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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真實(大結局)

黑衣管家的聲音适時地在她腦海裏響了起來。

“你終于明白了?”

唐九淵确認了自己的猜測,于是全身僵硬。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中央電腦是一臺電腦,只不過根據黑衣管家強大的計算能力逆推,中央電腦應該是一臺很大的電腦——但是不管占地面積是多少平方米,那都是一臺電腦。

但是這裏什麽都沒有……不,這裏不是什麽都沒有,這裏有她唐九淵!

半晌,唐九淵聲音沙啞說道:“中央電腦……就是我,或者說,我們?”

她一直以為,是存在于宇宙的某個角落的、神秘至極的中央電腦用電磁波與她大腦裏植入的記憶芯片聯系,卻沒有想過,記憶芯片之間也有可能相互聯系交換信息,而如果把幾個、幾十個甚至數萬個被植入記憶芯片的大腦意志統一起來……

絕對足以支持黑衣管家的計算能力!

黑衣管家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裏、或者說在唐九淵的心裏回蕩,“不錯。很意外吧?你腦子裏面想的那個中央電腦并不是一臺機械,而是由無數被植入記憶芯片的、活着的人腦組成的一個共同體。等你完成所有的輪回,你也會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當然,在你不不知情的情況下,你的大腦我也借用過。”

那個聲音說到這裏,輕笑了一聲,“唐九淵,你真是一個很有趣的人。我随便找了一個荒唐的賭局來應付你,你居然真的接受了……從那時起,我就想看看,當你發現你最恨的中央電腦就是你自己的時候,會發生什麽?”

唐九淵沉默,然後平生第一次地,手指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抖得連暴雨梨花針都拿不住。

許久之後,她沙啞着聲音道:“等我完成所有的輪回……那時候的我,不會有自我意識的存在吧?”

黑衣管家微笑,“那是自然。”

唐九淵想了想,然後笑了一聲,笑得苦澀至極。

原來……原來她一直以為的中央電腦竟是這樣一種形态……原來這就是她的大腦能夠彌補中央電腦的一個缺陷的意思……原來所謂殺死中央電腦就是這樣……原來她堅持無數世的驕傲,到頭來還是連個屁都不如……原來她最恨的東西其實就是她自己,她要殺的人也一直是她自己啊……

“如果我放棄呢?”唐九淵看着黑衣管家,微笑着淡淡問道。

“看我心情。”黑衣管家聳聳肩,道:“你是一個足夠優秀的大腦,我心情一好,沒準能把你作為主要意志。”

唐九淵笑了一聲,“謝了。”

“這一次,你将重生到一個唐門弟子的身上。你需要去研制出一種叫做暴雨梨花針的暗器,當你成功的那一天,我會帶着你來到我面前。用你的暗器殺死我,你自然自由。”

唐九淵低聲重複了一遍當初的賭約,笑了笑,“我一直擔心暴雨梨花針打不打得破你那高強度合金的殼子,很高興知道,是我想多了。暴雨梨花針打不打得穿金屬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讓這一筒針射到我腦袋裏,我一定死得連閻王都救不回來。”

她擡起頭,看着黑衣管家,一字一字說道:“我不需要你的自由,我只想告訴你,我就是不高興跟着你混。并且,這場賭局,是我贏了。”

然後她掉轉針筒,對準了自己的太陽xue。

###

就在這時,一只手抓住了她拿着針筒的右手。

“何必?”唐九淵一驚,認出了這只手,然後順着手臂看了過去,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蒼白冷豔的容顏,“你怎麽會在這裏?”

問完這句話,她轉頭看向黑衣管家,面色平靜,驟然變得急促的呼吸卻暴露了真實心情。

黑衣管家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場好戲,“你自己問他。”

“你跟我說‘我想你死’的時候,我當時沒意識到,後來才發現事情不對。”唐何必也看着黑衣管家的幻影,對唐九淵解釋道:“對于我們這些輪回者來說,如果在一個世界裏遇到了心愛的事物——或者人——會希望盡可能地在那個世界裏多待幾年,而不是着急去死。”

“——所以?”

“所以我想,這裏面一定有問題。”唐何必抓着她的手,轉過頭來看着她,罕見地笑了笑,“你為什麽想我走?唯一的解釋是,你要死了。對我們這種人來說,真正的死亡,只有那條路的終點。而你顯然不合格。”

唐九淵忍不住問道:“我為什麽不合格?”

