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寒月山脈仍然籠罩在漠漠風雪中, 雪越下越大, 千萬的雪珠拉成長線傾瀉而下, 掩埋了極北之地的脈息。
山坡上叢生的雪松、遠方的白桦林都是一片蒼白, 積雪覆蓋的草地也不見一絲綠意, 唯有一團五彩斑斓的寶石和熠熠生輝的黃金, 依然在雪中閃耀着光芒,呼嘯的狂風也不曾掀動哪怕一枚金幣。
“你做到了。”
蘇玟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火炎之神一臉淡定, 擡手指了指他們旁邊的金山銀山, “你說你不能離開。”
“啊。”
她回過頭去, 後知後覺地醒悟到這一點,盡管現在她又要拼命壓抑着心裏的沖動,譬如說撲進去打個滾什麽的,雖然理論上說, 這一堆金銀財寶已經很多了,但是在上面滾來滾去似乎還不太夠。
“或許……”
蘇玟猶豫着開口, 她也說不清剛才那一會兒自己的想法, 那時候她是真的遺忘了還有那麽一堆黃金寶石在自己身後,“或許在我心裏, 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伊利亞斯:“……???”
他意識到所謂的“東西”是指自己, 伸手扭過少女的臉, 一字一頓很認真地說:“你不能用這個詞形容人。”
蘇玟忍不住彎起嘴角,笑眯眯地看着他:“現在又是神語課堂時間了嗎?”
對方若有所思地低頭俯視着她,漆黑濃郁的長睫輕輕一顫, 深邃明亮的燦金色眼眸裏光輝流動,“你再笑一笑。”
後者似乎受不了這樣的目光,擡手來擋他的眼睛,“別這樣看我,醜。”
銀發少女微微側過頭去,臉頰上的鱗片尚未消退,甚至口中的獠牙都未收斂,這一張美貌清麗的臉龐,輪廓本來略有些鋒利,此時更是顯出幾分野獸般的猙獰。
伊利亞斯攥住她的手,撫過氤氲着涼意的光滑鱗片,兩只截然不同卻都致命危險的利爪,此時不分彼此親昵地交疊在一起,後者試着把手抽出來,卻被他牢牢攏在掌心,只好放棄了掙紮。
他沉思了片刻,有些迷惑地問:“為什麽你會這麽想?”
這還用問嗎!
蘇玟十分難過地想着,又怕自己不回答會招來可怕的後果,只好哼哼唧唧地說:“……因為你的審美觀和正常人不一樣,或者你根本沒有這種概念?”
“我不是說這個。”
伊利亞斯認真地盯了她一眼,顯然是理解到了其中諷刺的部分,但他并不在意,“你為什麽認為我會在意你的臉?”
蘇玟:“……”
她心情複雜地沉默了十秒鐘,再次轉過頭去,“你知道我會有很多種方式解讀這句話吧,比如說——這聽上去會造成一種那根本不值得你在意的錯覺。”
火炎之神很不滿這個答案,他居高臨下投來嫌棄的目光,擡起另一只手,曲起利爪用指節抵住少女的颌骨,看似輕緩卻不容置疑地将她的臉扳過來。
後者鼓起臉看着他,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樣子。
“你傻嗎?”
伊利亞斯似乎被她逗笑了,微微牽起唇角,燦爛的金色眼眸裏流光熠熠,“我們是神,肉身的形象都是虛假的,這話你自己都說過。”
蘇玟當然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說過這話,他們在安瑟勒瑞斯的神殿裏初遇的時候,那時這家夥對她的身高評頭論足指指點點。
“因為……”
心态不一樣了好嗎!
雪漸漸停止了,山林裏滿目蒼涼一片寂靜,地上堆積的金銀財寶還在日光裏發亮。
蘇玟終于回過神來,她在金幣堆旁邊蹲下,從某個箱子裏翻出一條裙子,然後将蔓延了大半身軀的鱗片隐去,筋骨暴起的利爪也逐漸化作手腳。
半晌後,她一邊系扣子一邊回過頭來,“有空間法則的魔具似乎不能用時間魔法複原……你身上有其他的空間魔具嗎?”
伊利亞斯的目光掠過雪地上閃耀的貴金屬和珠寶,他倒是對這些東西沒什麽感覺,随手扯掉了頸間的秘金項鏈。
“低頭。”
銀發少女乖巧地埋下腦袋,露出修長白皙的後頸。
頸邊擦過滾燙的手指,她幾乎是埋首在神明寬闊強健的懷抱中,悠長灼熱的吐息在發間彌漫,像是烈焰又像是硝煙,悄無聲息地融化了冷酷的冰霜。
那一刻,蘇玟心裏有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姿勢讓她陷入一種詭異的矛盾和糾結中。
好像冥冥中有什麽人在告訴她,你不懂你在做什麽,你不能就這樣像一個神族臣服,你不能讓一個神族騎在你頭上。
見鬼的說辭。
她這麽想着,明明只是收下一個禮物而已。
——再說,如果我願意的話,關你什麽事!
