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蘇玟離開了那間神殿。
兩個神族大概有什麽話要說, 而且在那樣的氣氛裏, 她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像個傻瓜一樣杵着了。
她在殿堂裏穿梭着, 走過向下的漫長階梯, 庭院的回廊裏站着大惡魔們, 他們身影在夜色裏有些模糊, 花園裏的玫瑰叢和樹木都覆蓋着一層晶亮的積雪，冰涼如水的月光傾瀉而下, 半神們拄着兵器眺望着城外高空中的戰鬥。
外面的領域之戰尚未結束, 兩個次神打得不可開交, 遙遙就能望見高空中的魔法壁障, 神祇們的身影閃爍交錯，手中揮舞的神兵劃出無數道絢爛的軌跡，遠望時瑰麗如散落的煙花，燃燒的烈焰和翻滾的硝煙讓寬闊的領域變得狹窄, 力量交彙時産生的餘波不斷撞擊着壁障——
在神殿附近觀戰的大惡魔們都在站崗，因此不能跑到外城樓上, 好在他們都是半神, 視線足以穿越大半個城市，只是某種程度上, 他們無法看清次神們的交鋒動作, 也無法理解次神等級的力量法則。
不過他們依然看得很開心。
銀發少女倏然駐足。
年輕的龍裔擡起頭, 前方的階梯上黑霧缭繞，蒸騰的霧氣中逐漸凝聚出咒術之神的身影。
銀發銀眼的青年笑容溫和地看着她，“對于神族來說, 一百年不過彈指之間，大陸種族，尤其是人類，百年時間就誕生奇跡。”
蘇玟皺起眉，“你和黑暗神冕下的談話結束了？”
“我們的談話并不急于一時了，”馬修伫立在下級的臺階上，微微仰起頭看着她，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但是你呢，你心中的疑問都解開了嗎，親愛的？”
蘇玟猶豫了一下，低聲念了一句龍語，指尖劃出一道色彩斑斓的流光，光輝的尾焰在空中四散抽離，扭曲的光絲化作一行行奇特的龍文字母和連線，展示出了古龍們以血緣維系的譜系圖。
最下方的名字依然孤零零地只有一個組合詞。
“深淵征服者依然未曾被命名。”
少女輕聲說，“為什麽？”
“以前，深淵征服者冕下沒有給自己命名的原因……只是我們猜測的。”
咒術之神走上臺階與她并肩站立，“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許是因為她依然沒有做出某些選擇，也許是其他的問題，畢竟她是唯一一個有着這樣傳奇血統的神祇，所以她的一切都是不可預料的。”
“……或者她只是一個沒了血統就什麽都不是的人，深淵像是神經病一樣說了幾句話，她就差點丢了半條命。”
“你總是關注着會讓你懷疑自己的那部分，事實上你做了很多重要的事。”
馬修伸手摟着她的肩膀，親昵如多年前他們在萬象之城，他微微低頭，流長的銀發垂落下來，兩人的發絲相融，幾乎不分彼此。
“你在今天的諸位冕下和閣下面前證明了自己——你知道假如他們執意站在埃爾維斯那一邊，願意和深淵聯手，以整個東大陸的億萬亡魂為祭獻，那麽主人的追随者們或許全都在劫難逃，而現在，他們願意退後等待這場戰争的結局，而你已經解決了光明神身邊最有戰鬥力的追随者們。”
蘇玟擡起頭，“可是……”
“埃爾維斯已經沒有能力對東大陸發動進攻了，或者說，他可以那麽做，但是勝負難料，而且他恐怕也會參與到炎神和深淵的對決中，所以，你救了很多很多的人。”
龍裔姑娘怔怔地看着他，短暫的沉默之後，才咬着嘴唇問道：“為什麽埃爾維斯殺了你的女兒？”
“薇絲是他送給深淵的第一個祭品。”
後者以呓語般的聲音回答道，他垂下長長的銀色睫羽，并不掩飾眸中的傷感。
也許他已經為此流盡淚水，心中只剩下仇恨，而這仇恨也随着他找到足以毀滅敵人的武器而逐漸淡化。
“我想要找回她，險些死于深淵，從那之後我也很難再戰鬥了——重塑肉|體也并非不可以，但是那會花費很多時間，也許會讓我錯過你。”
蘇玟：“……”
她神情微妙地說：“這聽上去就像表白，但很顯然不是，否則你也不會就這麽走了。”
“親愛的，你一生會遇到很多人，有些人留在你身邊，有些人，”次神伸出食指輕柔地按在少女的胸口，“他們會在你的心裏，這就夠了。”
“對不起，我很自私地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因為當你在的時候，我會感到安心，我知道假如我搞砸了什麽事，你總會幫我的——盡管大部分時候你只是在騙我，或者說讓我變成你希望的樣子，因為龍裔們有太多問題，然而我依舊會瘋狂，會迷茫，我又渴望安全感，又想證明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造物主啊，我在說什麽。”