“中央電腦喜歡毫無感情的大腦,但是你喜歡我,這顯然不合格。”

唐九淵:“……”

唐何必繼續說道:“所以我想,你和中央電腦之間大概出了些什麽問題……我就對那個東西說,我要來找你,沒想到它真的把我弄過來了。”

唐九淵有些無語,“就這樣?”

要知道,她想見到中央電腦,不僅在之前輪回了無數世,在這一世裏,也是費盡心思才拿到暴雨梨花針……而唐何必,居然,就這麽,來了?

“就這樣。”黑衣管家微笑着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就想知道,現在他在這裏,你是不是還堅持剛才的選擇?放心,我不會救你,我會看着你死。”

唐九淵沉默,然後看着唐何必,問道:“你剛才都聽到了?”

唐何必點點頭。

唐九淵笑了笑,“對不起。我本來不想讓你摻和到這件事裏,可惜你自己來了。別想攔着我,我想死已經很久了。”

唐何必上前一步,看着她,認真說道:“不行。”

唐九淵搖頭笑了笑,然後舉起針筒。

“不行,”唐何必又說了一遍,然後看着中央電腦,說道:“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我是學計算機的。”

唐九淵微微一驚,一個不可能的念頭從心底冒了出來,沒注意自己已經放下了針筒。

唐何必繼續說道:“人腦的東西我不懂,但是,你要做到記憶芯片之間的信息交流,就必須把信息轉化成二進制發出去,這個,我還是會的。”

黑衣管家的面色微微變了,“為什麽之前沒見你在腦袋裏想過?”

唐何必認真說道:“我學過佛。”

然後他轉身看着唐九淵,說道:“我們一個學數學的,一個學計算機的,加在一起,夠不夠用?”

唐九淵的眼睛亮了起來,“可以,不過有句話我要先說清楚——我比較擅長證明,計算要差很多。按你說的,阻隔記憶芯片之間的信息交流,應該還是能做到的。”

“那麽,”唐何必繼續說道:“如果一個人原本是中央電腦的一部分,突然失去了主要意識的控制,會不會和正常人有很大區別?”

“會。”唐九淵肯定地說道:“他會保持一切生理數據正常,但是大腦等若死亡——巧的是,我們都很擅長殺人,殺一個死人更是沒什麽難度。”

黑衣管家的面色終于變了。

白霧空間之中,兩個人影開始微微模糊。

“我已經找到了離開的法子,”唐何必抓住唐九淵的手,“不太好用,不過可以短時間地躲過那個家夥的查找,等出去之後,想辦法把那塊芯片屏蔽了……”

唐九淵握了握他的手,表示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人的身影已經接近透明,這是離開這個空間的征兆。

“出去之後,就看是我們先殺死所有組成中央電腦的人,還是中央電腦先找到我們。”唐何必的虛影最後說道,“讓我們一起去殺人,直到成功,或者死。”

唐九淵的虛影看着他的眼睛,重複了一遍。

“直到成功。”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裏就完結了。

心情複雜.jpg

接下來更幾章番外。

然後關于手裏的幾個坑...

我發四,我再也不随便說接檔坑是那個了,簡直是打自己臉【笑着活下去.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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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沉淵

“必哥,生日快樂。”

唐何必半點也沒有這是自己生日的覺悟,面無表情地看着狐朋狗友們在蛋糕上插上“21”形狀的蠟燭,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關了包間的燈,面無表情地聽完“祝你生日快樂”的鬼哭狼嚎版本,有些遺憾于不能用暗器打滅蠟燭。

“許個願。”

唐何必對許願一向不感興趣,于是直接吹熄了蠟燭。

包間內響起一片歡呼。唐何必用最精準的暗器手法把蛋糕切成了十二等分,分給了觊觎已久的狐朋狗友們。

公元3017年4月5日,唐何必用分出的十二塊蛋糕,宣布了自己的二十一歲生日慶祝即将進入最混亂的階段。

譬如……把奶油抹到某人臉上。

唐何必的一位舍友(下稱舍友甲)斜着眼瞄了瞄蓋着一頂鴨舌帽縮在一旁的沙發裏的女生,端着蛋糕盤子走了過去,不懷好意地笑了兩聲,說道:“淵爺,必哥的生日,你不表示表示?”

