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死亡冰海位于東大陸最北端, 海上漂流着成百上千的冰雪浮島, 魔法潮汐彙聚的暴風雪, 不分晝夜地肆虐于冰海之上。

——傳聞中古龍寒冰之詩在此隕落, 因此在這位于大陸盡頭的極寒地帶, 冰元素尤為狂暴。

哪怕最高明的冰系魔法師, 也很難得心應手地釋放高階法術，因為元素精靈們幾乎拒絕與人溝通。

這裏是最糟糕的戰場。

“但是也是最好的修煉之地, 對于冰系魔法師來說。”

蘇玟回頭去看說話的人。

那是現任的水晶要塞警備大隊的大隊長, 鑒于整個警備隊裏全都是霜巨魔, 最高負責人自然也不例外, 萊斯特是為數不多的、常年駐守在要塞裏的霜巨魔半神——

惡魔們在成為半神之後，許多都被召回安瑟勒瑞斯，或者分到西側南岸等戰區當指揮官。

不過，北境比較特殊, 這裏的氣候太考驗士兵們的素質了，尤其是警備隊成員們都要輪流在要塞裏站崗, 因此他們無一例外都是霜巨魔。

他們現在位于死亡冰海的中西部, 這裏已經遠遠超出了霜山戰區的範圍。

一群霜巨魔站在一座巨大的冰雪浮島上，現在應該是清晨時分, 然而天空陰沉得吓人, 層層疊疊黑雲密不透風地遮住了陽光, 海上彌漫着冰冷的濃霧，遠方依稀還能眺望到一片由元素精靈暴動而形成的漩渦，淺藍剔透的冰元素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 因為過于遙遠和黯淡，看上去仿佛一片噬人的黑色風暴。

如果換成別人，此時此刻都會選擇立刻離開，不過，這裏的所有人都是霜巨魔，他們未必能以身對抗元素風暴，但是也不需要過早逃命，因此大家都一臉冷靜地站着，聽着前面的總督閣下和大隊長聊天。

蘇玟重複了一下他的話：“修煉？”

“是的，”萊斯特肯定地點頭，“這裏的元素精靈們很容易被感知，但是卻很難被|操控，在我還是中隊長的時候，我向多蘿西閣下請了五年的假，在這裏成為半神。”

蘇玟愣了一下，很誠懇地稱贊說：“……這聽上去相當了不起。”

“您是東大陸最年輕的半神，”大隊長無奈地笑了一下，“我絕對沒有炫耀的意思。”

“那不一樣，”蘇玟攤開手，她其實從不為這件事驕傲，“馬修閣下一直在指導我，我知道絕大部分惡魔都沒有這樣的待遇。”

“那是因為您是出色的咒術師——我沒有見識過您的冰系魔法，但我們都相信那一定也讓人贊嘆。”

蘇玟回過頭，發現不僅是萊斯特，還有後面一排中隊長們，都在看自己，“……為什麽？”

“一開始就有這種直覺，”一個娃娃臉的中隊長說，她笑起來露出一對尖尖的虎牙，顯得特別可愛，“後來我朋友說起您在牛角湖戰鬥時釋放的冰箭矢之雨，覆蓋面積大過了整個牛角湖不說，還能精确到沒有任何除了魔獸之外的人受傷，這真的很不可思議！”

“謝謝，但是……在這裏我恐怕做不到。”

蘇玟并沒有謙虛，她來到死亡冰海有一段時間了，也能感知到他們所謂的元素精靈不聽話是什麽狀态。

元素精靈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智慧生物，但它們依然存在情緒和意志，盡管這些變化許多時候由外界牽動——譬如說受到高明魔法師的召喚時，它們可能會變現得很興奮，譬如說當敵人是特別強悍的神祇時，它們可能會非常萎靡而難以快速凝聚，甚至在法術未成形的時候就潰散開來。

蘇玟沒有去塔文帝國做過認證，她不知道以人類的标準來說，自己稱得上是幾階魔法師，但是，因為天賦問題，她很擅長感知元素精靈的狀态。

現在，這些冰元素基本上就是一種拒絕一切交流的狀态，魔法師也許能憑借精神力和魔力強行驅動它們，但是那樣的話很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後果，譬如激怒他們，或者是魔法失控等等。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血誓者們回來了。

死亡冰海确實是一片巨大的海域，只是因為過于寒冷的氣候，水面上浮動着厚重冰層凝結的島嶼，每一座浮島面積都很大，遠遠望去幾乎連成了一片略顯破碎的蒼白大陸，只是四處豎立着凍結冰雪形成的峰脊，在霧氣中若隐若現。

這樣的島嶼看似堅固，然而倘若将一個中隊的重裝龍騎兵放在這裏，在沖鋒中可能就會毀掉腳下的冰層。

“大人，”一個血誓者衛隊的成員向她行禮，他的聲音在面甲掩蓋下模糊不清，空氣中溢出翻騰的白霧，“我們找到了最後一個。”

霜巨魔們并不意外這些血誓者能在死亡冰海行動自如，整個東大陸的血誓者數量也只有三位數，他們每個人都被黑暗神親自祝福過，神力流淌在他們的血液中，哪怕平時不進入狂暴狀态，體質也遠勝過普通人。

