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火焰圍成的世界2
男人挂斷電話。
那一瞬間,我好像真的聽到了某種聲音,很輕很輕,就是“啪”的一聲,有什麽破掉的聲音。
而我回目四顧,沒有人露出任何訝異的表情,似乎只有我聽得到這個聲音。
這個世界似乎都失去了顏色,世界在慢慢變得模糊和火紅,女人正在歇斯底裏的大吼,人群表情各異的盯着她,盯着她的眼淚,她的崩潰,她的仇恨。
她環顧四周,最後卻将下巴抵到身邊的小孩身上。她在孩子耳邊緩緩說了些什麽。
“....”
最後,她露出一個微笑,癫狂的目光也看起來清醒一點了。
她舉起了手中的打火機。
又是“啪”的一聲。打火機點燃。
整個世界,一片火海。
所有的林立的樓宇屋檐、地磚構築全部又變回原先火紅的火焰。
我盯着我站立的地方,地磚上燃燒的火舌卷上了我的腳趾,但是并不痛。
剛才小孩站立的地方只有一個虛虛的純白的影子,那個影子是半透明的,我走過去,立在他面前。
他還好小,站在我面前發頂也僅僅能立到我胸口,看着這個孩子的剪影,你肯定無法相信他以後能長的這麽高。
他小聲啜泣。透明的淚水從臉龐上流淌下來,躍入地上的焰火之中,又被火苗烤幹。
“溫宴。”
我看着他,對着他說:“你...”
小孩仰起頭,他柔和、清澈、而又隐含痛楚的目光盯着我,他迫不及待的開口:“最後的時候...媽媽把我推開了。我知道她是愛我的。”
“恩...對。你媽媽很愛你。”我默默點頭。
只不過不會比愛她自己更甚。
“其實她并沒有瘋。所有人都告訴我她瘋了,但是我知道她是清醒的。”
“是我做錯了。”小孩子繼續說:“是我的錯,忽略了媽媽,她那麽難過。如果當時我更堅強一點,告訴她爸爸不愛她也沒關系,有我就夠了,當時她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或者說更早一點,如果當時我更勇敢一點,在最初媽媽聯系我的時候就好好寬慰她,是不是她根本就不會走上這一條路呢?"
“或者說再早一點,從一開始,我就選擇跟媽媽走....”
他的眼淚将臉龐打濕,然後落在地面上被火焰灼燒變成煙塵,一點痕跡都不留。
如果往事能和眼淚一樣被灼燒成灰就好了。
我看過所有故事小說裏的主角,他們哪怕和我和溫宴一樣遇到過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但他們總能自己走出來,他們總說“未來會更好的。”
曾經我也相信過未來會更好,可是現在我所看見的是什麽?
我看到的不是受過傷忍過痛的人會遇到更好的未來。
我看到的是受傷的孩子在好多年以後都走不出來,他可能身上長出怪物,可能變成怪胎,他可能晚上一直睡不着。每當想起這一切,他依然會流眼淚。哪怕好多年以後,他依然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每一段過去在他心中所埋藏的痛苦的種子将會永遠存在,說不出口的話就會變成執念,又會變成怪物反複糾葛。
在一個人的人生裏,眼淚會消失,同學會消失,老師會消失,學校會消失,甚至父母也會消失...一切都會消失。
只有痛苦不會。
未來真的會更好嗎?
我真的有夠笨拙,因為我看着這個孩子,最後說出的卻是:“不要緊的,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沒事的...以後會好的。”
我抱住他。
我很弱小,我沒有自己的東西,所有的東西都是父母給的。他們開心的時候答應我的需求,不開心的時候就拒絕我。他們在我考試進步的時候送我寵物狗,考試退步的時候再将寵物狗賣掉。他們随意處理我的所有東西,送人、扔掉、賣掉,無論那是不是我喜歡或者珍視的東西。
我沒有自己的朋友,身邊的同學都随大流,他們在我被針對的時候跟着淩霸我,在需要我的時候再回到我身邊,找我借錢、借筆記。他們的表情高高在上,好像找我借這些東西就是對我的恩賜,我也得小心翼翼賠着笑臉,因為沒有這些左右逢源的人我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至于我的老師們,他們因為知道了我的家庭背景、也知道了我的怯弱,因此他們一向對我的痛苦視而不見。
但是...
