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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死亡冰海以西。

在東西大陸的極北交界地, 清澈的水浪不斷沖刷着鑽石海灘, 留下無數顆粒狀的碎冰, 冰晶在暖融融的陽光裏閃爍着星子般的光點, 明晃晃地鋪滿了整個海灘。

日光穿破雲層灑落在白雪皚皚的寒月山脈, 這片連綿起伏數十裏的山巒裏還有許多人類和雪精靈的村莊, 只是東部因為接壤西大陸的危險地帶,而且還有不少魔獸巢xue, 所以人跡罕至。

不知不覺間, 這裏又下起了雪。

金發青年站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 沉靜地凝望着遠方的死亡冰海, 昏暗的海面上蔓延着迷霧,還有隐隐約約元素風暴席卷而過。

奇怪的是,天空中依然只有稀薄如棉絮的雲朵,太陽的光輝明亮如初, 只有鵝毛般的雪花在寒風中飛舞着,霰雪的冰晶在驕陽中折射出一道道亮光。

忽然間, 他回過頭去。

銀發少女伫立在前方的一座山峰上, 霜藍的眼眸穿過遙遙百米的距離,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那雙眼睛盛滿雪與陽光, 虹膜冰藍如隆冬的溪流, 映着鉛華洗淨的淡色天幕, 漆黑的瞳仁正在緩緩緊縮,拉長成一道詭異豎長的六邊形。

恍如鎖定獵物的捕食者。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這靜谧偌大的山林, 偶爾有魔獸留下的腳印很快也被大雪掩埋。

“凱茲閣下。”

她的聲音在風雪中也格外清晰,而且清晰到如同近在耳邊,又因為聲線悅耳柔和,一時甚至有種情人之間親密耳語的錯覺。

作為戰書的發出者,理應先在這裏等待,而且對方也沒有來遲,霍爾特微不可察地颔首。

“蘇玟閣下。”

話音落下,少女消失在前方的漫天風雪中。

——在他相比神明來說尚且短暫的幾百年生命中,從來沒有這樣強烈的危機感。

這個年輕的女孩,在身形隐匿于空氣中那一瞬間,真的如同從這個世界上徹底蒸發,從生命跡象到精神火焰,都沒有一絲痕跡。

然後,她的身影再次出現了。

這個過程看似緩慢又十分迅速,像是從陰影中浮現的鬼魅,在凜冽吹拂的寒風裏,在每一片飛絮般的落雪中,她的身軀再次凝聚顯像。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與天地間的冰雪和狂風融為一體,毫無破綻而且無懈可擊。

……通常來說,完全覺醒的龍裔們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也不多。

不過,龍裔——尤其是完全覺醒成真龍的,本身的數量就很少,他也沒有和其中的任何一個交過手,所以也很難下定論。

“我聽說你是西大陸最年輕的半神,現在大概是準神了。”

蘇玟一臉輕松地說完,仔細想想這個結論好像也不是特別準确,或者說需要解釋一下。

“許多人說最年輕的準神是伊洛娜,但是據我所知,她其實已經超越——或者說至少達到了次神們平均水準以上,當她在一百多年前出現在前聖城法蘭被擊敗的時候,那麽她究竟什麽時候成為準神我們也無從得知,所以如果教廷說是你就是吧。”

霍爾特作為少數有準神實力、且常年駐留在大陸的光明神勢力人員,自然和神域的神族們不太一樣,至少他不會那麽容易被刺激,聽到伊洛娜的名字就勃然大怒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她是僞神。”

金發青年冷冷地說,表情也沒什麽變化,狂風吹卷而來,他的戰鬥主教外衣在風中飛揚,肩上垂落的流蘇随之拂動,“那并非因為她不信仰埃爾維斯冕下——東大陸諸神也沒有誰被稱為僞神,是因為她不配。”

“……她不配成為神?”

蘇玟很奇怪地看着他,“雖然我們受到的教育大概截然不同,但是,判斷一個人是否成為了神祇很容易,結論好像與你的主觀想法沒關系吧?”

