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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梨花妖丘憐(一)

宜華雙目緊閉,盤膝坐在山洞裏,周身隐隐有淡紫色的光暈環繞,聽着外面妖獸們的嚎叫,不由宛然。

“主人,恭喜啊!”幽夢興奮地在宜華周圍飛來飛去,現在這個修為啊,離大道只有一步之遙了呢!

“謝謝你,幽夢。”謝謝你一直陪着我,從痛苦不堪到現在的溫和淡然,從當初的舉目茫然到現在的初心如一。

“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啊……”幽夢撲騰着翅膀,心中歡喜。

…………

宜華目光怔然的看着向她走來的人,白衣飄飄的女子漫步走來,有那麽一瞬間宜華覺得自己就像是看見了一道從黑暗裏射出來的暖暖陽光。

微微閉上眼,一股幽幽淺淺的梨花香萦繞不散。

女子笑了笑,眉宇間帶着點點難抹的憂愁。宜華走前一步,擡手摸了摸女子發髻劍斜插着的那一枝似乎還帶着雨的梨花,将手放在鼻息間輕嗅,讓人沉醉的味道。

“我想見見他,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宜華搖了搖頭:“你說的他是誰呢?”

……

在晉朝,幾乎沒有人去過月白山,傳聞那裏住着許許多多的妖魔鬼怪,一不小心便會被吸盡精魂,食盡骨肉。

丘憐是月白山的一株梨花,她是整座山中唯一一株成精的梨花,還未化作人形的時候,她只能待在原地伸長了枝桠才能看的更遠,那個時候的她享受山中的安寧卻也向往那從未涉足過的人世。

她化形的那一日正是雨過天晴,天邊虹橋高挂。她以為這注定着她一生順遂平安悠長,卻不知虹橋不過眨眼間罷了。

丘憐心中雖然向往人世,但是卻懼于山中其他精怪嘴裏的:“人世險惡。”,她只得耐住寂寞靜靜修煉,等到足夠強大了,她才能無懼那所謂的險惡人世。

那是萬物伊始的季節,春日融光撫摸着大地,帶着別樣的柔情,百無聊賴的丘憐在河邊撿到一個男子。

一直立志修仙成神的丘憐自然不會放過這積攢功德的好機會,她避着山中那些走向邪道的妖怪,悄悄的把人藏在廢舊的山神廟裏。

那人傷的很重,丘憐耗費了不少的功力才将人給救了回來,那個時候的丘憐滿心滿意地想着積攢了好大一筆功德,卻沒想到這筆功德的代價很大。

那男子第一次跟她說話是在月白山的梨花林裏,丘憐正坐在梨花樹上給她那些沒有化形的同伴們捉蟲,斜倚着梨花樹的她目光怔愣地看着那個男子踏着梨花雨拖着步伐向她走來。

盡管衣裳微皺,盡管儀容尚萎,那輕輕淺淺的模樣愣是讓丘憐瞧出了谪仙的味道,她沒見過仙人,但是就覺得像。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丘憐當時甚至還不知道什麽叫做好看,什麽叫做俊俏。她只知道看着那人帶着柔光的眼睛,她整個人都有些發軟,臉頰邊綻開的梨花好像在訴說着什麽她卻沒有心思去聽。

“姑娘,是你救了在下麽?”

丘憐點頭了,是啊,是她救的他。

他叫宋昀,家住望江,他只說了這麽多,其他的只字未提,丘憐問他為什麽受傷,他也只是笑,柔和的輕笑,笑的丘憐眼神迷離,笑的她不知今夕何夕。

他的傷很重,根本無法離開月白山,他們在一起待了兩個月。

丘憐把那兩個月當做半世的光陰,因為那兩個月是她最珍貴最珍貴的記憶。

宋昀離開的時候沒有跟她說,待到清晨她帶着剛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果子時,山神廟裏只餘一室清冷與風卷枯草的聲音。那個時候的丘憐只知道自己的心空落落的,疼的慌。

自那以後丘憐的生活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每日清晨山間閑晃,每日晚間打坐修煉,她待在月白山裏,表面上依舊潇潇灑灑,但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困住了。

即便如此丘憐也沒有生出過走出月白山去找宋昀的念頭,因為她只是一個靈智初開不久的小妖啊,她又怎麽會知道‘感情’兩個字呢?

如果僅僅只是這般,丘憐也不會滿腹憂思的站在宜華面前了。

那天,丘憐一如往常去給其他梨花同伴捉蟲,她站在樹枝上,小心地撓着梨花樹的癢癢,突然,耳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丘憐只覺得心跳的極快,她以為是宋昀回來了,卻沒想要一回頭撲面而來的卻是一陣金光,不止刺的眼睛疼,就連身子也如刀割般疼痛。

丘憐疼的掉落在地,滿地打滾,她費力地擡眼,入目的是一個穿着道服的老頭,手中不知拿着什麽法器正對着她。

她的心口被老道剝開,她看着自己的心髒被人取了出來,那種疼痛似是入骨,暈過去的丘憐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之時了。

奄奄一息的丘憐已經快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想好在她是一個妖,不然她肯定已經到黃泉去了。

恢複意識地丘憐閉着眼聽着那老道和另外一個人在說話。

“戚小姐,這是那梨花妖的心髒,梨花精魄便在其中。”

“這梨花精魄當真有用?”

