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回歸
唐重衣姓唐,如果按照家譜上溯八代,她就會很驚喜地發現自己和唐門嫡系唐青冥有着同一位祖宗。
可惜姓唐的人實在太多。
唐重衣知道,就算唐青冥、唐九淵這對兄妹死了個幹淨,未來的唐門家主反正也輪不到她,所以她依然安心地做她的外門弟子。
所幸唐重衣天賦不錯,人緣不錯,容貌也不錯,很得族中貴人賞識,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執事。雖然和那位妖孽般還是沒法比,不過在一般的弟子眼中,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似她這樣的女子,追求者自然不會少,可是唐重衣都只是淡淡一笑。
誰也不知道,這位年輕的執事在第一眼見到那位提拔自己的貴人的時候,就為他的風姿氣度深深感動,再也無法自拔。
那位貴人叫唐青冥。
唐青冥的死訊傳來的時候,唐重衣沒有哭,也沒有把自己喝得爛醉,而是按照唐門的一貫傳統,親手殺死了數十個神槍會弟子以表達哀思。
在之後的日子裏,她聞着血腥味便想吐。
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唐青冥死後不到兩個月,便傳來了唐何必的死訊,随之而來的是對唐九淵嚴酷到令人不寒而栗的追捕。
唐重衣于是再也沒有時間想起唐青冥和那一夜的血腥。
她被分派到成都,主管這一城對唐九淵的搜查。成都與蜀中唐門已經極為接近,按理來說,唐九淵無論如何也不敢來這裏,但是唐重衣仍然不敢有絲毫的放松——如果真的在成都城內發現此人的蹤跡,不止是她,負責湖廣四川等地追捕的人恐怕都要跟着受罰。
她坐在書房裏,仔細查看今天送上來的卷宗。
以唐重衣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親自搜查,不過,每天晚上,她都會把這一天送上來的情報看一遍,以她多年的訓練,不難從中發現可疑的線索。
只可惜一個月過去了,唐重衣還是什麽線索都沒找到。
這是好事,唐重衣這樣安慰自己,如果真的在成都找到了唐九淵,等若是一巴掌打在了唐老太太臉上,他們這些負責追捕的人,回去之後肯定都沒有好下場。
但是……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前線停戰已逾半月,遼東鐵騎正在南下,江南水師也在緊張地準備北上,各地紛紛傳來将領背叛的消息,唐門和神槍會的殺手不知道又死了多少——可是那個早該死了的人,還是杳無音訊,仿佛人間蒸發一般。
唐重衣原以為老太太下令全力追殺此人,僅僅是出于一時激憤,現在才知道老太太的決定是多麽正确——像唐九淵這種人,如果給她翻身的機會,只怕她能把整個蜀中攪得天翻地覆。
她在心底嘆了口氣,準備看完剩下的三條情報便去休息,随意往紙上掃了一眼,卻是瞳孔驟縮,全身都僵硬了一瞬。
這是城門處送上來的記錄,看起來平淡無奇,以唐重衣的專業素養,卻能看出平淡之中的異常。
有個年輕戲子進了城。
——如今天下動蕩,唐門又在此大肆搜查,還有哪家人有心思聽戲?
她确定那人不是逃難來的,因為那人臉上畫着厚重的彩妝。
唐重衣悚然而驚。
任何易容術,哪怕只是将眉毛粘近一些,在專業人士(比如唐門弟子)眼中,都能看出痕跡。何況唐九淵的易容術本就習至唐門,在唐重衣看來,唐九淵如果選擇易容的話,斷然逃不過她和她屬下的眼睛。
她卻忘了,對于一個女子來說,上了妝之後,整個人的風貌都會改變很多,尤其是濃妝。何況,戲子本來便是該化濃妝的,以是竟沒有人懷疑。
唐重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後升起,正當她打算站起身來,派人向唐門禀報這條消息的時候,俏麗的面容突然扭曲!
唐九淵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背後,一手捂住唐重衣的嘴以防她叫出聲來,另一手握着一支匕首,匕首全數埋入她的後心,只留了個柄在外面。
她緩緩轉動匕首,把唐重衣的心髒絞得粉碎。
直到手裏的那具身體開始冷下來的時候,唐九淵這才松開捂住唐重衣嘴的手,從袖子裏取出一方手帕,堵在唐重衣後心上以防血濺出來,然後緩緩拔出匕首。
匕首不愧是唐門為她特制的,血跡輕而易舉便擦淨了,重新泛起森寒的青光。
唐九淵除下了唐重衣身上的衣物、腰牌、路引、印章等物,然後用化屍粉處理了屍體剩下的部分,理了理衣襟,坐到唐重衣剛剛坐的位置上,繼續看着她沒看完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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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唐重衣。”
“腰牌。”
唐九淵将唐重衣的腰牌遞了過去。
守衛查驗了腰牌無誤,然後懷疑地盯着她,“回來幹什麽?”
