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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顏淮卿同來人說了幾句話之後,便站起身來,朝外間走出去。

杜三娘看見他出來,臉上的尴尬神色還沒有退卻,不過碰見了這位顏家大公子,她要是就這麽走了,也說不過去。杜三娘收拾了一下心情,朝對方福了福身,“大公子安。”

顏淮卿穿着一件過膝的繡着幾簇翠竹的白色錦緞棉襖,他站在那裏,人就像那秀竹一般。平心而論,顏家這位大公子,長得真的是非常不錯的,加上出身富貴人家,有股貴氣和書卷氣。只是他那雙眼睛,卻是古井無波,杜三娘同他對上,便很快錯開他的眼睛。

顏淮卿看着她,問道:“杜三娘子今兒來城裏置辦年貨?”

杜三娘搖了搖頭,“不是,今日是小女未婚夫生辰,小女随同爹娘一起過來的。”

陸湛站在杜三娘身後,他牽着毛驢,身後站着一個七八歲大的男孩兒,

毛驢上還坐着一個穿着紅衣裳像散財童子似的女娃娃。顏淮卿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說道:“原來如此,不知陸兄弟多少年華?”

杜三娘有些奇怪,他這樣身份的人,竟然會關心陸湛的年紀,還真是讓人受寵若驚。

“二十。”陸湛硬邦邦的道,随即看向杜三娘,“三娘,我們該回去了。”

陸湛對這位顏府的貴公子哥很是不爽,盯着他家三娘看什麽看!

顏淮卿道:“那比我還大上兩歲,今日既是陸兄的生辰,我也沒什麽送的,這幅對聯就送你,聊表心意。”

陸湛擰了擰眉,莫名其妙的看着對方,他同這位顏家的大公子又不熟悉!像他們這樣的身份,一個天,一個地,陸湛可不認為自己一個窮小子,有什麽能耐能讓對方看重的。還稱兄道弟起來,事出反常即為妖!陸湛當即心裏對他有些防備,又看杜三娘面上含笑的看着這姓顏的,臉色更是不好了!

顏淮卿今兒出來,也沒想到會碰見杜三娘和她未婚夫陸湛。

趙管事兒在大公子吩咐之後就将手裏的對聯遞了出去,杜三娘見陸湛擰着眉,那臉色有些臭,她趕緊伸出手接過來,說道:“謝大公子。”

顏淮卿笑了笑,說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府了。回頭三娘要是還有什麽稀奇玩意兒,送來我府上便是。”

說着便帶着趙管事兒離開。

杜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咧開開嘴笑了笑,誰說這種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就一定都是混蛋的?看看人家顏大公子,要長相有長相,要出身有出身,卻一點架子都沒有!

“人都走了,你還看!”陸湛氣呼呼的道。

杜三娘回過神來,看着陸湛道:“你這人的脾氣能不能改一改,人家都客客氣氣的同你說話,你一點禮貌都沒有。你這樣,還不把人給得罪了!”

他們同顏家那位大公子本來就不是一個階層的人,可人家既然都客客氣氣,不說要對他溜須拍馬,可也不能甩臉子啊!

見她還為了個外人說他,陸湛心裏的火蹭的一下子就起來了,他惱道:“你這是還要為了個外人怪我了!”

杜三娘翻了個白眼,“我不是怪你,只是給你提個意見。像你這樣不行。咱們雖然是平頭老百姓,可也是行的正坐得端。不管對方是什麽身份,大大方方同他交流又如何,他還會吃了你不成,你擺什麽臉色!”

見他那臉黑得都能跟鍋底媲美了,杜三娘又道:“都不知道你在氣什麽,真是!這個大個人了,怎麽還跟孩子一樣,簡直莫名其妙。”

這脾氣要是不改,回頭得罪了人他還不知道!