但是...
還是有那麽一個人。
哪怕是這麽怯弱、這麽弱小、這麽格格不入的我,哪怕是這樣的我。他也不吝惜自己的微笑、包容和溫暖,他一開始就平等而又無私的對待我。
我身上被淋了垃圾走在路上,老師冷眼相待,同學們捂住鼻子,人人竊竊私語。我在他們眼裏是個透明的人,只有一個人,眼中沒有同情、沒有歧視,他眼中什麽都沒有,只有溫柔的笑意,他沖我點頭打招呼。
他是溫宴。
溫宴是我的月亮。月亮發光照亮我,讓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冷漠的壞蛆,但還是會有溫暖到讓人流淚的好人,只要我繼續走下去,我還會遇到這樣的人。所以我還相信未來。所以我一秒都沒有想過要去死。
我很弱小,但我依然有月亮照亮。但是居然,月亮也在被往事折磨,哪怕月亮也活的這麽痛苦。
我到底能為月亮做些什麽呢?
小孩的眼淚流淌在我的胸膛上,他在發抖。
身邊的場景慢慢浮動,最後所有的火焰慢慢沉澱下來,最後緩緩消失。
我回到了鐵軌上,我懷中的孩子變成了那只潔白的兔子。
兔子沉默而又柔順的眼睛盯着我,那雙血紅的眼睛隐含淚水:“謝謝你。”
我卻掉下眼淚:“謝謝什麽?我什麽都沒能為你做...我什麽也做不了...”
我是多麽無能為力,也能明白溫宴的無能為力,無論是溫宴的父母離婚也好、争執也好、最後的***也好,這些所有的一切都讓他看見,但他到底能改變什麽呢?
他這麽小,他知道什麽呢?夾雜在吵架的父母之間為難悔痛,覺得自己做什麽都是錯的,可是這一切,難道是他的錯嗎?或者說,難道弱小就是錯誤嗎?
兔子緩緩搖頭:“願意聽我說這些...太謝謝了。”
兔子在我懷中消失,留下了一個打火機。
“啪”的一聲,我試探着将打火機引燃,借用打火機發出的火光來觀察身邊的世界。
這裏是空空蕩蕩的地鐵站臺,身邊除了呼呼而過的風聲什麽都沒有,我用梯子爬出站臺,一邊呼喊溫宴的名字,一邊往遠處走。
“我在這裏。”前面傳來聲音。
我往前面跑去,很快,在丁點大的打火機的光芒照耀下,我又看到了那張腫脹的青紫的面容。
不知道為什麽,他身上那些不停破裂的膿包看起來好了一些了,有些已經結痂不再露出膿液,身上的臭味聞起來也不再那麽刺鼻了。
當然也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
因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開始奔跑,我跑到他的面前,用力擁抱住了他,或許是因為隔得太近,我的鼻子和眼睛也不那麽靈便了吧。
他低頭看我:“怎麽了?”
我擡頭,我想我的表情和他的表情應該也沒什麽區別,我知道有些人可以從人群裏一眼辨認出那些弱勢的人并進行淩霸,那麽弱勢的人有沒有能力在人群裏将對方認出呢?
我默默低頭:“沒什麽...”
在暗處,他的眼睛有些意味不明,我這才發現他臉上的青腫已經消散了好多,下巴居然已經露出一些微微的棱角,從側面來看,他又有些恢複到之前那個如珠如玉的少年的影子了。
“你是不是看到什麽了?”他吞了一下口水,聲音有些僵硬。
我緩慢搖頭。人類的心原本就是一個人最顯眼的弱點,辱罵和踐踏都不足以殺死一個人,但踩碎一顆真心可以。你可以踐踏一個人,但千萬不要碰觸那個人最珍貴的東西。
之前的十多年,溫宴把自己的內心藏的很好,而我如果在這一刻揭露他的往事和藏的好好的秘密,實在是太殘忍了。
所以我搖頭:“我什麽都沒有看見。”
溫宴默默注視着我手中的打火機,他的眸光在火焰中意味不明。好久,他才緩慢的笑了一下:“哦...是嗎?”
最後他說:“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