“老道絕無半句假言。”

“如此甚好,這梨花妖你也收拾掉吧,回頭盡快把東西送來。”

丘憐是被那老道一掌打死的,死在那一片梨花林裏,死在那個落日黃昏裏。帶着對那老道和那所謂的戚小姐的怨怼,帶着滿腹的委屈,帶着對宋昀說不清道不明的念。

…………

“想要看看以後嗎?”宜華摸着世界之書,對着丘憐問道。

“什麽以後?”

“你死以後……”宜華在丘憐疑惑的目光之中将世界之書打開,漸漸變大的世界之書裏映出的是那一片丘憐最熟悉的梨花林。

那戚小姐和老道相繼離開,徒留丘憐的屍體躺在梨花之上,丘憐的身體慢慢消散,在落日的餘晖下,化作許許多多的光點消失在天地之間。

書中光景流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月白山迎來了一大批的人,他們打扮的很平常,很普通。

一直沉默的看着的丘憐忍不住激動地指着書中那個走在最前面的男子,那是……那是宋昀,她心心念念的宋昀。

她呆呆地看着宋昀一路往前,先是走進了山神廟,而後去了那片梨花林。

她呆呆地看着宋昀久久伫立在梨花樹下,靜默無言。

“這地方真住着什麽姑娘?莫不是山中精怪吧。”這是旁邊的人的喃喃自語。

宋昀沒有回話,直到許久許久之後,她好像聽見那麽一句:“那年春,除卻花開不是真。”

丘憐轉頭看着宜華:“那話是什麽意思?”

宜華收起世界之書,微抿雙唇:“誰知道呢,大概是他想你吧。”

那年春,除卻花開不是真……除卻花開不是真。

…………

宜華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坐在梨花樹上。

“丘憐,我胳膊那兒癢癢的厲害,你快幫我看看,是不是有蟲子呢?”宜華微微低頭,聲音是從身下的這顆梨樹裏傳來的,還未化形成功的梨花樹啊……

宜華站起身來,從這邊的枝桠輕身跳到那邊的枝桠,扒開如雪的梨花撚起一只大肥蟲:“喏,好大一只蟲,木芽,你的身上都快成蟲子窩了。”

木芽也就是梨花樹輕輕地晃了晃樹枝,惹得梨花紛飛:“哎,這不是春天來了嘛,對了,旁邊山神廟裏你救回來的那個小子還沒有醒麽?”

“沒有,傷的挺重的,不過我耗費了那麽多功力,他現在外傷好的差不多了,內傷的話恐怕還得有些日子呢。”宜華扔掉了大肥蟲,坐在樹枝上背靠着枝幹,現在還是早晨,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穿過花瓣之間的縫隙照射在宜華的身上,帶着難以察覺的暖意,梨花上還帶着露水,時不時滴下一滴來落在宜華的身上。

雖然宜華此時看起來漫不經心,但事實上她正聚精會神地聽着那邊的動靜。宋昀對于丘憐大概有感激有那麽一點點的心動,但是那些都不足以讓他真的和丘憐在一起,不然當初他也不會不辭而別,到過了好幾年才想起那個月白山的姑娘,才回來看上一眼。

丘憐自然是喜歡宋昀的,就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她到底有多愛宋昀,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份執念有多強。

遠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身,宜華彎了彎唇角,站起身來,一個用力,後空翻而下,落在梨花樹下,歪着頭靜靜地看着捂着胸口慢慢走來的宋昀。

佳人素衣驚鴻面。

宋昀疼得慌的心好似漏了一拍,見過無數美人的他難得的有些恍惚。

“姑娘,是你救了在下麽?”

一如丘憐記憶裏的那般,一字不差,宜華走到宋昀面前,雙手背在身後,臉靠的極近:“是啊,就是我救的你啊。”

宋昀瞧着那雙幹淨澄清的眼,一瞬間竟有些閃躲,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過這樣幹淨的一雙眼睛了,就好像沒有被人世的紛雜煙火浸染,依舊保持着最初的那份單純明媚。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芳名是?”宋昀咳了兩聲,嘴裏滿是血腥的味道,他的傷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麽了,事實上內裏還是十分嚴重。

宜華雙手扶住宋昀那搖搖欲墜的身體:“我叫丘憐,山丘的丘,憐惜的憐。”

女子發髻上還帶着雨露的梨花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側臉,宋昀轉了轉眼眸,現在他分不清鼻息間的梨花香是來自這漫天飛花,還是旁邊女子的發髻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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