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水中界2
木頭棧道将水面劈開,我順着棧道跑,發現前面又有了一個發着光的亭子,這些亭子四角的光暈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光芒,是微微帶着一點黃色的暖光。
這樣的光在多姿多彩的城市裏不值一提,但在這個漆黑單調的世界裏卻顯示出了它的厚重。
也只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才能發現唯一的光有多寶貴吧。
我在一片寂靜的水面上跑,終于又跑向了更遠處的亭子。
這一次的亭子的裏面又和以往不同,亭子只有外面的柱廊和結構,裏面是完全中空的,它裏面的場景與外部完全獨立,裏面是地鐵站臺的一個小小的角落,有整齊的大理石地板、有冰冷的燈管、有巨大的指示牌。
總之這裏面就是地鐵裏非常平凡的一個角落,如果不是它處在這樣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任何人看出它的奇怪之處。
不知道從哪裏傳過來一陣煙味,我探頭往亭子裏面看,才看到裏面坐着一個愁眉苦臉的男人,他穿着皺巴巴的西裝,身邊放着一個酒瓶。手上的煙都快燒到手指了,但他卻渾然不覺。
他似乎在等着列車,但我盯着那個列車時刻的指示牌,上面的秒表一點兒也不動。
我試着對裏面喊了幾聲,好讓男人能夠注意到我,可是我在外面吵得沸反盈天,裏面的男人卻半點也聽不到似的,他連一個眼角的餘光都不沒有分給我,他依然怔怔的看着站臺不動的燈牌。
我試探着伸手想要從縫隙伸進亭子裏,去摸一摸旁邊的廣告牌,好讓他的目光看過來,卻發現自己根本伸不進去手掌。
好像有什麽我看不見的,卻确實存在的東西攔住了我,讓我無法走進這裏面。
“沒有用的,每個亭子都有主人喔。你不是它的主人,你就進不去。而且...裏面的人,也看不到你。”
旁邊有小孩子稚嫩的聲音傳來。我擡起頭,發現剛才的那個小孩子默默蹲在亭子外面最邊緣的角落,或許因為他赤着腳,我居然沒有發現。
他一邊往後退,一邊用他那雙閃着警惕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只要我前進一步,他就立馬會踏進茫茫黑夜裏去。
我識相的沒有靠近他。只是又用手碰了一下眼前看不見的卻依然存在的隔閡。
“每一個亭子都有主人,其他人進不去?”我又重複了一下他的問題。
我皺了皺眉,又反推了一下:“我在這裏也沒看見別的人,那是不是因為這裏每個人都有一個亭子?他們都在自己的亭子裏?”
小孩子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用那雙大大的眼睛緊緊盯着我的一舉一動:“我從沒有見過你,你是從哪裏來的?你的亭子在哪裏?”
“亭子”?難道所謂的“亭子”就是一個人在這裏的身份證嗎?
我伸出手,指了指我來的地方:“我的亭子在最那頭。”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在這個漆黑的世界能夠擁有一個發光的亭子是一件多麽令人驕傲的事情。
我又回頭看他:“你呢?你的亭子在哪裏”
結果面前的孩子在一瞬間就沒了蹤影。
我擡起頭四下張望,卻聽見背後亭子裏傳來聲音。
“九雲站到了。”
“況且況且況且...”随着列車運行的聲音的水聲交映傳來,一輛雪白嶄新的列車從遠處涉水而來。水面上沒有任何軌道,這輛列車倒像是浮在水上的。
坐在亭子裏的男人似乎等了很久了,他猛地擡了頭,他将手中的煙摁滅,站起身來。
他是要坐上這座列車嗎?
這時,他口袋裏的電話響了,震動聲雖輕,但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裏還是驚人的。
男人看了一看來電顯示,很快接通了電話:“媽....對,我要走了,對,我不帶那孩子走。”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男人顯而易見有些激動:“我曉得爸病了,我曉得你們難..可我呢,我就不難嗎?那件事情出了以後,別人背後都在說我的閑話,喊我綠帽俠,好不容易有個女人願意跟着我,這個時候我能随随便便帶個孩子回去?媽——你真以為你兒子是個香饽饽呢?”
“總之我會往您卡上打錢的,錢不多,不過是個心意——但是那孩子,我真的不想見...”
他又支吾了幾下:“您不用來...不用來....我的車到了,我馬上就要走了...”
他的話音還沒有落下來,亭子右邊的角落裏突然出現了一扇發着光的門,有個年老的女人牽着一個小孩從門內進來了。有些奇怪的是,這兩個人和男人外形上不太一樣,兩個人的形象是兩個黑色的剪影。
這個場景詭異,但男人好像什麽也沒察覺似得,他搔了搔頭,有些郝然:“媽...說了不用過來的。”
他擡起頭,又看見站在老人身後的孩子,臉色一變:“您怎麽把他帶來了?”
他皺着眉頭,眼神閃着不耐,很快又說:“不是說了我不想見他的嗎?”
原來這老人和小孩的剪影在他眼裏是他的親人啊。我在心裏默默想。只是,為什麽這個男人對小孩子會是這個态度呢?