然後他出指如電,一指把奶油按在了唐九淵臉上。

先前這群人給唐何必慶生的時候,唐九淵一直插着耳機縮在沙發上聽歌,再加上這裏的環境确實放松,導致她的反應較平日裏遲鈍了許多,竟然沒有躲過舍友甲的這一指。

唐九淵愣了愣,目光一瞟,發現桌上還有三塊沒分完的蛋糕,于是想也不想,抽走一盤,連着盤子一起扣到了舍友甲臉上。

兩聲慘叫同時響起。

“必哥!淵爺又欺負我!”

“學姐!我的蛋糕!”

唐九淵将蛋糕盤子放回茶幾上,壓了壓帽檐,對舍友甲毫無誠意地說了句不好意思,轉頭看了着學弟,“把我的給你。”

“學姐……”

唐九淵皺眉,“怎麽了?”

學弟一臉無辜:“你的那一份,何必學長已經幫你吃了,說是你在晚上九點過後不吃甜食。”

唐九淵有些無語,摸出手機,對着手機屏幕照了照,發現臉上糊着一塊奶油實在不甚美觀。她對着手機屏幕思索了三秒,然後把自己臉上的奶油糊到了唐何必臉上。

唐何必正拿着一把刀對着盤子比劃十二等分,驀然間一指奶油從天而降,于是一臉茫然地擡起頭來,正對上唐九淵眼裏的那抹促狹笑意。

他從茶幾上抽出紙巾,擦了擦臉上的奶油,然後低下頭去,在KTV包間昏黃的、極其不合适學習的燈光中摸出一本《C++:從入門到放棄》,低着頭看着。

衆狐朋狗友:“……”

“出息。”唐九淵撇了這群哥們一眼,然後從包裏拎出幾本書,甩在沙發上,“我這兒也有,誰要?”

衆人好奇,湊上前去,只見裝幀精美的封面上,赫然印着如下幾個大字。

《頸椎病的治療方法》。

《如何與精神病人相處》。

《怎樣安慰被高等數學逼瘋的舍友》。

……

《活着》。

衆人紛紛用敬佩的眼神向唐九淵致以注目禮,然後跑去搶麥。服務生送來唐何必的生日蛋糕的時候,這間包間裏本來正在唱《千年等一回》,只不過為了唐何必的生日蛋糕暫時停止了。此時衆人眼看壽星又開始看書了,看他那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只怕人家眼裏早就沒有了他們這群學渣。

學渣們于是重新撿起麥克。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千年等一回~~我無悔啊~~~”

舍友甲聽着這要人命的歌聲,終于忍無可忍,站起來高聲叫道:“切歌切歌!”

“西湖的水~~我的淚~~~”

舍友甲撿起桌上僅剩的蛋糕之一,學着唐九淵的樣子,把蛋糕盤子拍到了沉浸在自己的歌聲中無法自拔的舍友乙臉上。

舍友乙大怒,一把抓住舍友甲的領子,推推搡搡。唐九淵正準備縮回沙發上繼續玩手機,一擡頭,發現屏幕上的歌詞已經切到了《哪吒傳奇》片頭曲,興許是酒喝得有些多,一時興起,豪興大發說道:“麥呢?”

學弟怯怯地撿起舍友乙在與舍友甲争鬥過程中不慎掉落的麥,遞給唐九淵。

“說一段傳說,話說那麽一家~”

便在這時,舍友乙掙脫了舍友甲,沖過來便要搶她手裏的麥。唐九淵側身避了避,舍友乙不依不饒地纏了上來,唐九淵于是照着他的肚子給了一拳。

舍友乙噢地一聲,瞬間清醒了過來。

唐九淵哪吒傳奇片頭曲唱到一半便沒了興致,随手把麥又扔給了舍友乙。桌上還有幾瓶啤酒,唐九淵坐回沙發上,開了一瓶,仰頭灌了幾口。

片刻後,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将啤酒瓶放回茶幾上,卻看到學弟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唐九淵于是微笑問道:“怎麽了?”

學弟怯怯說道:“九淵學姐……本來有兩個麥的,結果有一個被何必學長坐到了屁股底下……我們看何必學長在認真看書,不敢打擾他,所以能不能麻煩學姐……”

唐九淵:“……”

又high了大約兩個小時,衆人或者累了、或者假裝累了,紛紛用諸如“我實驗報告還沒寫”、“我團委的活兒還沒幹”、“我舍友的襪子還沒洗”等等扯淡的理由出了包間,把空間留個今晚的兩位正主兒,不,兩位爺。

要人命的音樂停了下來,唐九淵仍是縮在沙發上玩手機,唐何必也依然看着他那本《C++:從入門到放棄》。

許久,唐何必蹙眉說道:“你喝多了。”

唐九淵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以一種極放松的姿态躺倒在沙發上,“反正明天星期六。”

唐何必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

唐九淵看着他身上起了變化的某處,嗤笑一聲,“還裝呢?你那個從入門到放棄有什麽好看的?”