“擁有次神級強度的靈魂之火就是神明了嗎?”金發青年無不諷刺地說,“真神受人愛戴不是因為力量,是因為他們選擇用力量去庇護弱者,而非屠殺一城無辜的聖職者和居民,這樣的事連黑暗神都沒有做過,只有僞神伊洛娜和妖龍霜風之歌——”

少女擡手打斷了他,“但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沒有掘出死者的棺木然後亵渎屍體。”

霍爾特有些詫異地看着她,“你在說什麽?”

蘇玟嘆了口氣,“閣下……我就不說我們其實以前見過了,我覺得你可能忘了,那也不是什麽大事,但是一百多年前,我相信你曾經接觸過有關于卡多神殿丢失的聖火之源的事。”

“格羅斯·晨曦之刃,那個竊取聖火之源的光精靈,”霍爾特若有所思地看過來,“你是他的女兒,這我一直知道,我也并沒有忘記我們見過,那時候我就看到了你心中隐藏的惡念,我知道你會成為一個或許無關緊要或許非常棘手的異教徒,不過現在的你超乎我的想象。”

“曾經有一個出身晨曦之刃氏族的光精靈,同時也有神族血統,他叫安德烈,父親是憤怒之神安格斯——我不用再提醒你了吧?”

蘇玟對他那些廢話簡直是嗤之以鼻,她一點也不想再去讨論當年誰對誰錯了。

次神和大陸種族誕下後裔的事少之又少,因為他們之間會有所牽連,血脈的力量會影響彼此,就像黑夜之神曾說他選擇不要任何後裔,就像切掉了自己的弱點一樣。

黎明之神身為一個很強的次神,她的兒女卻只是準神,雖然生父未知,但她很少離開神域,而且對大陸種族充滿了不屑,所以無論孩子們的父親是誰,至少應該是個神族,也就是說最低是準神——

次神和準神的後代還是準神,那麽和大陸種族的後代,就很可能連半神都不是了。

這些有着神血統的孩子會成為弱點,哪怕他們比常人擁有更高的天賦,在神明們眼中依然弱得可憐,所以,哪怕很多神族都會有大陸種族的情人,生下後裔的情況卻罕見。

對方說到這裏,霍爾特确實也不用更多的信息,他立刻就能想到安德烈是誰,哪怕這人已經涼了一百年。

“他怎麽了?”

蘇玟:“……”

這家夥沒必要在這種時候裝傻,她這麽想着,而且對方真的有些不解,“你們處理異教徒的方式有很多,除了火刑和直接砍頭之外,還有一種先吊起來、在死前将人開腸破肚的手法——他将這個用在我去世幾個月的父母身上。”

金發青年呆了一瞬,“他将這用于死者身上?”

“你怎麽會不知道?”她反問道:“我父母葬在公墓裏,那時候你是大主教,如果沒有你的許可,他不可能……他甚至不可能刨出棺木。”

“這個我确實同意了,他懷疑格羅斯可能将聖火之源藏在棺中,即使有一絲可能,我也不會制止他,但我不知道他還會繼續給死者上刑,”霍爾特微微皺起眉,“每個月都有異教徒被處刑,我并不會清楚他們每個人的身份……他實在恨透了你的父親。”

“他只是憎恨自己的氏族裏出了我父親那樣的叛徒,因此才失去理智做出那種事嗎?”

蘇玟扯了扯嘴角,“他的父親是愛神的從神,衆所周知愛神和光明神的勢力劃清了界限,他母親的氏族又出了一個叛徒,安德烈慌了,他才急着搶過這個任務,用亵渎死者的方式表明忠心,示意他絕不會背叛,你不用在這裏裝模作樣了,你們都是同樣的貨色——”

“你的想法就像是你的心腸一樣歹毒,閣下,”金發青年冷哼一聲,“不是每件事都像你想象得一樣充滿了不可告人的陰謀。安德烈的做法固然有錯,但是像你父母的異教徒本來也應該受到懲罰,他們以前都是有名的傭兵,他們——”

蘇玟簡直無語,“而你還是像當年在學院裏那樣愚蠢,自說自話,你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童年陰影嗎?當時的畫面喚起了你怎樣不堪回首的往事?你曾經被人恃強淩弱?作為一個落魄貴族,被那些盛氣淩人的少爺們扒光了衣服吊起來?不過你長得還不錯,那麽恐怕就不止吊起來那麽簡單——”

話音未落,金發青年的身影猛然欺近。

凜冽的劍光刺破雪花的簾幕,在一陣驚悚的破空聲中,寬大的巨劍當頭劈下!

