墜,無盡的漆黑裏倒像是一處幽深的湖泊,風聲和哐當哐當的三輪車落地的聲音融為一體,讓我疑心現在僅有我自己獨自一人在黑暗中飛行。
“啪”的一聲,三輪車落地的同時傳出巨響,我也随之跌在冰涼的地面之上。先感受到的是雙手灼燒一樣的疼痛,大概是剛才擦到地面上了,不過我試探着挪動了一下自己的腿腳,并沒有受傷。
但這裏太黑了,黑暗中只有綠色的【緊急通道】的圖标在亮,但圖标照亮不了任何東西。
“溫...溫宴...?”我沖着黑暗喊了一句。
什麽聲音都沒有,整個世界都只有我的呼吸起伏聲音。
我壯着膽子,又喊一聲:“溫宴?你醒着嗎?”
空蕩的空間裏,我尤帶顫抖的聲音在這裏反複游蕩。
這時,放佛有誰在我耳畔輕輕吹了一陣風,我敏感的感覺到什麽在動,與此同時,我聽到遠處傳來微弱的呼喊。
“我好痛。”
那個嘶啞而又顫抖,只聽這一句,我心就一縮。
“是溫宴嗎?你受傷了嗎?”
那個聲音并沒有回答我,只是一次又一次重複着這樣的聲音:“我好痛...”
這是像本該從喉嚨裏痛叫出來卻又被人緊緊堵住嘴巴的撕裂一樣的聲音。
就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聲音。
我頭腦一空,向着聲音發出的地方摸索而去。
那個聲音漸漸近了。
更近了。
似乎就在我的腳下。
我繼續往前邁。
又是一陣淺淺的風吹拂在我的臉頰,也就在那一瞬間,我停住腳步。
地下...怎麽會有風...除非...這裏是地鐵站臺!
這陣風把我一下子吹得冷靜下來了,我摸索身上,居然找到了我的老式諾基亞手機,我的手機雖說摔得裂開了,但居然還能用,我按亮了諾基亞狹小的屏幕,就着諾基亞發出的暗淡的綠光注視着眼前的一切。
學校旁邊的地鐵站是十年前就建好的最老的那一種,站臺與下面的路軌是沒有玻璃門阻隔的。而現在,我正恰好站在站臺與路軌之間,我的鞋後跟正踩着黃色的警戒線,只需要一步,我就會墜入軌道裏了。
“什麽啊...溫宴?你在這裏嗎?”我擦拭了一把頭上的汗珠,又往四周張望了一下。
“好痛...”
這次,這個聲音格外清晰了。這個嘆息□□的聲音是從下面的路軌裏傳過來的。
溫宴...掉下去了?
“溫宴?你受傷了嗎?你在裏面嗎?”
因為下面實在太暗了,我跪坐在地上,拿着手機往裏面伸。
屏幕又熄滅了,我又使勁按亮了屏幕,屏幕發出的稀碎的光亮起,終于照到了下面的路軌,我也因此看到了路軌上的情形。
但是,躺在路軌上的東西卻不是溫宴。
貼在路軌上的,是一大坨肮髒的毛茸茸的東西。随着我的手中的光影照耀,那個東西伏在鐵軌上發抖,一邊發抖,一邊發出稀碎的聲音:“好痛...”
它身軀龐大,身上惡臭,毛上有好多髒髒的印子,倒像是被地鐵反複碾過很多次似的。
我後退一步,它卻擡起頭來,用自己血紅的雙眼盯着我,長長的耳朵塌拉下來,也在瑣碎發着抖。
這是那只怪物,那只兔子。
那只我親自踢進地鐵站的兔子。這只兔子也複活在了我殺死它的地方。
我皺了眉,立刻就想往回往回跑——跑回去找溫宴。
但是我的餘光還是瞟到那只發着抖的兔子,這只兔子似乎是哪裏受傷了,它一直卧在鐵軌旁反複□□——那聲音和溫宴的聲音實在是太像了,讓我幾乎挪不動步子。
見我還是沒有走,兔子又抖抖索索的擡起眸子來看我,那雙血紅的眼睛裏依然閃爍着意味不明的溫柔,又交織着難以言喻的痛楚。很快,豆大的淚水從它的眼眶滑落下來,兔子抖着自己的三瓣嘴哽咽着說:“我好痛....”
兔子的眼淚太多了,就這麽一會兒已經打濕了它身下的一小塊地方。就算是整個身體自己的眼淚打濕,它的淚水卻還是沒有停,似乎就要這麽一直淌下去。
我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幾步想往前走,卻最終以手撐地,跳入了路軌之內。
“很疼嗎?之前是我的不對...那個時候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該推你下來的。”在黑暗中,我撫摸着兔子濕濕的毛,輕輕對它說:“我錯了。我該怎麽幫你?”
如果知道怪物也會痛,怪物也會流淚,怪物也會傷心,之前的事情我都不會做。我到底還是個人,仍然無法對其他人的痛苦置之不理。
兔子卻擡起目光,無聲的沖我搖頭,它将什麽東西吐在我的手上,然後用自己小小的舌頭舔了舔我的手。它的身體冰涼,眼淚卻滾燙,好多掉在我的手背上。
我擡起手,發現手中多出的是一顆小小的心髒,這顆心髒也就雞心大小,是淡淡的粉紅色。它依然在跳動。
剛才的經歷讓我已經知道了:一旦摸到怪物的心髒,就會看到一段往事,并聽到一句沉淪在某個人心中想說卻沒有說出口,或者是說出口卻從來沒有去聽的絮語。
所以兔子只是想給我這個嗎?
“你也想讓我看嗎...”
兔子用它那憂郁而又柔和的目光盯着我,它盯着我,倒像凍僵的旅人看着身旁僅有的火光。又期待又苦楚。
手中的心髒開始劇烈的跳動,随着這澎湃的聲音,轉瞬間,我又掉入另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