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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病房

莫寧歡獨自去醫院時見到走廊上的白雨棠正在打電話, 魚希住的是私人病房。

鐘晨一直在門口坐着, 她解釋怕狗仔隊混進來,其實誰都知道, 這裏狗仔隊不可能進的來, 可她還是想找點事做, 這樣總好過在病房裏,看着神色如常的魚希, 她心疼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莫寧歡站在門口時鐘晨還認了好幾秒,才恍惚道:“歡歡,你來了。”

聲音很沙啞。

莫寧歡點頭:“魚老師呢?”

鐘晨往裏看眼:“在病房裏。”

走廊上有兩間病房,另一間沒開燈,應該沒人,莫寧歡徑直走過去, 聽到白雨棠站在窗口打電話:“當然不是, 希希只是驚吓過度。”

“沒有的事。”

“您想多了, 完全不是。”

語氣帶笑, 一連串的反駁,莫寧歡想到上樓之前微博推送的消息,白雨棠以魚希經紀人的身份發的微博。

白雨棠:大家不用擔心,魚希無大礙,只是受了些驚吓, 謝謝大家的關心。

一晚上的時間, 魚希高空墜落的消息席卷了整個網絡, 每個人都在猜測她的傷勢如何, 各種說辭都有,在白雨棠沒發微博之前,惡意揣測的也不少。

莫寧歡先前坐在車裏刷那些微博想到魚希現在的處境。

眼眶又開始溫熱。

她眨眨眼,做了兩個深呼吸喊道:“白姐。”

白雨棠轉頭,手機還貼着耳邊,莫寧歡輕聲道:“我可以進去嗎?”

空氣沉寂幾秒,白雨棠點頭:“進去吧。”

莫寧歡堆砌了一下午的勇氣用在手上,推開門進去。

魚希還沒休息。

她正躺在床上看窗外,聽到門口有聲音她偏頭看,随後啓唇:“歡歡。”

莫寧歡發誓這輩子沒有一次聽到自己的名字,如此想哭,她忍住到嘴邊的嗚咽,狠狠咽下去,擡頭,雙眼亮晶晶道:“魚老師。”

江靜白坐在魚希的身邊,側臉繃着,莫寧歡進去後魚希偏頭道:“靜白。”

“我想和歡歡聊聊。”

“好嗎?”

好嗎。

江靜白聞言垂眼,握起了手,被割破的手指受不住她的動作又裂開,血肆意流出,從魚希受傷到現在,她和朱導聊過,和柳玉瑤聊過,和每個來看望她的人都單獨聊過。

獨獨沒有她。

她不想和自己聊。

剛剛病房裏無人,她陪着她,但是魚希一聲不吭,雖然她問什麽,魚希答什麽,但是魚希并不想和她說話。

江靜白意識到這點後只是繃緊了身體。

魚希偏頭又喊了句:“靜白?”

江靜白擡眸,定定看她眼,嗓子口發緊,心裏被萬根針刺着般痛的她發不出聲音。

半晌。

安靜的病房裏傳來聲音:“好。”

裹着心疼和無奈,她的這聲好字狠狠砸在魚希的心口,她低頭,平複了心情道:“謝謝。”

江靜白起身的動作頓了頓,轉頭離開了。

剛出病房就接到肖知秋的電話,自打魚希住院她就一直守在這邊,公司的事情暫時都由肖知秋處理,現在接到她電話,江靜白絲毫不意外。

“江總。”肖知秋迅速說道:“胡總知道魚小姐的事情了。”

怎麽可能會不知道,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胡遠雖然在國外,但他消息是接收最及時的,江靜白坐在椅子上:“繼續說。”

肖知秋遲疑幾秒,還是誠實道:“胡總讓我拟份解約合同。”

“他要和魚小姐解約。”

說完肖知秋就捏着手機。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邊剛剛摔下,那邊胡總就要解約。

江靜白沒意外,因為魚希的腿傷好幾年可能不會拍戲,原本留她在公司就備受争議,現在這事一出,胡遠肯定是會要解約。

只是太快了。

胡遠的動作,比她想象中更快。

她始終沒吭聲,肖知秋說完又道:“江總,還有件事。”

江靜白靠在椅背上:“什麽事。”

“羅小姐要見您。”

江靜白聽到羅小姐三個字時很想爆一句粗口,忍幾秒後她深呼吸:“暫時不見。”

“其他的事情,等我明天來公司。”

肖知秋應下:“好的。”

挂了電話之後江靜白擡頭看向還在打電話的白雨棠,目光定定,白雨棠察覺背後的目光轉頭看,和江靜白對視幾秒後她對手機那端的人道:“先就這樣安排,我挂了。”

她收起手機走到江靜白身邊:“江總,您有話和我說?”

