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十個瞬間 (2)
喜歡上梁堰秋,似乎是又奇怪,又順理成章的一件事。
然而,她卻漸漸弄不明白他的意圖。
對她超出朋友界限的無微不至,卻又從不提出發展出朋友界限關系的要求。
到高三,她終于明白了,梁堰秋原本就是打算出國的,根本沒準備與他保持什麽穩定的關系。
他游刃有餘又漫不經心,而她卻在不知不覺間,從最初的鄙夷,到接受,再到依賴,再到傾慕,捏在手裏的砝碼,一點不剩。
而這時候,他卻準備拍拍屁股走人。
方螢聯系到她。
她與方螢曾經算是敵對的關系,也有龃龉。接到方螢的電話,她很意外,更意外的是,方螢告訴她,梁堰秋的心髒病是真的,不是他拿來诓騙大家的。
幾乎沒有猶豫,拎上這些年他送的,她卻一粒都沒有拆開過的巧克力,奔去機場攔人。
後來,落地美國的梁堰秋打來電話,說他們在機場的那個吻,差點把他爸媽也吓出心髒病來。
他笑着:“……你不是家教很嚴的乖乖女嗎,居然做出這種事。”
她徑直挂斷電話。
片刻,梁堰秋又撥過來,“……我錯了!”
顧雨羅問他,為什麽明明真的有心髒病,卻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搞得大家都不相信。
“因為他們肯定會這樣看我——家裏這麽有錢,可惜是個随時要嗝屁的命。”
“你別瞎說。”
梁堰秋笑說:“好,不瞎說,我一定長命百歲。”
每天都打電話,聊十分鐘到半小時不等。
梁堰秋說:“……你知道嗎,初三的時候,我曾經想去當電競選手,偷偷摸摸去參加選拔賽,一激動狂飙手速,贏的時候,我也差點挂了。我爸很生氣,再也不許我玩了,長跑,游泳,開車……能禁的都給我禁了。”
顧雨羅沉默。
她曾經以為梁堰秋是純被放養的二世祖,原來不是。
對于放棄保送,自己高考去讀D大醫學院這個決定,父母自然是大發雷霆。顧雨羅卻很強硬,任他們如何訓斥都巋然不動。
“你怎麽這麽幼稚!要是自己高考考不上怎麽辦?”
“考上就行嗎?那我一定考上。”
梁堰秋得知這個消息,當然也把她罵了一通。
她一聲不吭地聽完,然後問道:“……說完了嗎?說完我挂了,我卷子還沒做完。”
梁堰秋忙說:“小顧。”
“你勸不住我的,你了解我的性格。”
梁堰秋嘆聲氣:“……沒必要為我做這種犧牲。”
“那也是我自己決定的。”
異國四年,在別人看來,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顧雨羅身邊有很多高中在一起,大學異地的情侶,多數沒撐過一年就分手了。
而他們,僅靠着視頻聊天,靠着顧雨羅寒暑假飛去美國短暫的相聚,硬是把這四年熬下來,直到梁堰秋畢業。
兩人談及未來的去向。
顧雨羅:“……你再等我一年,我畢業了來美國讀研。”
梁堰秋笑說:“我回來吧。”
“……怎麽?”
梁堰秋把臉湊近鏡頭,“……你看,我是不是又胖了?美國高熱量的垃圾食品害人啊。”
“是激素吧?你換藥了。”
梁堰秋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已經瞞不住你了。”
10
梁堰秋回國,顧雨羅也抽出時間回了一趟墨城,恰好碰上蔣西池外公七十大壽,兩人就順道過去參見,見一見老朋友。
下午四人找地方喝茶,顧雨羅前一陣一直在熬夜值班,進門就困了,但只睡了十來分鐘,就被梁堰秋吵醒了。
她腦袋被他按在肩膀上,卻再沒有睡着。
聽見蔣西池和方螢站起身,聽見梁堰秋又一次地囑咐:“要幫忙照顧小顧啊。”
11
兩個人,在一起四年多,從接吻、擁抱,發展到曾經有一次赤/裸相呈,離發生關系僅有一步之遙。
但僅僅只有那一次。
後來,梁堰秋總是很注意,避免讓兩個人意亂情迷不可控制。
她心裏很明白這是為了什麽。
他怕自己負不了責。
蔣西池和方螢領證,來家裏做客。
她沒法欺騙自己不羨慕,不管是方螢,還是蔣西池,他們兩人認定了的事,總會一往無前。
這一次,她久違地發了火,罵他是慫包。
她在陽臺上被江風吹得毫無知覺的時候,梁堰秋終于出來。
抱着她,身體都在發抖,他說,“……我怕。”
“沒什麽好怕的。”
她踮腳把自己迎向他,沒覺察到其實自己也在發抖,“……你還想着随時撤退嗎?我不用你負責,我能對自己的每一個決定負責。”
窗外,能聽見隐約的風聲。
他們裹在被子裏,很慢,很緩。
疼過沒多久,她堅持讓他躺下去,自己來主動。
“……對不起。”
顧雨羅鼻尖上有汗,臉上泛着淺淡的紅色,“……對不起什麽?”
