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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傷兵營裏經常會有傷重不治的死人,需要運到遠遠的地方燒了,将骨灰裝壇标記好,待戰事結束,給家人送回去。

這種燒死人的事情,絕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做。黃楊是個軟性子,旁人不愛做的事情,往往都推給他。

因此兩日之後,黃楊推着一輛板車,上面并排放着兩具屍體,蓋着麻布,慢吞吞走出軍營,誰都沒有奇怪。

兵荒馬亂,到處都亂糟糟的,兩個人挑人少的小路逃,路上偶爾碰到逃難的百姓,大家都差不多,也無人懷疑他們是逃奴。

逃出來時,黃楊多了個心眼,他讓琵琶把細軟全裹在身上不要拿出來,自己弄了一大袋子炒面,用細長的袋子裝了,一圈圈繞在自己腰上手臂上大腿上,外衣放下,就是個體态威猛的漢子,到找不到糧食吃的時候,弄口水,就一口炒面,就能救一條人命。

就在二人以為他們的逃亡已經成功的時候,一串急促的馬蹄聲在身後響起。

黃楊似有預感,猛回頭,正是小郎君騎在馬上,身後兩個親兵,背對血紅的夕陽,飛奔而來。

随便找了間民居,将原先的主人趕走,親兵們将兩人反剪雙臂推進門裏,抱着刀守在門外。

這間房只有一扇窗,窗紙破了不少洞,透進來些許暗紅色的天光。小郎君眼睛血紅地輪流盯着兩個人,沉默良久,道:“你們兩個,我只殺一人,說,誰的主意?”

琵琶死死閉上眼睛抖得有如篩糠,黃楊看了一眼琵琶,答道:“是我。”

小郎君冷笑:“很好。”

他一腳踹在黃楊的腿彎,将他踹倒在地,拖起琵琶捆在屋子正中的柱子上,再拉起黃楊,将他壓得跪在琵琶腳前,扒開外衣,割破那些裝滿炒面的袋子,任由炒面撒的滿地都是。

黃楊的頭正對琵琶的肚子,他拼盡全身的力氣,保持自己和琵琶的距離,生怕小郎君兇猛的沖撞傷害到琵琶肚子裏的孩子。

但這樣,無疑會更疼。

黃楊從劇痛到漸漸麻木,似乎有甚麽東西順着腿流下,熱烘烘的,膝蓋下面逐漸粘膩起來。他喘息着掙紮看了一眼,是血混合了炒面,變成肮髒的面糊。

可惜了這些炒面,他想。

琵琶一直嗚嗚咽咽地哭,黃楊沒有辦法擡眼看她,小郎君死死壓着他的後頸,讓他一直保持一個屈辱的,狗一樣的姿勢。

不曉得過了多久,小郎君退了出去。黃楊沒來得及喘口氣,一個堅硬的異物又塞了進來。

形狀和觸感都很陌生。

他勉力勾着頭看,發現是小郎君的刀柄,大半個刀柄都陷在他體內,幸好長長的刀子還好好呆在刀鞘裏,一頭垂在地上,刀柄上殷紅的穗子正一點一點逐漸被洇濕。

他微微一動,撕心裂肺一般的痛。

小郎君站起來,向琵琶走去。

琵琶哭得已經變了調。

小郎君忽然伸手捏住琵琶的脖頸,手指如鐵鉗般迅速收攏,琵琶的臉色逐漸青紫,待要說什麽,已經說不出口。

黃楊來不及細想,大聲喊道:“她肚子裏,有小郎君的孩子!”

小郎君的手一下子松了。

琵琶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小郎君抱着膝蓋坐在炕上,歪頭看着外面的夕陽一點一點沉沒在大山後面,天色漸黑,屋子裏三個人相互已經看不清面目。

黃楊拖着長刀,跪着,一點一點蹭到小郎君腳下,身後一片血污。

他磕頭道:“求求小郎君,饒了琵琶,她是被我拖累的,她肚子裏,真的有小郎君的孩子。”

小郎君沒有轉頭,過了許久,他問:“你們,睡在一起了?”

黃楊用力磕頭:“黃楊不敢!黃楊決計沒有動過琵琶一根手指頭!”

又是沉默許久,小郎君道:“把她給你了,你睡罷。”他跳下炕,将刀子自黃楊身體裏一把□□,黃楊猝不及防,慘叫一聲軟倒在地。

小郎君抽出刀,三兩下割開黃楊和琵琶的綁縛,從懷裏摸出一個錢袋丢在地上,踹開門,大踏步走了出去。

門外蹄聲得得,跑遠,又跑回來,兩個沉重的幹糧袋遠遠抛了進來:“再也別回劉家。”

話音未落,三騎已兜轉馬頭,向來路奔去。

琵琶掙紮着爬過來,抱住黃楊滿是冷汗的頭,放聲大哭。

戰事仍在繼續,哪裏都不安全,黃楊帶着肚子越來越大的琵琶,躲進了山裏。

學着摘果、砍柴、捕鳥、捉兔子,兩個人身上的細軟在大山裏毫無用處,只能憑自己雙手,過着近乎野人一樣的生活。

黃楊慶幸小時候學的尋摸野果野菜的本事還沒丢光,慶幸自己好歹跟着劉府的棍棒師父學了幾天武藝,慶幸這些年吃的飽,身體還算康健,禁得住辛勞,有了這些,他們就不會餓死。

他回憶着爹娘的做法,試着自己搓麻繩,琵琶找根細樹枝,用自己的頭發将這些麻繩連成片,裹在身上是衣服,鋪在幹樹葉上,便是床褥。

黃楊在冬季到來之前,總算找到一個可以容人的山洞,洞口堵上石頭,裏頭點上火堆,還是很冷,但畢竟凍不死人了。

琵琶就在這樣艱難的境況下,生了個男嬰。

黃楊動手接生。

滿身血污的男嬰抱在懷裏,黃楊心中一片柔軟,他将男嬰輕輕放入備好的熱水中洗淨,用僅存的一點細布裹好,塞進琵琶懷裏,道:“看,你的兒子。”

琵琶望着這個孩子,目光非常複雜。

黃楊輕輕地,堅持地重複了一遍:“他是你的兒子。”

琵琶凝視嬰兒的臉,良久,呼出一口氣:“嗯,我的兒子。”

山中的生活,不知歲月,憑借孩子一天天的長大估算,時光已經過去了一年多。

一直是琵琶帶着孩子睡,黃楊和她們分着睡。

有一次琵琶鼓起勇氣問:“你是不是嫌我身子髒了?”