蘇玟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她低頭端詳着垂落到胸前的秘金項鏈,鏈條有尾指粗細,上面镌刻着神語的魔文,熾熱的金光不斷流淌明滅,觸感滾燙,一時分不清是殘留的體溫還是項鏈自身的魔力。
“你自己做的嗎?”
別的暫且不說,神族們的鍛造技術絕對是世間最強的,也能毫無疑問在這方面秒殺龍族,當然主要原因是龍族們根本不需要兵刃,他們倒是對打磨切割寶石有點興趣。
對于神族來說,喜歡用武器戰鬥是一回事,主神們鍛造的聖器通常都是用來限制自己的力量,将他們贈予追随者時就是相反的增幅作用。
哪怕像是馬修一樣看似對這類技術毫無興趣的家夥,也有着相當豐富的經驗和高超的技術,他們閑暇時還讨論過這個,當時蘇玟特別驚訝,後來才知道,這對于神族來說幾乎也是必修課。
雖然……伊利亞斯作為在大陸出生的主神,肯定有着和神域諸神截然不同的經歷。
“這是父親的,我不做首飾。”
“哦,”銀發少女狡黠地眯起眼睛,鑒于她其實懂一些首飾工藝,所以問得理直氣壯:“你不喜歡做還是你不會做?”
伊利亞斯低頭俯視着她,看到對方身後晃來晃去的尾巴,尾尖的骨刃還閃耀着寒光,雪白的鱗片上沾細碎的雪沫,融在一起越發難分彼此。
——這家夥好像又開心起來了。
對他而言還相當年輕的龍裔小姑娘,正努力地仰着腦袋,她的眼窩很深,睫毛長得過分,讓這樣的注視顯得特別甜美,而那清澈冷冽的霜藍虹膜上,正滿滿倒映着自己,身上的外套半敞着、扣子胡亂系了幾枚,堪堪拉住兩側的衣襟,光華閃耀的赤金項鏈躺在胸口,略長的末端幾乎要垂落在深深的溝壑裏——
火炎之神一邊盯着她一邊随口回答:“……不喜歡。”
蘇玟眨了眨眼睛,直覺不太對勁,忽然腳邊一重,滾燙的熱度如同火蛇般纏上裸露的足踝,熾熱的鱗片蹭過纖細精巧的腳腕,緩慢地擦過修長緊致的小腿——
“……!!!”
少女有些慌張地睜大眼睛,在這樣燃燒般的溫度中,她似乎都有些站不住了,強作鎮定地扭過頭去,“那麽,您願意給我做個戒指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一個詞幾乎都要被吹散在風裏。
伊利亞斯:“……”
他倒是聽得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為什麽這事讓對方如此糾結,就松開了尾巴,“黃金?”
“随便。”
蘇玟這麽說着,反正他就算是打個鐵戒指,她大概都會開開心心地收下,然後天天戴着,哪怕要面對馬修那些可惡的明嘲暗諷。
不過她還是忍不住加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話……閃亮一點!”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陷入了沉思,“父親提起過,諾蘭希的預言石還在真理之廳,據說每次她打開盒子,原大陸的龍族也能看到神域裏爆發的光芒。”
蘇玟呆住了,她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理智告訴她這樣的東西用來做戒指很愚蠢,然而她越想越覺得百爪撓心,“智慧之神的預言石……你和主人什麽時候準備滅了神域?”
神祇伸開尾巴環住她的腰,将人拉近到胸前,低頭湊到她耳邊,“還有深淵,我要解決它,否則你永遠都不能成為真正的你。”
“什麽?”
少女詫異地擡起頭,望進那雙金輝閃耀的眼瞳中,“那是什麽意思?”