江靜白點頭:“去上面說。”

病房外的兩人各自看眼病房方向,一前一後的離開了,白雨棠走之前吩咐鐘晨:“別讓人進去了。”

“魚希需要休息。”

鐘晨連連點頭:“好。”

她說着走到病房門口,打算守在這。

病房裏魚希和莫寧歡相互看很久,魚希神色很平靜,她道:“朱導找過你了?”

莫寧歡狠狠搖頭,似乎這樣心疼的情緒就能甩出去不少,但徒勞無功,看到魚希的時候她還是沒藏住心思,大眼霧蒙蒙的,滿是水花,魚希從櫃子上抽了面紙,身形沒動的遞給她。

“柳玉瑤都告訴我了,對不起啊魚老師。”莫寧歡接過後沒擦眼淚,反而擰着面紙,她嗚咽道:“我該早點來看你的。”

“但是我不敢。”

“我害怕。”

“我……”

魚希輕聲打斷她的話:“歡歡。”

莫寧歡咽下酸澀的感覺,她對魚希是真的喜歡,那種崇拜到骨子裏的喜歡,所以才會難受到不知如何是好魚希見她沒出聲繼續道:“歡歡,你很有天賦,很适合拍戲。”

“我向朱導推薦你,不是因為我們有交情,而是因為我覺得你很合适。”

“所以你不用對我有歉意。”

莫寧歡一個勁搖頭:“我不合适。”

“魚老師,是不是我不合适,你就會回來拍戲了?”

魚希被她問的呼吸微窒,頓了好幾秒才眨眼道:“歡歡,你比我合适。”

莫寧歡張着口,她還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口,語言是最有利,也是最蒼白的武器,她想安慰魚希,卻又不知如何安慰,她連魚希傷在哪都不知道。

病房裏有片刻安靜,鐘晨時刻注意着裏面的動靜,見到她們依舊還在聊天的樣子松口氣,不由看向走廊口,剛剛江靜白和白雨棠離開的時候,兩人神色都不太好。

江靜白的神色确實不好,她那麽善于隐藏情緒的一個人,現在卻直白的表露出來,白雨棠跟着她身後,心疼魚希的同時分了點給江靜白。

兩人站在天臺上。

寒風呼嘯,白雨棠喚道:“江總,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兩人站在天臺上,樓下萬千燈火,卻點不亮江靜白心中那盞,她偏頭:“公司會和魚希解約。”

陳述句,因為這是必然的結果。

雖然她和各個董事都有交易不錯,但是那建立在金錢的關系上,如果魚希不能給公司帶來任何利益,那些董事也不會站在她這邊。

畢竟——公司不是她的。

江靜白頭次産生這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現在面對魚希的感覺一樣。

白雨棠點頭,其實她也猜到了,之前胡總三番兩次要換掉魚希,但是被江靜白壓下來,現在這樣,可能壓不住了。

手機鈴又響起,白雨棠看眼號碼,按掉了。

江靜白偏頭看着她,問道:“白小姐。”

“你相信魚希嗎?”

白雨棠不知道她突然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她擡頭看着江靜白,天臺沒有燈,但依稀有亮光折射過來,照在江靜白的臉上,五官不清晰,但雙眼清亮。

“我——”白雨棠啓唇,江靜白垂眼道:“我相信她。”

“魚希不會倒下的。”

白雨棠心突突跳,心裏閃過一個設想,她開口道:“江總是想接手嗎?”

江靜白點頭:“白小姐,你是魚希最信任的人,我知道這些話可能會對你造成困擾,但是……”

“江總你放心吧。”白雨棠站在天臺上,她往前走兩步:“這些話不會對我造成困擾的。”

“魚希是我一點點看着成長起來的,她在我心裏就像是親妹妹一樣,我不容許她就這麽倒下,她也不能就這麽倒下。”

“如果她有天不想演戲了。”

“我也希望她是風風光光的退出,不留遺憾。”

江靜白偏頭深深看眼她,啓唇:“那就麻煩白小姐了。”

兩人話別,白雨棠抽了煙盒出來,她還不想下去,江靜白擔心魚希先下樓了,到病房門口刷了卡進去,走廊上沒人,病房門口也沒見到鐘晨,江靜白垂眼走到病房門口,聽到裏面傳來談話聲。

病房門沒有合的嚴實,有絲縫隙,她手放在握把上,推開了一點,聽到鐘晨的聲音清晰傳來。

“希希你吃點東西吧?”