黃楊搖頭:“你最清楚我的事情,要說髒,我比誰都髒,哪裏會嫌你。”

“那……為甚麽……”琵琶的臉羞紅了。

黃楊低頭磨着手裏的石刀,一下一下,随着這節奏一字一頓道:“我,不行。”

他擡起頭,臉上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只有小郎君弄我的時候,我才行,別的時候,都不行,我也不曉得為甚麽。大概,就是命。”

琵琶沉默。

“等戰事結束了,我幫你找個好人家嫁了,你嫁妝多,必定能嫁得好。”

“你呢?”琵琶問。

“我?”黃楊直起身,“我,就這麽一個人過,挺好,反正餓不死了。”

平靜的生活最終被亂兵打破。

不曉得哪裏的兵被打敗沖散,三三兩兩逃進大山。黃楊警覺得早,帶着琵琶和孩子躲在山洞裏,拽了好些藤曼堵住洞口的縫隙,只盼趕緊熬過這一波兵亂。

進山的兵似乎是兩撥,一撥逃的,一撥搜的。逃的兵裏頭大概有個大人物,搜山的兵已在山裏轉悠了兩三天,始終沒有放棄。

山洞裏存糧還有一些,水卻很快就沒了。琵琶要給孩子喂奶,沒有水可不成。

晚上,借着月光,黃楊悄無聲息地摸出山洞,去山澗打水。

他一路小心翼翼,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

到了山澗,他俯下身,将皮袋子埋進水裏裝水,月光清朗,照見水裏有個明晃晃的東西。

他仔細分辨,是一把刀。

有了刀子,以後無論打獵還是砍柴都方便許多,他心中一喜,伸手自山澗中将刀子摸了出來。

剛剛彎腰,刀子還未入手,背後風聲驟響,他被一個沉重的身體猛地撲倒,一柄短刀壓在他的頸子上:“不準喊叫,不然我殺了你!”

這語聲何等熟悉,黃楊渾身都僵硬了,失聲道:“小郎君!”

小郎君是敗逃的那一撥。這兩年,陳家打的一點不順,雖然皇帝不得人心,但陳家打下城池便行劫掠,也一樣不得人心。出頭的椽子先爛,義軍中最招搖的正是陳師道這一支。許多勢力打着為皇帝平叛的幌子,聯合起來,先打陳師道,陳師道手下各部陷入了苦戰。

小郎君這一戰正是四面受敵,敗得極慘,三千餘人的部隊被全部打散,少部分逃入大山,大部分做了俘虜。

聽說逃走的人裏頭有小郎君,追兵大喜過望,小郎君這些年殺伐極重,兇名遠播,仇家早已遍天下,若能捉住他,無論獻去哪裏都會有大大的賞錢。

小郎君逃亡途中偷聽到這些,情知自己一旦出山,必定會被捉住,只得一路往深山裏逃,誤打誤撞,竟跑到黃楊躲藏的這座山裏。

黃楊帶着小郎君回到山洞,堵好洞口,回頭,發現或明或暗的火堆映照下,琵琶慘白着一張臉,正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小郎君。

小郎君卻沒有看她,他全部注意力都被琵琶懷裏熟睡的孩子吸引過去。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捅了捅孩子的臉:“這是?我孩兒?”

琵琶猶如護崽的母獸,将孩子緊緊抱在自己的懷裏,雙臂死死圈住,道:“是我的孩兒!不是你的!”

小郎君絲毫不以為忤,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這個柔嫩的嬰兒,道:“給我抱一下。”

琵琶退了一步,斷然拒絕:“不!”

小郎君不再堅持:“那就算了。”他轉回頭望着黃楊,“我餓了,有吃的麽?”

黃楊點點頭,在火堆邊上鋪上厚厚的幹草,道:“小郎君請坐,我去取吃食。”

小郎君也不解甲,就這麽坐下,一身甲胄稀裏嘩啦亂響,驚醒了孩子,孩子掙動了一下,睜眼欲哭,琵琶連忙輕輕拍撫,孩子在母親懷中,慢慢又重新沉沉睡去。

黃楊拿來一塊幹肉,一塊煮熟曬幹的山藥,有些不好意思:“只有這樣的粗食,小郎君湊合吃點,別嫌棄。”

小郎君毫不介意,接過就啃,大口大口的,看着就是餓極了。

吃完山藥幹肉,又喝了不少水,小郎君抹抹嘴,道:“飽了。”他看一眼黃楊,再看一眼孩子,道:“我走了。”

黃楊一驚:“外頭不是有人在追小郎君?”

小郎君點頭:“所以才要走。”

人人都道小郎君是個傻的,其實,他心裏甚麽都明白。黃楊想,小郎君,是不想牽累他們三個。

想到琵琶和孩子,黃楊猶豫一會,沒有出言挽留。

小郎君撥開堵住洞口的藤曼,走了。

臨走丢給他們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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