蘇玟颠三倒四地說着，感覺腦子一片混亂，“閣下……”
“我知道，親愛的，就像最初我只想讓你成為宿命中的你，但是當我遇到你，我又更希望你成為一個擁有力量做出選擇的人，為什麽深淵征服者就一定要去征服深淵呢？深淵本來就是炎神的敵人，他們之間是不能共存的，然而你卻可以選擇離開，至于其他人……”
銀發青年微笑着擡起手，指尖落在少女的臉頰上，“假如薇絲能夠長大的話……”
他的身影逐漸模糊，然後潰散成漫天光點，如同風中散落的塵埃般消弭殆盡。
蘇玟伸出手，指尖徒勞地穿過冰冷的空氣。
同一時間，黑暗神的力量也消失了。
外面的大惡魔們紛紛怔住，然後接二連三地丢掉了兵刃，悄無聲息地跪了下來，一手按着心口，有幾個年輕人甚至哭出聲來。
整個安瑟勒瑞斯陷入了空前絕後的寂靜中，無數的黑暗種族戰士們停止了手邊的動作，無論他們是在興奮觀戰中敲打着盾牌，還是那些在地xue中照顧魔獸幼崽投喂洗澡，或是那些在外面巡邏急匆匆歸來的人，此時都不可置信地跪在地上，在短暫的震驚後不斷有人失聲痛哭，他們當中也有人類或者精靈，他們也能感受到發生了什麽事，卻沒有這麽深的影響，因此大多只是沉默地看着身邊的同伴，然後再看向遠方的神殿。
這一現象還在不斷蔓延。
黑暗神的力量消失很快如同浪潮般向四面八方湧動，整個東大陸的數十座城市，千百座要塞以及數不清的崗哨塔樓，還有散布在各處的村落城鎮，各個種族的士兵們都撂下了手邊的活計，北方雪山與魔獸厮殺的戰士們從坐騎上滾了下來，南邊抓魚的海妖們丢掉了手裏的鋼叉，連綿不絕的哭聲混成一片響徹大陸。
蘇玟捂着胸口在樓梯上坐了下來。
馬修作為教導她精神魔法的導師，兩人之間建立了許多深刻的聯系，跨越大陸甚至都能感知到彼此，這種聯結有時候也像是釘在他們之間的鎖鏈，讓人在安心的同時也倍感束縛。
此時，這鎖鏈悄無聲息地斷裂了。
蘇玟不太想承認的是，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空虛，仿佛心中某個地方塌陷了。
“我知道，這種感覺很糟糕。”
忽然間，有一道陰影覆蓋了她，少女惶惑地擡起頭，望着眼前高大俊美的金發男人，後者俯身揉了揉她的發頂，然後攤開手，“你哭了嗎？”
“……”
蘇玟握住他的手，任由對方把她拉了起來，她迷茫地看着那個人，“冕下怎麽會在這裏？”
金發男人低頭俯視着她，深邃的眼眸中虹膜燦金，如同一圈光色輝耀的日輪，在昏暗的神殿裏璀璨得驚人，這樣的視線灼熱得刺眼，還有着令人難以喘息的威嚴氣勢。
少女擡起頭，無懼無畏地與他對視。
太陽神微微彎起嘴角，似乎是在笑，然而眼中卻沒有笑意。
“艾希娅離開了，我曾發誓永遠不再見她，因此安瑟勒瑞斯永無晴日——直至今天我才有機會看看我的兒子在什麽糟糕的地方長大。”
“并沒有那麽糟糕吧。”
蘇玟在之前就猜到了黑暗神和太陽神關系不好，以至于黑暗之都的天空一直灰沉陰郁，然而她怎麽也沒猜到兩人之間如此惡劣、而且這其中還有複雜的原因。
“我覺得比神域好很多。此外，您真的一點都不喜歡她嗎？我是說，完全沒有好感的那種？”
“我不喜歡她，”雅恩很誠實地說，并沒有掩蓋自己的想法，“她一直很強，很有個性，所以我不能說我對她沒有一點好感——你是不是認為假如這樣的話，我是不是就該接受現實，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絕對沒有這麽想，”蘇玟嘆了口氣，“我明白了，冕下，您也許對她有好感，然而在她……做了您不喜歡的事之後，那些就消失殆盡了。”
“完全正确，”日神冕下微微颔首，“所以記住這個教訓。”
然後，他看着龍裔姑娘的表情變得十分滑稽。
“呃，關于這個，”蘇玟震驚地看着他，“別說我想都沒想過，我是說，強迫別人有什麽意思，而且，你不會真的認為我能做到吧？”
話音未落，滾燙的觸感毫無征兆地從身後襲來。
那個人用寬大有力的手爪揉揉她的頭發，又忍不住摸摸那對變得尖長的犄角，直到小姑娘驚悚地跳開，這才意猶未盡地放開了手：“他腦子有問題，不用理他。”
蘇玟：“……”
她幾乎要下意識擡手護住自己的頭發，不明白這父子倆究竟有什麽喜歡摸頭的毛病。
然後，火炎之神傾身湊到她耳邊，灼熱的氣息頓時在肩頸間蔓延開來，用那種一本正經地語氣說道：“你能做到。”
蘇玟側過頭去，也不想去看太陽神是什麽表情了：“………是嗎？如果真是那樣，你不反抗還有什麽意思？”
伊利亞斯：“？？？”
謝天謝地，他沒有聽懂。
蘇玟一回頭就對上了日神冕下微妙的眼神，她莫名有些心虛：“……反正他成年了，而且，那只是開玩笑的。”