銀發少女手腕一轉,面前浮現出一柄同樣的大劍,只是劍刃漆黑如夜幕,兩邊的開刃上泛着星芒般的冰冷銀光,她不緊不慢地将劍刃一擡,抗住了這氣勢十足的一劍。

霍爾特看清了對方手中的破滅進行曲,眼瞳頓時一縮,顯然認出這以前是黑夜之神的武器。

“看上去我說對了。”

蘇玟漫不經心地笑了笑,眼中滿是諷刺,“你強迫我道歉的時候,是不是想到了那段經歷?等等,看你這個樣子,恐怕不僅是學院,我記得聖騎士團裏也有不少亂七八糟的事,你曾經的軍團長是位美麗的淑女還是英俊的紳士?雖然在這種事上也沒什麽區別,當然除非你只能接受其中一種,那樣碰到不可選擇的情況時就有點倒黴了——”

兩把大劍的劍刃急速交錯,肉眼可見的波動一浪一浪騰飛而起,空中的雪花和冰晶被氣浪撞碎,地面上的落雪和塵埃激蕩浮空,劍氣割裂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鴻溝,山峰在神祇們的戰鬥中不斷震顫着。

蘇玟輕輕松松接下了對方的每一次攻擊,但她卻高興不起來。

不久前她剛殺死了一個次神,此時面對一個準神,這場戰鬥的結局似乎毫無懸念。

她只是覺得自己剛才的心态非常奇怪,那樣充滿了惡意,想要讓對方因為不堪的過去而痛苦,她甚至真心為對方的那些遭遇而感到——

該死。

霍爾特現在的狀态也很糟糕。

從招式來看,這個年輕的混血絕對不是什麽劍術高手,所以像是大部分神明一樣,都會在戰鬥中摻雜魔法,但是她并沒有刻意召喚元素精靈。

這茫茫雪山裏的冰元素紛紛攘攘密度驚人,她的每一次前進後退或是劍刃旋轉,元素精靈們似乎都融入了這動作的節奏裏,它們随之一起一伏,在準神身上留下了無數恐怖的傷痕,寒意也無孔不入地穿透皮膚鑽入骨骼。

更可怕的是,從他的視角來看,就像是漫天的飛雪都環繞着對方,已經成為了這人的一部分。

“你!”

他猛然意識到問題所在。

這已經是超越力量範疇的問題了。

霍爾特曾經去過如今淪為廢墟的前聖城法蘭,但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參與戰争是不可能的,最多只是許多年後聽過一些當年的故事。

他感覺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擡起頭來的時候,正望見少女眼中閃過一抹猶疑和懊悔,于是更加确認了自己的想法。

“你并不想說那些話。”

銀發少女微微挑眉,“什麽?”

“那不是你,”霍爾特冷漠地看着她,“每次你使用這種力量的時候,都會失去一部分真正的自己——這就是為什麽你們的結局都是陷入瘋狂然後自我毀滅。”

蘇玟:“……哦。”

他似乎沒想到對方反應這麽平靜,仔細一想,這人恐怕也不是第一次這些說辭,“你知道霜風之歌為什麽發瘋了嗎?他隐藏蹤跡數千年都沒有被人發覺,只因為在聖城游玩時被人冒犯,哪怕他知道他暴露的下場就是身死,他卻還是無法控制自己——”

蘇玟心裏的教廷已經毫無信譽可言,她面無表情地看着金發青年,“冒犯?”

腦海中浮現出銀發少年那美輪美奂的臉容——

蘇玟頓時十分憤怒,“什麽樣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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