我踮起腳,想努力将這個場景看得清楚一點點,雖說我的心裏大致有了答案,可是我還是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小孩兒明顯不太情願,他的身子向後仰着,明顯是退縮的姿态,但老人将小孩的手緊緊跩着,拽到了男人的面前,她的聲音帶着顯而易見的讨好:“這畢竟是你的孩子。”
她又拉一拉小孩的手:“小宴,叫爸爸。”
沉默。
她暗地裏又捏緊了小孩的手:“溫宴。”
好久,小孩子怯怯的聲音終于響起來了:“爸爸。”
男人倒像是看到什麽古裏古怪的東西似的,他面色青白,退後了好幾步,然後向面前的小孩揮揮手:“去去去....”
“媽...您別...”他又搔了搔腦袋,擡頭四處看了看,這時候,他好像終于看見了停到眼前的列車似的,一下子跳起來:“我的車到了,媽——我先走了——”
老人攔到了男人面前:“這回你必須把這孩子帶走——你爸剛剛中風,身邊根本離不了人,我們實在照顧不了這孩子了...”
男人置若未聞,拿起擺在一旁的矮凳上的皮包就跨上列車,上了車,他唇邊終于帶了一抹笑:“媽,您實在騰不出空,那我給他請保姆。”
瞬間,老人的聲音嚴厲了許多:“胡說什麽——這是我有沒有空的事情嗎?”
轉眼,老人卻又柔和了聲氣:“這孩子挺懂事的,他學校離家近,平時上下學也不用別人接,平時吃飯你也不用管他,我來給他錢,現在外頭那麽多飯點方便的很,要我說——養他比養條狗還簡單,你就當多養了只寵物,捎着他吧。”
男人憨憨的笑着,他又摸了摸自己前額的頭發,我這才發現,他額前的頭發居然禿了一塊:“既然這麽簡單——這孩子還是您捎帶着來照顧吧,我那邊也實在騰不出地——”
“溫明!”老人氣勢洶洶的吼了一句:“這孩子我今天給你擱這了!你今天要不帶走,他就一直在這!”
老人拍拍小孩的手,引着孩子跪在地上:“給你爸跪下!今天你就跪在這,他不帶你走,你就不帶起來!”
說話間,老人已經退後了好幾步,想必是氣的不輕,她直接沖回了她來時的門。
門很快關閉。
亭子裏只剩下眼神猶豫的男人和跪在地上的小孩暗黑的剪影。
又過了一會兒,列車傳來提示:“列車快要開了,請需要乘坐本車的乘客盡快上車。”
這個聲音好像終于讓男人下定決心,他咬了咬牙:“小宴。我要走了,你在這不要動,我馬上給你奶奶打電話,她很快就會來接你的。”
小孩子跪在地上,他的頭低低的垂着,沒有擡頭。
男人再次走上列車。
就在列車即将開動的時候,小孩突然開口了:“爸爸...”
“恩?”
噴氣的聲音将周邊的一切都變得分外模糊,這讓小孩的聲音也浸在霧裏,模糊而又失真。我不知道男人聽到了沒,但我聽到了。
“爸爸...能帶我走嗎?”
車門關閉。
列車随着水流走遠,因為我站的不夠高,列車飛馳濺起的水染了我一身,可我顧不得罵娘,還是努力踮着腳看着亭子裏的一切。
小孩一直跪在那裏。
從黑夜到白天,亭子裏的白熾燈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列車又來去好幾趟。
又過了好久。
那扇發光的門又開了,老人的剪影再次出現,她在身後,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她嘆了一口氣:“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就算去不了你爸家,這車也通爺爺奶奶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地址在哪,你有鑰匙,有錢,怎麽非要奶奶過來接你?”
她拉起小孩,然後卷起小孩的褲腿,不知道看到了什麽,她倒抽一口涼氣。
“腫的這麽厲害?你真的跪了一夜?疼不疼?”
小孩默默搖頭。
老人伸出手,擦拭了一下自己臉,聲音帶了哭音:“小宴,不要怪奶奶心狠,奶奶也是為你好...”
小孩子的聲音很小很小:“奶奶,我吃的不多,睡覺也不占地方,您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老人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拍了一下孩子的肩膀,說:“你這孩子說些什麽呢!——我怎麽是趕你走?小宴你這麽懂事,這麽一丁點兒大就已經知道幫大人忙了,比你爸可是強多了,我難道不想留你嗎?”
她又嘆了一口氣:“可是奶奶老了...爺爺也老了...你得跟着你爸啊...不然你爸的房子車子都是新娃娃的,奶奶不是不喜歡你,是真的為你好...”
小孩子搖搖頭:“我跟着奶奶就好。”
老人默默小孩子的腦袋,将小孩子攬在懷裏:“小宴這麽懂事...跟着爸爸怎麽會讨不了爸爸喜歡?都是那個壞女人...”
說着,她牽了小孩子的手,帶他進了那扇發光的門。
等到那扇不知道通往哪裏的門關閉的時候,我面前的亭子的燈光也逐漸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