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臘月二十八,是陸湛的生日。捉了兩只大公雞,又湊了二十個雞蛋,前頭撿的筍子晾曬幹的約莫有兩斤重,就這樣的禮,楊氏還覺得拿的東西太少了。
見着三娘出來,楊氏道:“三娘,前頭不是讓你給湛哥兒縫制衣裳,你可縫好了?”
杜三娘點了點頭,說道:“做好了,待會兒就拿過去。”
杜峰和四娘在院子裏跑動,被楊氏訓了兩句。杜三娘道:“娘,今日進城,我去看看有沒有驢或騾子賣,咱們也置辦着,回頭去哪裏也方便。”
吃過早飯,一家人便收拾東西去城裏。
今兒是陸湛的生辰,再加上他岳丈一家也要來,白氏早早就起來忙活,
前兩日就囑咐湛哥把屋子打掃了一遍。陸湛的外家白氏也遞了消息過來去,他兩個舅舅和外祖母今兒也來了。
平日裏冷冷清清的陸家,到今日總算是熱鬧起來。
白氏和陸湛的舅母在廚房裏忙活着,陸湛的大舅母李氏身量很高,都快抵得上一個男人了。她聽着白氏說起女方家裏的情況,
李氏道:“照你這麽說,女娃娃比湛哥小幾歲,等他倆成親不是得到後年了。”
白氏道:“年紀是小了點,但那姑娘是個勤快人。湛哥挺喜歡她的。”
李氏挑了挑眉,說道:“親家,不是我說。湛哥年紀也不小了,別人像他這年紀,孩子都幾歲了。”
白氏心頭有些不爽快,陸湛是她親侄兒,她還會害他不成!
抿了抿嘴,白氏道:“等他們成了親,孩子定會有的。”
李氏嘆了口氣,“這是個女人都能生孩子!這前頭那個女人若是不跑,興許現在都有孩子了!”
白氏心頭對李氏是很有些意見,嘴巴倒是會說,說這麽多,以前怎麽沒見她給湛哥說親,現在才來挑剔,什麽意思!
李氏的妯娌文氏是個身量嬌小的婦人,比起大嫂李氏,她話不多,這會兒看見大嫂說這些話,弄得陸湛他二嬸有些下不來臺,她忙道:“大嫂,待會兒那姑娘來,你這樣還不得吓着人家。今兒可是嬌客頭一回上門。”
白氏擦了擦手,“我得出去瞧瞧,都這個點兒了,人怎麽還沒來。”
文氏道:“親家去吧,這兒有我們呢。”
白氏诶了一聲,忙就跑了出去。
“大嫂你也是的,說這些做什麽,這親事兒都已經說下來了,你這樣讓她面子上如何過得去!”文氏低聲說道。
“我說的是事實。這頭那個就是她說項的,你看怎麽着,那女人跑了。這個又是她說的,年紀又小。湛哥這年紀,怎麽也得找個年紀大些的姑娘,她給人說個十三歲的,你說說她是不是故意的!”李氏一邊摘菜一邊發牢騷。
“大嫂,湛哥畢竟姓陸。這說親不都是媒人那張嘴,這前頭那個誰也想不到她會跑啊!咱們畢竟是外姓人,再說既然已經說成了這門親事兒,待會兒咱們幫着看看就是了。”文氏輕言細語的道:“今兒是湛哥的生日,別弄得他心頭不高興。”
陸湛早就到了城門口,翹首以盼的盯着那條官道,就盼着能看見熟悉的人影。可這來來去去的人經過了不知多少,他都要望眼欲穿了,還是沒看見杜家的人。
陸湛心頭有些急了,這到底是來了還是沒來?
四娘人雖然小,今日卻很聽話,也沒有哭鬧,雖然走得慢,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她自己在走。杜三娘看她這麽勇敢,便說等到了城裏,就給她買糖吃。
幾人到了城門口時,時辰已經不早了,楊氏道:“待會兒看見親家,我還真是不好意思。”
一家子大清早就出門,原是想早些來的,可帶着兩個小的,路上也是走走停停,耽擱了不少時間,倒像是故意踩着點去蹭飯吃一樣。
陸湛一直看着官道,眼睛都沒眨一下,過了半個時辰,他總算是看見他們來了。陸湛頓時邁開大步朝幾人走去,杜三娘今日穿着一件紮染的藍色棉襖,梳了麻花辮,一路走來,這會兒臉上紅撲撲的,一手牽着四娘,正低着頭同她說話。
陸湛跑過來,楊氏看見他,笑着說道:“湛哥,等久了吧。”
“我也才剛過來。”陸湛看幾人背簍裏還背了東西,又道:“你們來就是了,拿這麽東西做什麽!”