雅恩神情複雜地看着她：“……”
蘇玟想了想剛才發生的事，又覺得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亂開玩笑，她有點難受地問旁邊的人：“你還好嗎？”
黑發金眼的神祇斜睨過來，“？”
“我媽媽去世的時候我差不多哭暈在她的床前，”少女嘆了口氣，“後面的一段時間裏，我會随時随地想起她已經不在了的這個事實，然後就忍不住繼續哭，哭到一點力氣都沒有，抱歉，冕下，我不是說我覺得你會像我這麽脆弱，我只是……好吧，忽略這個吧。”
太陽神在旁邊嘆了口氣，“他可能沒有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離開了，”炎神不耐煩地說，“我又不是傻子，為什麽會不知道？”
這對父子外貌上還有些相似，然而氣質卻是迥異，兩雙熾熱的燦金色眼眸對視着，似乎在沉默中達成了什麽協定一般。
蘇玟：“……”
他們都太高了，兩個身高超過兩米的神祇，視線在空中交彙時，直接躍過她的頭頂——
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太陽神已經無奈地搖了搖頭，用那種惋惜的眼神打量着無藥可救的兒子，“随便你吧。”
艾希娅離開了，蘇玟這麽想着，炎神很快也要和深淵決鬥，這所謂的決鬥肯定不是十分鐘能搞定的，在這期間，東大陸将會失去主神的庇護，光明神本想在此期間發動戰争，然而自己一定程度上毀掉了這個計劃。
好吧，這可能也是一件令人振奮的事。
盡管她現在真的高興不起來。
“……”
伊利亞斯也差不多明白了她剛才那些話的意思，反正就是關心自己——
炎神這麽想着就滿意起來，他忍住想去捏捏對方臉頰的沖動，“她說我要自己面對我的戰争和命運，說得就好像我會想讓她幫我。”
“她說她的肉身瀕臨崩潰了，我想馬修大概也是吧，去往世界之外的虛空，在一般人理解的範疇之內，這就等于死亡，不過……”
她帶走了咒術之神。
所以他們有無盡的時間去解決各種各樣的問題了，蘇玟這麽想着，艾希娅不需要像是諾蘭希那樣抛棄任何人——
或者說某一個重要的人。
至于剩下的其他人，她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争，只能自己面對。
……
領域之戰已經結束了。
東大陸的諸位次神看上去都很疲倦，許多人身上帶着肉眼可見的傷痕，他們從外城回到了神殿裏，此時正聚集在會議廳中等候着——
雙子神勾肩搭背互相攙扶着，瘟疫之神的毛團子奄奄一息地癱在她的手心裏，饑荒之神無精打采地坐在地上，臉都被抓破了，幾道血痕從眼下蔓延到颌角，色|欲之神躲過了戰神的挑戰，卻避不開愛神的其他仰慕者們的報複，拄着一人多高的金色鐮刀勉強站立，還有一些戰鬥力更糟的神祇們也是慘不忍睹，一個比一個狼狽。
然後，他們接二連三地轉過頭來，整個殿堂中黑壓壓的一片神明，悉數看向高臺上的兩個人。
銀發少女安靜地望着他們，霜藍的眼眸在黑暗中依然冷得徹骨驚心，稍一對視就仿佛有令人戰栗的涼意竄上脊背。
數位次神和幾十位準神紛紛欠身甚至下跪，行禮的動作如同浪潮般向後湧動，很快蔓延了整個神殿。
蘇玟先是愣住，然後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後退或者避開。
伊利亞斯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少女牢牢釘在原地，從後面俯身在她耳邊低聲問：“你躲什麽？”
“我不知道他們是在向你行禮還是在謝我救了他們。”
蘇玟頭疼地說，“而且我也不怎麽喜歡被人下跪的感覺，你不也是嗎？”
她的目光從諸神身上一一劃過，然後看向下首的色|欲之神。
美貌的黑發青年正微微揚起臉，琥珀色的眼眸光澤瑩潤，仿佛流蕩着醇酒。
有一瞬間，蘇玟想起自己從萬象之城來到安瑟勒瑞斯的第一日，她還曾向對方行禮，現在想起來簡直恍如隔世。
她思緒紛飛，就無所作為地被拉着向前走去。
伊利亞斯攥着她的手腕，兩人并肩穿過昏暗的神殿和寂靜的庭院，周圍的次神們屏聲靜氣，保持着下跪的姿态。
“你想去哪裏？”蘇玟下意識問了一句，接着又感覺答案并不重要了，“算了，哪怕你要拉着我去和深淵決鬥，我也無所謂了。”
“……”
次神們回過頭，只能看見兩人的背影消失在空間裂縫中，尾刃翻卷掃過之處，空氣中還殘留着星點爆裂的火花和淡漠飛旋的冰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