“第一次就……”
“還好……”
梁堰秋撐起身體,吻住她,沉聲而篤定的,“顧雨羅,我愛你。”
12
他突發奇想,要辦一場婚禮,她幾乎沒猶豫就答應了。
醫院工作忙,她還得額外抽出時間參與到婚禮的籌備,累,但也很開心。從翻糖喜餅的樣式,到捧花的搭配,瑣碎又充滿樂趣。
這期間,當然最困難的事是說服父母。
自高三時執意放棄保送開始,她與父母之間,之前那樣嚴格的管教與被管教的關系就被打破了。她态度強硬,跟家裏冷戰了整整一個月,之後又耐心地安撫談判,終于取得家裏的同意。
準備了三個月,婚禮如期舉行。
在梁堰秋的注視之下,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四目相投的時候,她發現他眼睛裏也同樣閃着淚光。
晚上,打發走了鬧洞房的大家,他們終于有了單獨相處的時間。
新婚之夜,似乎一般也不會拿來做別的。
快到正戲的時候,梁堰秋才發現這個酒店裏,居然沒有安全/套。
他正要退,顧雨羅卻湊近,“……都結婚了,你怕什麽。”
梁堰秋卻笑一笑,堅持退開了,“你才剛進醫院,萬一……還打不打算發展事業了。”
“當你梁家的少奶奶,蹭吃蹭喝不行嗎?”
梁堰秋抱着她,“……不是真心話就不要瞎說了,我還指望着你成為著名心外科專家,然後我接着吃軟飯呢。”
顧雨羅沉默着,擡手把臺燈摁了,沒接他這茬,“……睡吧。”
他在想什麽,她比誰都要清楚。
13
冬天到來的時候,梁堰秋突然犯病。
起初在A市,後來轉去首都心外科最好的醫院,即便如此,情況也在一天一天惡化下去。
這個年,顧雨羅是陪他在醫院附近的酒店度過的,連同梁爸爸和梁媽媽。
晚上在酒店吃過團圓宴,顧雨羅和梁堰秋回到房間。
他們開了電腦,一起玩一個叫做“黃金礦工”的幼稚游戲。
顧雨羅不在狀态,總是拖後腿。
梁堰秋笑着,“……再來一局?”
顧雨羅把電腦一推,“不來了,我去洗澡。”
她不緩不急地走進了浴室,卻沒把門關上。
梁堰秋頓了一下,嘆聲氣,從床上爬起來,走進卧室,一把把撐着流理臺泣不成聲的顧雨羅抱進懷裏。
“小顧,你聽我說……”
顧雨羅一聲一聲哽咽。
“你肯定很怨我,怎麽證都不肯跟你領是不是……我不能這麽自私,不能害你,讓你平白無故變成一個二婚的身份,你還這麽年輕……”他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抱住她,“……如果真的領了證,我有什麽三長兩短,你肯定要替我守寡一輩子,我不懷疑,你就是這樣的性格。所以……”他嘴唇蹭着她的額頭,“你答應我,如果我……你要忘了我。”
“……我不答應。”
“答應我,好不好?不然我沒法安心。”
只有一聲比一聲更激烈的哭聲。
“……好不好。”
“……好。”
14
明明是草長莺飛的季節,天卻總是陰沉着,梁堰秋也成天都在昏迷。
顧雨羅一直守在醫院,寸步不離。
晚上吃過飯,她趴在床邊睡着了,不知道為什麽就夢見了高中的時候。
那一年學校裏的桃花樹都開了,灼灼烈烈,風吹的時候,經過樹下,飛起花瓣。
梁堰秋跟在她身後,笑着說:“顧雨羅,你慢點走,等等我啊。”
他三兩步趕上來,輕輕撞一撞她的肩膀,“喂,喊你呢。”
“幹嘛?”
他伸出手,“巧克力,吃嗎?”
淚流滿面地睜開眼,卻發現梁堰秋醒了過來。
她愣住了,急忙準備去喊護士,梁堰秋捉住她的手指,輕輕地擺了擺頭。
她湊過去,聽見他輕聲問:“……我說過的事……你要記得……”
“……我記得。”
梁堰秋笑了笑,“……不要哭了,怪醜的。”
“你才醜。”
“嗯……我一個人醜……就好了,你要永遠漂亮下去啊。”
15
葬禮上,方螢遞過來一只紙袋,說是梁堰秋的東西,“他說他是用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己賺的錢買的。”
人散以後,她打開了紙袋,那是一塊手表。
有些老舊了,然而上了發條,秒針卻滴滴答答地走動起來。
天上飄着微雨,雨霧之中,遠近浮動着淺淡的粉色,那是有桃花要開始綻放了。
16
又一年春,顧雨羅把哄睡着的女兒交給梁媽媽,自己回到卧室,拆了一粒巧克力,邊吃邊翻開日記本。
3月11日,晴。
梁堰秋,今天是你一周年忌辰。
嗒嗒對着你墓碑上的照片喊爸爸,不知道你聽見沒有。
對不起,沒有告訴你,孩子是我使了一點手段偷偷懷上的。
你早該知道的,你讓我答應你的事情,我一件也做不到。
顧雨羅合上日記本,躺到床上,翻開了一本書。
看着看着,眼皮漸沉。
“啪”的一聲。
她倏然睜眼,發現書掉在了地板上。
四下安靜,手腕上,石英表滴滴答答地轉着。
窗戶開着,很溫柔的風,像一個吻一樣地落在她額頭上。
“梁堰秋……是你回來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那麽,下本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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