唐何必翻身坐到沙發上,看着她,突然認真說道:“我們這算不算縱欲過度?”

唐九淵伸出一只手,撫摸着唐何必的下巴,幽幽說道:“我們畢竟還活着,這總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唐何必嗯了一聲,抓住了她白皙纖瘦的手腕,俯下身來,唇角在她耳邊摩挲着。

“你還記不記上輩子的事?”

唐九淵知道他指的是什麽,“記得。”

唐何必的唇順着她的臉頰滑到了脖子上,“那時候你一直穿着軟甲,緊得脫都脫不下來。”

唐九淵的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知道他想說什麽,還是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你技術差,怪我咯?”

唐何必叼住了她的唇,含混說道:“這次沒有了。”

片刻後,他擡起頭,惱怒說道:“你身上穿的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九淵:【拎着電腦包】何必啊。

何必:【找bug.ing】嗯?

九淵:你昨天寫給我的那玩意兒,我跑了跑。

何必:【擡頭】嗯,算出來了沒?

九淵:【微笑.jpg】我筆記本燒了。

☆、番外二·江雪

今日,江邊的渡船漁船,沒有一條能出航的。

因為江的兩岸,整整齊齊地立着無數踏雪幫弟子,北岸的弟子清一色的白衣,南岸的則是清一色黑衣。

“白衣派和黑衣派又打起來了?”

“應該……是吧。”

窮極無聊的船夫們坐在自己的破船上,看着這些踏雪幫弟子們,說着閑話打發時間。

“十二年了,越來越亂了。”一個漁夫說道:“想當年唐九淵還在的時候,踏雪幫何等風光,連那老婊|子都拿他們沒辦法。”他說着搖頭感嘆,為了增加氣氛,特地從船艙裏尋了半壇劣酒出來,裝模作樣地喝着,“也不知道唐九淵要是在,看到踏雪幫被這兩個人搞成了這幅模樣,會作何感想。”

“唐九淵就不該去殺萬山侯。”另一個船夫說道:“她倒是給踏雪幫清出路來了,可惜她的下屬們沒了對手,就開始自相殘殺。”

“我聽說,”一個新來的年輕船夫怯怯道:“每年總有一天,黑衣派和白衣派的頭領要來長江上相會,倒不是自相殘殺。”

“你懂什麽!”第一個船夫呵斥了一聲,然後壓低了聲音,說道:“确實是這樣。”

年輕船夫好奇問道:“這是什麽日子?”

“他們頭兒的忌日。”

###

江心。

兩只小木船船頭靠在一起,随着波浪上下起伏。有趣的是,這兩只木船的船頭雖然沒有系上繩子,無論江上起了怎樣的波浪,卻始終緊緊地貼在一起。

船上各坐了一個人。

“李四,”蘇情在船頭上放了一只酒杯,倒滿,向着對面的木船舉杯,“好久不見。”

李四一向不喝酒,所以他只是端坐着,“好久不見。”

蘇情笑了笑,對李四這幅陰郁冷漠的面孔毫不意外,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她又倒滿了一杯,揚手潑進了江裏。

李四明白她的意思,“幫主喝酒不喜歡用酒杯。”

蘇情看了船上的酒壇一眼,笑道:“我總共就帶了這麽一壇子來,幫主總不至于跟我搶酒喝。”

李四看了她一眼,從木船裏拎出一壇酒,學着蘇情的樣子抛進了江裏,“幫主喜歡喝女兒紅。”

蘇情有些詫異,“你怎麽會知道?”

李四面無表情說道:“她藏酒的地方,都是殺手最喜歡藏身的地方,那些酒占了我的地兒,我自然知道。”

蘇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旋即斂了笑容,和李四一樣的面無表情,看着他說道:“我記得你一直想殺幫主。”

李四竟然嗯了一聲。

蘇情有些吃驚,放下了手裏的酒杯。

“我确實一直想殺她。”李四面上的神色像是在回憶,聲音淡淡的,悠渺得如這江水一般,“她爬上這個位置,靠得是殺了郭無言和杜若風,我想要她的位置,自然也想殺她。”

蘇情全身一震,“杜、杜老幫主是幫主殺的?”