“實在不想吃,你就喝點水好嗎?”

魚希聲音如常:“擱着吧。”

“靜白呢?”

鐘晨回她:“和白姐出去了。”

魚希淺淺嗯聲。

鐘晨将杯子放在桌上,耳邊聽到她又道:“鐘晨。”

“你明天別過來了。”

鐘晨臉色白了一瞬,立刻轉頭到病床邊:“什麽?”

魚希擡頭看她,神色淡淡然:“我說你明天不用過來,你也通知下白姐,不要再往醫院跑了。”

“這邊有醫生和護工,我不會有問題的。”

鐘晨拒絕:“不要。”

“我明天還會——”

“鐘晨。”魚希見她不死心說了狠話:“去跟陶倚彤吧。”

“別跟我了。”

鐘晨搖頭:“不要。”

“我誰都不跟,我只跟你。”

“希希,你別想趕我走!我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聲音猶如被抛棄的動物,含糊不清,哽咽。

魚希聽了眨眨眼,神色依舊道:“我以後不拍戲了。”

鐘晨胡亂抹了把淚水:“那咱就幹別的,咱不拍戲了,咱幹你想幹的,希希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我心疼,你哭吧,你哭了心情就會好很多的,你別憋着自己了。”

從事發她醒後,魚希就沒有流過一滴淚,開始時大家都以為魚希不知道腿受傷,後來和朱導的聊天後,大家才知道魚希早醒了,也把那些話聽進去了,她知道自己腿受傷了。

不僅拍不了戲,複建都需要兩三年。

但是她依舊和之前沒什麽兩樣,甚至将身邊每個人,每個角色都安排好,鐘晨看着她如此冷靜,不知道為什麽就想到那些快要臨終的人。

魚希現在這樣,就好像在安排後事一樣。

這讓她惶恐又害怕。

鐘晨抓着魚希的手:“希希你哭吧,或者打我罵我怎麽發洩都行,你別什麽都壓在心裏好不好?”

魚希看她,搖頭:“我為什麽要哭。”

鐘晨坐在床邊,遞了面紙給她:“我知道你想哭的。”

魚希聽着她粗暴的安慰眼梢泛紅:“我不想。”

她頭埋低,聲音漸弱道:“鐘晨,我真的不想哭。”

“我只想知道為什麽。”

她擡眸,皺起眉頭,眼裏水光浮現:“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偏偏是我?”

“為什麽?”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她仰着頭,神色不悲不喜,周身卻萦繞悲傷,濃郁的讓人喘不上氣,鐘晨對上她目光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回她。

門外的江靜白透過半開的縫隙看到魚希神色,她呼吸停頓了,胸口被人插一把刀,狠狠的擰着,她疼到不能直立,需要靠在門邊上。

魚希不哭不鬧也沒有歇斯底裏,卻比任何一次的咆哮更讓她束手無策,也讓她更痛,痛入骨髓,麻痹她所有神經。

她想進去給魚希一個溫暖的懷抱,腳步卻被定在原地,怎麽都挪不開。

良久,病房裏開始傳來哭聲,聲聲泣血,江靜白依舊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她轉身,手臂抵在牆上,頭深埋進去,細看,手緊握,雙肩顫抖。

壓低到聽不見的聲音被病房裏的哭聲覆蓋,長廊的她獨自靠在牆上,舔着傷口。

白雨棠回病房時在門口見到一個人,她頓住步伐,聽到不遠處兩人交談聲。

“盛總,過去嗎?”

盛閑盯着前面看,幾秒後收回視線:“不過去了,帶我去見主治醫師。”

助理立刻恭敬低頭:“好的。”

兩人離開後白雨棠走到剛剛盛閑的位置,入目就看到江靜白靠在牆上,剛剛在她面前堅強無比一切如常的江總,此刻脆弱的像個孩子,正在悶聲哭,周身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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