楊氏道:“也沒拿什麽東西,都是家裏土貨。”
陸湛領着他們往家裏去,他一邊同楊氏和杜華盛說話,一邊偷偷看了杜三娘一眼,感覺她今天這身很好看。
一行人走了沒多久,白氏也過來了,老遠就開始喊着。
待到幾人近了,白氏看他們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就知道定然是走着來的,白氏道:“今兒合該讓湛哥去接你們的,只是他舅舅舅母來了,也得陪着,親家還請原諒他這回。”
楊氏道:“這大冬天的,走路還暖和些。我們也是很早就出門了,奈何帶着孩子,一路走走停停的,路上耽擱了不少時間。”
白氏笑道:“帶着孩子上路,都是這樣。”
說着她朝杜三娘兄妹三人看了一眼,白氏道:“親家真是好福氣,有兒有女,我是想要個閨女啊,硬是沒有。如今年紀大了,也歇了這念頭。我就想啊,等回頭小輩們娶媳婦兒,那也是我閨女,就跟自己家的一樣!”
白氏生了三個兒子,年輕的時候一直都想再生個女兒,卻一直沒能如願。看見別人家的姑娘,她也是稀罕得很。
楊氏笑着道:“往後哪家閨女嫁過來,有個這麽好的婆婆,可就享福了。”
杜三娘喊了一聲“二嬸。”
白氏诶诶了兩聲,笑得眼睛都彎成了一條線了。四娘眨巴眨巴眼睛,也跟着她姐姐喊了一聲“二嬸”。把白氏喊的心花怒放,看着四娘那小小的糯米團子似的女娃兒就歡喜的抱起來。
四娘也不認生,楊氏道:“親家放她下來,別慣着她。”
白氏看着孩子那雙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喜歡得不得了,她道:“這雙眼睛生得真好,跟三娘一個模樣兒。”
杜三娘笑了笑,四娘和她眼睛長得很像。不過四娘比她長得還要精致些,年紀雖然小,卻已經是個美人胚子。
白氏一路跟着楊氏說話,陸湛反倒是一句話都沒說。他故意放慢腳步,最後同杜三娘并排着走一塊兒。
陸湛扭頭看着她,問道:“走累了嗎?”
“還好,不累。”
抿了抿嘴,陸湛道:“你手裏拿的是什麽?我給你拿。”
說着他便探出手去,他的手很大,手心有不少繭子,幾根手指都生了凍瘡,杜三娘看了一眼,說道:“你手都生凍瘡了。”
陸湛道:“我每年冬天都長。就是看着吓人,其實也沒啥。”
杜三娘擰了擰眉,紅腫得都跟家裏種的胡蘿蔔似的,還說沒什麽?
将手裏拿着的衣裳遞給他,杜三娘低聲道:“給你做的棉衣,也不知道你穿着合不合身。”
藏青色衣裳,用一截布條捆着,打了個花扣。這是她一針一線給他縫的衣裳,定然是晚上趕工才做完了,陸湛心頭激蕩,他将衣裳拿在手裏,別說,還頗有幾分沉,可見裏頭的棉花塞得足足的。
陸湛伸出手撫摸着,“我很喜歡。”
杜三娘嗯了一聲,“回頭你換上了試試,要是不合身,我再改改。”
因為是冬天穿的衣裳,她特意加大了尺寸,這樣裏頭也能再加兩件。
陸湛道:“肯定合身。”
待會兒他回去就要換上!
幾人到了陸家,家裏人全都圍攏過來,男人們倒還好,女人們就一直盯着杜三娘看。這一刻,杜三娘感覺自己就像是動物園裏被人圍觀的猴子!
屋裏擺了口缺了一塊邊角的鍋,裏頭燒了柴火,倒也很是暖和。
今兒杜家是嬌客,白氏叮囑陸志福好生陪着,自己轉頭就去廚房裏做飯。
杜三娘有些別扭,一屋子的人看着她,真的是挺囧的。
屋裏有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七八歲,都是陸湛的兄弟姐妹們。
幾個小孩子很快便湊在一起玩兒了,杜峰也在裏頭。四娘年紀最小,她睜着滴溜溜的大眼睛,也想出去玩兒。
陸湛拿了衣裳回到房間,趕緊就換上,大小很合身,也很暖和。
一穿到身上,陸湛就舍不得脫下來了。他自己在屋裏轉了兩圈,不時摸摸衣裳,這可是三娘親手給他做的。這麽想着,他心頭美得要冒泡了。
過了好一陣子,陸湛才從樓上下來。
看見他果真是穿着那身衣裳,杜三娘只覺得臉上燒得慌,這人也真是的,今兒這麽多人,這麽張揚做什麽!
陸湛換了新衣服,自然大夥兒也瞧見了。陸湛的外祖母闵氏道:“湛哥,穿新衣裳呢?”