“很意外?”李四看着她,竟然少有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杜若風一手帶出來的人,但是你跟在幫主身邊這麽久,她是什麽人,你還不清楚麽?”

蘇情低下頭去,半晌,低聲說道:“确實是她的作風。”

李四笑了一聲,擡頭望天,不再言語。

許久,蘇情低聲說道:“你果然是踏雪幫最像幫主的人。”

李四微微詫異,“她跟你說過?”

“沒有,”蘇情搖頭,“但是你這麽想殺她,還能活到現在,這就說明了問題。”

“她一向是一個極其自負的人。”李四擡頭看着四月裏灰蒙蒙的天空,淡淡說道:“都說幫主冷酷無情不擇手段,冷酷無情我不好說,但是說道不擇手段,幫主她實在還算不上。她太驕傲。”

蘇情不解,“驕傲?”

“嗯。”李四嗯了一聲,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許久沒說過這麽多話了,于是笑了笑,“那是在唐門的時候,幫主曾經跟我講過,什麽叫真正的不擇手段——只有一個目标,除了那個目标之外一無所有,才叫不擇手段。”

蘇情還是沒有聽懂,不過注意到了他的另一個詞,“唐門?”

李四笑了笑,“我本來就是唐門的人……年輕的時候,因為一件事得罪了唐夜行,只好逃了出去。”

“幫主她——知道嗎?”

李四反問:“你以為幫主會在意這些事?”

蘇情無語,李四笑了笑,繼續道:“那時候老皇帝剛死,京城亂得很,杜若風他們幾個被人攆得像耗子一樣,成天往臭水溝裏鑽——我就是在那時候遇到曾流霜的。”

“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在那種情況下,竟然沒有為了謀求富貴投靠神槍會。”李四說着,也有些感慨,“幫主大約就是憑這一點猜出了我是唐門的人。”

蘇情忍不住問道:“那杜若風他們為什麽不投靠神槍會?”

“這個問題其實很無聊。”李四笑了笑,說道:“這世上或許有一百個杜若風,其中的九十九個都投靠了神槍會,只有一個成功地創立了踏雪幫——可是能被你看到的,只有那個成功的的杜若風。”

他說的隐晦,蘇情卻明白了他的意思,“後來呢?”

“後來——耗子們活下來了呗。杜若風、秦晴、曾流霜、郭無言,沒有一個是簡單的人物,能在京城闖出這樣一片事業來,也是應該的。”

“但是他們都死在你和幫主手上。”

“但是幫主自己去京城裏找死去了,我也差點死在你手上。”李四看着她,認真說道:“這些事情哪有什麽道理好講,更多的還是運氣,一個疏忽,或許什麽事兒都沒有,或許妻兒老小就死了個幹淨。”

蘇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又是許久沉默,蘇情給自己到了一杯酒,知道李四不喝,也沒有自讨沒趣,自顧自地喝了下去。一杯酒下肚,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毫無風度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漬。

喝完之後,她還覺得意猶未盡,抱起酒壇晃了晃,想到自己終究不是唐九淵,于是有些遺憾地放下酒壇。

“你不是幫主,”李四提醒她道:“雖然我們說好了這一天裏不動手,但是你如果真的醉死在這裏,我敢保證你一定再也醒不過來。”

蘇情笑了笑,“我從前是合歡樓的姑娘,酒量哪裏有這麽差?”

“喝酒誤事。”

“随它了。”蘇情又笑了笑,“我從前不喝酒的時候,也沒見做成過什麽事。”

李四知道蘇情的過去,可是他既沒有安慰別人的習慣,也沒有同情對手的習慣,“死人是做不成事的。”

蘇情看着他,微笑說道:“李先生多慮了。”

雖然在唐九淵忌日的這十二個時辰裏,踏雪幫的黑衣派和白衣派默認停戰,李四和蘇情也能好好地在長江上喝酒吹風說話——可惜他們坐的終究不是同一只船,就好比他們裝得再像朋友,也不是朋友。

何況,踏雪幫如今兩派對峙的分裂局面,究竟是誰造成的,大家心裏都有數。

“那麽再見。”

“再見。”

船首輕輕一碰,然後在江心的白霧裏緩緩蕩開,向着相反的方向遠去。

作者有話要說: ...寫不出番外了。

那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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