這不是重點。

眼前正在上演着相當驚人的一幕——

一座堪比水晶要塞般巨大的、布滿雪峰的冰雪島嶼，正平穩地航行在海面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遠及近。

死亡冰海的浮島們确實會不斷變換位置，但這種速度就像是日升月落般緩慢，很難用眼睛分辨出來。

不過，這個場景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所以他們也沒有太驚奇。

“所有的浮島都齊了，一共有五十七個大型傳送陣，儲備能源相當充足，”血誓者低聲彙報說，“它們全都被激活了。”

這個數字遠遠超乎她的預計。

“……還有多久？”

“三分鐘之內。”

遠遠圍觀的霜巨魔戰士們發現，那座正在海面上前行的島嶼停住了，距離他們不到一千米，對于惡魔們而言，這段距離不遠不近，不至于太遠看不清上面發生了什麽，也不會太近到沒有任何緩沖時間。

忽然間，三道熾熱的白色光柱從浮島上升騰而起，緊接着，越來越多的光輝刺破黑暗，在前方一座一座漂浮的冰島上，數不清的雪白光柱穿破風雪與迷霧，如同利劍般射入陰郁的天穹中。

這是大型傳送魔陣運轉時的光芒，而且是接收端傳送陣特有的征兆。

不過，這也只是因為距離足夠近才能被惡魔們捕捉到，倘若這些島嶼沒有被拉攏到一起，依然散落在死亡冰海各地，在濃烈的迷霧和狂暴的大雪中，哪怕這光芒極度刺眼，也未必能被人察覺，畢竟最近的巡邏隊伍也在百裏之外。

霜巨魔士兵們都望見了這一幕，雖然他們訓練有素沒有躁動起來，但是氣氛一時間也變了。

忽然間，那些冰山巍峨的浮島倏然碎裂，就仿佛有無數股拉力往不同方向牽扯，将它們撕扯成無數碎塊一般，高聳的雪峰在巨大的牽引力下坍塌，破碎的冰棱稀裏嘩啦地垮塌下來，紛紛揚揚的雪塵激蕩而起，與海上的落雪幾乎融為一體。

十幾座浮島瞬息之間四分五裂，刀刃般的冰山傾頹相繼，暴風卷起雪屑漫天飛舞，島嶼地面厚重的冰層也随之崩裂開來，那些掩藏在雪峰中的魔陣也暴露在人們眼中。

傳送陣上的白光尚未散去，沐浴在那些刺目的光輝中，浮現出執劍披甲的身影，幾乎每一個魔陣都有一個小隊的人數，淡金的祝福咒文和乳白的聖光護盾層層彈出，一時間光輝四射。

東大陸編制中，一個小隊有五十人，按照魔陣數量計算，這裏幾乎有半個大隊的聖騎士——

此外，傳送陣并不是一次性消耗品，只要能源足夠的話，通常都可以連續傳送，如果不毀掉他們，後續會源源不斷來人。

傳送陣并沒有毀掉。

蘇玟站在高處自然也看得清楚，中隊長們似乎想發問但也都忍住了。

那些傳送陣似乎都被單獨割裂開來，它們所在的那一塊浮冰并沒有碎裂，甚至還保存完好，然而，眼尖的惡魔們發現，那些浮冰的邊緣都被鋼鈎釘穿，彎曲的鈎爪深深楔入尺厚的冰層中，它們并沒有向周圍拉扯，反而是驟然下沉。

所有的魔陣連帶着浮冰一起被拉進了水裏！

那些剛剛傳送過來的聖騎士們甚至尚未站穩，就随着沉海的魔陣墜入了冰冷刺骨的水中，能讓血液凍結的冰水四面八方蔓延而來。

除此之外，他們甚至能感到這些海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仿佛無數正在卷動的觸手，死死扯住了他們的腳腕和雙手，将他們脫離傳送陣，拉着黑暗死寂的冰海深處。

死亡冰海的天空本來就黯淡，海面上迷霧四溢，水中更是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楚。

他們身上帶着神明的祝福，哪怕他們的盔甲經得起高級魔法的沖擊，武器能撕裂魔法師們的護盾，但是，他們沒有立刻凍僵在水裏，已經是因為聖職者經過淬煉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否則他們連掙紮的力氣都不會有。

——究竟發生了什麽？

忽然間，一頭長達十餘米的蛇龍躍出浮動着碎冰的海面，水珠漫天飛濺，龍族揚起長長的脖頸，拍打着鳍狀的四肢，背上坐着半身光裸的龍騎士。

騎士正在加固蛇龍頸上栓挂的套索，那人背對着遠處的霜巨魔們，人們只能隐約看到她白皙的皮膚和漆黑的頭發，手臂上的魚鱗在昏暗的迷霧中泛着冷光，濕漉漉的背鳍呈現半透明狀。

岸上的霜巨魔們紛紛睜大了眼睛，不過，聖騎士們也終于勉強看清了自己究竟在與什麽東西作戰——

海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