陸湛嗯了一聲,闵氏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陸湛走過去。闵氏伸手摸了摸,衣裳縫得很厚,闵氏道:“你二嬸給你縫的?今兒你過生就該穿新衣裳。”
“是三娘給我做的。”陸湛說得铿锵有力,一臉自豪,還朝杜三娘看了一眼。
闵氏聽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她看看杜三娘,最後對楊氏說道:“這閨女針線不錯,手真巧。”
楊氏道:“三娘從七歲開始我就讓她跟着學,如今家裏這些活兒大都是她做。我和他爹,兩個小的,她有空就做。”
四娘坐在旁邊,她扯着自己身上的紅衣裳,獻寶道:“還有我的,阿姐給我做的。還給我縫了兩只小鴨子。”
杜三娘臊得慌,四娘年紀小,杜三娘便在兩邊的衣角下各自縫了兩只小黃鴨,她就只會縫這個,活靈活現的,四娘拿到就很喜歡。本來是過年的時候才讓她穿的,今兒來城裏,她自己就找出來硬要穿這件。
闵氏心裏很高興,能想到給湛哥縫件棉衣,可見這姑娘是個心眼實在的,沒有那麽多花花腸子。女兒死了十多年,闵氏作為陸湛的外祖母,當然是心疼陸湛小小就沒娘。早前還擔心女婿再娶一房,陸湛日子不好過,哪曉得女婿幾年後也過世了。徒留湛哥一個人,好在有陸志福夫妻看顧着,陸湛也長大了。
眼見着他要娶妻生子了,哪知前頭又出了那樣的事兒。這回這個,一看就是個踏實孩子,定然能夠同陸湛好好過日子。
“都是親家教得好。”說着闵氏又道:“湛哥,你帶她出去轉轉,也認識認識人。年輕人,拘在這裏跟我們這些老人湊一塊兒作甚。”
眼下湛哥定了親,這人也看了,她也喜歡這孩子。闵氏這會兒心裏有些話,想要同楊氏夫妻說道說道,自然得把孩子們支開。
陸湛是巴不得帶着杜三娘出去,他看向杜三娘道:“三娘,你不是說要買東西,我陪你去市場上看看。”
杜三娘哦哦了兩聲,她站起身,抿了抿嘴,暗道她什麽時候跟他說過要買東西了!
四娘見姐姐要走,她也站起來,“娘,我也要去,我跟姐姐一塊兒去。”
楊氏點了點頭,“別走遠了,早些回來。”
見他們都走了,闵氏直言道:“親家,我家湛哥是個命苦的,難得你們不嫌棄他沒爹沒娘的。往後這成了一家人,你們就是他爹娘,孩子要是哪裏做的不夠好的,你們該說就說,該打就打,我們沒有任何意見。”
楊氏道:“湛哥這孩子人沉穩,又機靈,又勤快,我和華盛都喜歡他。雖說爹娘都去了,這孩子還能自己把日子過好,是個有出息的。”
闵氏抹了下嘴,道:“親家,既如此,那咱們也就攤開說。我家湛哥都二十歲了,你也看見了,家裏沒個女人,這衣裳壞了都沒個人縫縫補補。你看今兒得了一件新衣裳,他歡喜得跟什麽似的。”
楊氏抿了抿嘴,并未接話。
闵氏又道:“四娘開年就十四了,我看要不下半年就把兩個孩子的事兒先辦了,你看成不?”
村子裏的姑娘,并不是所有人都會等到及笄之後才出嫁,十三四歲出嫁的人也不挺多的。
陸湛都二十歲了,闵氏先前就同白氏交流過,知道女方家裏想把女兒留到及笄之後再出嫁。若是陸湛只有十七八歲,這也沒什麽,可陸湛都二十歲了,這周圍像他這麽大的,哪個還沒成親?
闵氏自然是想先把人娶進家門,這樣湛哥每天也有口熱飯吃。家裏有人操持,又有人管着他,他們也就放心了。
楊氏理了理衣裳,說道:“我和他爹前頭兩個都沒養活,可把我心疼壞了,都不知流了多少淚。好在後來又有了三娘,可三娘生下來才五斤重,我生怕養不活。那時候又是大家庭,也沒多少吃的,我省下我那份口糧,磨了米粉,煮成糊糊喂她,一點一點的将她拉扯大。她自來就是個懂事兒的,後來有了峰哥和四娘也虧得有她幫着照顧,我輕松不少。前頭他爹摔了腿,也難得有她,我們兩個老的舍不得她,想多留她一些時間。”
楊氏從來沒想過讓未及笄的女兒出嫁,女孩子嫁人早了,本身對姑娘家的就不好。這生孩子更是在兇險,三娘人又單薄,楊氏可不敢冒這麽險。
再說了,自己女兒到現在葵水都還沒來呢。不過這話她也不好意思在這裏提,如今這個事兒,是楊氏心頭的頭等大事兒。楊氏也知道,有些姑娘家十五六歲身上才來。這萬一三娘也要到那個時候,這要是下半年就嫁過來,孤男寡女睡一個被窩,陸湛又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難免會出事兒。若當真那啥了,豈不是害了自己閨女!
闵氏道:“親家,這早晚的都是一家人。早些晚些也沒什麽區別,你說是吧。”
楊氏道:“嬸娘也說了,早些晚些沒什麽區別,這下半年和後年也差不了多少。”
闵氏見她不答應,心頭有些不大爽快。早晚都得是陸家的人,拿什麽喬啊。
陸志福見場面有些尴尬,他道:“後年就後年吧,這樣也好,開了年,這房子也該休整休整了。”
不管是下半年還是後年,都差不多,再說了,杜家一開始就說了女兒及笄之後才出嫁,這原本就是說好的。若是陸湛他外祖母剛才說動了也就罷了,可杜家既然還是堅持,這只能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