他有些煩躁地搖搖頭,一手攬住她的腰,将人按進懷裏,下巴壓着她的發頂,不顧後者的抗議,“我不能……那就等于告訴你答案……反正深淵會想殺死你……如果你……”
伊利亞斯簡直要氣死了。
作為一個不是特別擅長言辭、向來喜歡用武力解決問題的神明,他從來沒有哪一刻如此憎恨那個該死的位面。
他想起黑暗神的那些警告,只能拿出十二萬分的耐性,反複思考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麽話,讓對方猜出來,“如果你知道了一件事,埃爾維斯和深淵都會想殺死你,光明神那個蠢貨你不用在意,但是深淵……沒有人能幫你。”
“……”
龍裔姑娘沉默了一會兒,“除了埃爾維斯之外,還有誰在觀看我和凱茲的決鬥?這和你剛才說的事有關系吧。”
……
安瑟勒瑞斯。
上一次的戰鬥中,色|欲之神身受重傷,肉身瀕臨毀滅,倘若不是愛神出現,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後面與愛神的争吵中,戰神放了狠話,叫嚣要親手殺了路克雷西,于是他至今還在黑暗之都沒有回到多洛列哥斯。
蘇玟急匆匆地穿過光線昏暗的長廊,兩側的大惡魔們紛紛垂首,在半掩的殿門之外,她隐隐聽見裏面流露出的琴音,還有斷斷續續的笑聲。
門口站崗的半神給她一個暧昧的眼神。
宮殿裏燭火明亮,空氣中缭繞着香霧,還彌漫着果酒的氣息,黑曜石磚上鋪着厚重的羊絨地毯,四五個年輕的魅魔坐在地上,他們身上披着近乎透明的紗衣,懷裏抱着長笛和豎琴。
黑發青年斜倚在沙發上,長袍大半解開,坦露着精瘦的胸膛,有一個美貌的魅魔少女正跪在他身上,兩手被綢帶捆在身後,嘴裏咬着玻璃酒杯,金葡萄酒順着唇邊滑落,滴落在裸露的大腿上,身上泛起橙花麝香的味道。
蘇玟剛走近的時候,地毯上坐着的魅魔們紛紛擡起頭,他們顯然都認出了這是什麽人,年輕人們興奮地交換着眼神,距離她最近的魅魔少年直起身來,伸手來摸她的大腿。
她看都沒看就抓住對方的手,沒用什麽力氣又松開了,那人乖巧地坐回去重新抱起琴,周圍的男孩女孩們頓時也都偃旗息鼓。
“閣下。”
路克雷西向她遙遙舉杯,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正在養傷的人,除了他的精神力起伏不太對勁之外,“顯然您不是來玩的。”
蘇玟搖了搖頭,“如果我說我好奇您和愛神冕下的關系呢?”
色|欲之神微笑起來,唇瓣被酒水打濕,殷紅若綻放的茑蘿,“她是我的啓蒙者、導師、曾經的主人,很久以前,在她和她的情人們玩鬧的時候,我只是一個在遠處侍奉的仆人,某一天她忽然覺得我應該也有資格加入他們。”
“哦,”蘇玟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而你在那些人裏一定是特殊的。”
“也許吧。”
路克雷西放下酒杯,伸手一拍眼前魅魔少女的翹臀。
後者輕易地掙斷了手腕上的緞帶,笑嘻嘻地站起身來,向蘇玟抛了個媚眼,拎起一把丢在地上的四弦琴,坐到旁邊奏樂去了。
蘇玟也懶得繞彎子了,“我想見她。”
色|欲之神不置可否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如同蕩漾着月光的醇酒,美麗得令人心折。
銀發少女不為所動地迎着他的視線,“可以嗎?”
“可以。”
半晌,路克雷西微微點頭,“她同意了。”
蘇玟:“……”
愛神如今還在神域,他們竟然依然能與彼此交流,這樣深刻的聯結絕對不是什麽見鬼的情人之一的關系!
“她說見面地點定在西大陸,聖城凱亞。”
蘇玟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對方沒理由騙自己,再說她也能感應到這不是謊言,“……好吧。”
“你害怕嗎?”
路克雷西倚在沙發上,随意地伸開雙臂,意有所指地說,“要知道,隕落在聖城的神明可不止一位。”
“謝謝了,我去準備一下。”
銀發少女無所謂地搖搖頭,準備離開,“該害怕的是教廷的人,他們的前聖城已經徹底成了廢墟,希望他們不會主動找我的麻煩,這樣的話,這城市大概還能逃過一劫吧。”
次神輕笑一聲,望着對方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開口問:“閣下,你了解過信仰的力量嗎?”
蘇玟停住了腳步,“教廷費盡心思想要謀取塔文帝國,難道不是為了這個?光明神快要完了,如果沒有信仰之力支撐他,他可能已經無法再戰鬥了吧。”
“是的,不過這種力量不僅是對神族有用。”
路克雷西意味深長地說,“龍族們許多死于深淵,在所有的古龍和巨龍之中,少數的冰龍,從寒冰之詩到他的追随者,掙紮着逃離了罪火的焚燒,最終殒身于死亡冰海以及其他地方——許多諾恩人崇拜他們,向他們祈禱,冰龍擁有的信徒是最多的。”
蘇玟其實知道這件事,但是她不太确定對方在這時候提起來是想做什麽,“所以?”
“這種力量其實用于維護神魂和這個世界的聯系,也能強化他們的肉身,這本來是神族弱于龍族的地方,當然有些人并不需要,譬如說主人或者炎神冕下,對于龍族來說……信徒的祈願可以讓他們保持理智,一定程度上。”
“……”
看到銀發少女沉默了,他也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反倒是問起另一件事,“你究竟想做什麽,閣下?”
蘇玟這次如實回答了他,“我想為主人和炎神冕下做點事,他……他對我真的很好,我也許無法做到殺光他的敵人,但是少一個是一個,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