按照道理,他們這些被派出去追捕唐九淵的人,是不能私自回唐門的。
“成都出事了。”
守衛一驚,“什麽事?”
“我們發現了唐九淵,”唐九淵咳了兩聲,“事情很麻煩,我等不及傳信,于是自己回來了,希望還來得及。”
守衛面色劇變,片刻之後,他冷靜了下來,狐疑地看着唐九淵,“你的聲音怎麽變成這樣了?還有,為什麽蒙着面?”
“我中了那賤人的毒。”唐九淵咬着牙,憤恨說道。
守衛又是一驚,“什麽毒?”
“屍苔。”
這便是唐九淵想出來的法子。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不敢随意使用易容術——改變自己的容貌容易,裝成另一個人就難了,何況易容術還極有可能被看穿。
所幸她手裏還有一種能毀聲毀容的毒。
屍苔是一種極歹毒的毒物,中毒者聲音沙啞,臉上會長出銅鏽般的綠斑。唐重衣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如果中了這種毒物,斷然不願意讓人看到自己的臉;以唐重衣的身份,也沒人敢觸這個黴頭掀開面紗查看。
為了混進唐門,唐九淵在自己身上用了這種毒,所幸她平日裏對毒|藥研究極多,用量也不大,沒有真的在自己臉上張出綠斑來。
至于聲音,她進入踏雪幫的時候,便用藥燒傷了自己的嗓子讓聲音聽起來沙啞,此時再加上屍苔的藥性,別說一個唐門守衛,就算她自己,也不見得能看出其中的門道來。
守衛面色驟然變得難看了起來,“唐九淵幹的?”
唐九淵點點頭。
守衛面露不忍之色,“那個孽畜,這都能下得去手……不過,重衣,我還是要檢查一下,你知道的,這是規矩。”
唐九淵伸出手。
守衛仔細地看了看她的指甲,然後呸地一聲,吐了一口痰在地上:“還真他媽是屍苔啊!媽的……那賤人,這次要是捉回來了,一刀殺了還真便宜她了!”
唐九淵冷冷說道:“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守衛這才反應過來,“重衣,你快去找老太太,等抓住唐九淵,沒準還能來得及給你解毒……”
唐九淵由此判斷,這位守衛應該也是唐重衣的追求者。
半年沒有回來,唐門的建築格局還是沒有多大變化,唐隐仙留下來的機關也沒有人動過。唐門這個像一座城一樣的世家,對不熟悉的人來說,可謂步步兇險,一步不慎,便是萬劫不複的境地,但是對唐九淵來說,卻熟悉得如同自己家一般。
這裏本來就該是她家。
她裹着一件鬥篷,在青石板的街上急促地走着,風塵仆仆。不遠處,唐門正殿一如既往地恢弘雄偉,在陽光下隐隐泛着金屬的青光,像是禁锢着某種危險的力量。
唐九淵拾階而上,恰在此時,太陽轉過了一個角度,一道陽光被屋脊上的金屬上反射,正映在她臉上。
她眯了眯眼睛,然後走了進去。
和外面的富麗堂皇不同,正殿裏頗是陰暗,幽暗深長。近日裏因為事務繁重,唐老太太想必一直在這裏處理事務,因此唐九淵也沒多問,徑自走了進去。一些守衛的唐門弟子看到了她,也不上前盤問——這裏是唐門最核心的地方,既然能走到這裏來,便證明了她的身份沒有問題。
五十步之後,唐九淵走到了唐家家主的座位前,然後看到了被三四個執事圍在中間、正在與他們交代事務的唐老太太。
唐老太太似乎是發現她來了,擡起頭來。
唐九淵微一低頭,花了一個剎那思考自己該不該跪下,卻聽到一陣風聲至頭頂響起。
她猛地後仰,避過了這一陣突如其來的暗器——唐老太太發暗器的手法還是和年輕時一樣精确狠辣。
“唐九淵,你居然敢回來!”
老太太高聲喝道,然後冷笑一聲,伸手在座椅的青銅扶手上一按。
铛地一聲,唐門正殿的機關盡數啓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