杜三娘看他繃着臉,又想着他沒爹沒娘的,又沒人教他這些人情世故,走上前來扯了扯他的袖子,語氣也軟下來,“你也別氣惱,我也是為了你好。咱們在城裏求生活,顏家家大業大的,人家既然能夠放下身段,咱們不說要谄媚與他,可至少也要示好一下,你說對不對?我并是在為了他說你怎麽樣,只是想告訴你,不管碰見誰,咱們首先得端正自己的态度,不卑不亢。”

“你這樣黑着臉,說話口氣硬邦邦的,是個人都會被你得罪了。難不成你平時在鋪子裏,就是這樣招待客人的!若真是這樣,我看你這生意是到頭了!”

陸湛低着頭看着她,她揚起稚嫩的臉,雙眼看着她,臉上帶着一抹無奈,這會兒感覺她好像再教育孩子!而他陸湛就是那個不聽話的孩子!

陸湛嘴角抽了抽,但他還是嗯了一聲。

杜三娘見他聽進去了,也松了口氣。這人這脾氣還真是古怪,也不知道那顏公子剛才哪裏得罪他了。

陸湛悶悶的道:“三娘,你是不是也覺得顏公子那樣才是好的?”

杜三娘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悶着頭走在路上,心裏一下子冒出來一個想法,莫非這個人剛才生氣,是以為自己對顏家大公子有些什麽?所以同顏大公子說話的時候才硬邦邦的!

這念頭一起,杜三娘頭皮都發麻了,她動了動嘴唇,看着陸湛道:“陸大哥,你剛才,是不是以為我對顏家的大公子有些什麽念頭?”

陸湛抿了抿嘴,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雖然不想承認,可是剛才的剎那,他看見她安安靜靜的對着那人笑的時候,心裏确實是不痛快的。戲文裏都說,像那樣的貴公子哥兒,是最受小娘子們喜歡的。

見他不說話,杜三娘又道:“你這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我都跟你定親了,又怎麽可能會對別的男人有什麽想法!再說了,就算我沒有同你定親,這顏大公子我同樣不會有丁點想法。我杜三娘這輩子可不想給別人做小。”

這人到底是怎麽認為她對顏家大公子會有什麽想法呢?她統共就見過顏大公子兩三次,那種富貴人家的公子,她自來就是敬而遠之。一個莊戶人家的小丫頭,肖想嫁入富貴人家,簡直就是癡人說夢?富家大少爺愛上平民丫頭這樣的YY故事會成真?她還沒吃錯藥呢!

擰了擰眉,杜三娘又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說你剛才發脾氣是不是莫名其妙!”

陸湛聽了她的話,心頭好受了些,不過他才不會承認自己錯了!

“那他一直盯着你看做什麽!看見我就讨厭!”陸湛抿着嘴道。

杜三娘當真是要被這個男人給弄得哭笑不得了!

“你跟別人說話,難不成你看地上?看着別人的眼睛說話,是最基本的禮貌,懂不懂!真是個大老粗!”說着杜三娘擡起手來拍了他一下。

陸湛哼哼了兩聲,沒說話。

杜三娘又道:“陸湛,我雖然同你定了親,但我還是一個獨立的人,并不是你的所有物。我希望你尊重我,總不能以後我跟人說兩句話,你在旁邊就亂猜測!我不喜歡這樣,兩個人在一起,是要互相信任和尊重的。”

陸湛嗯了一聲,見他就這麽個反應,杜三娘氣得又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你倒是說句話啊,就嗯嗯嗯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以後我不這樣就是了。”陸湛說道。

杜三娘看着他,低聲道:“陸大哥,其實我覺得你這樣的挺好的,你也不要去學別人怎麽樣。有句話不是叫青菜蘿蔔各有所愛,興許有的人就只喜歡青菜蘿蔔,不喜歡山珍海味。”

說着杜三娘面上微微有些紅,又看了陸湛一眼,也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總不能叫她一個女孩子說那些直白的話吧,她可說不出口。

這張臉看久了,其實也是越看越有味道。陸湛長得并不差,棱角分明,有股男子漢的氣概,只是不太适合時下的審美罷了,現在是那種面容俊秀又白皙的男人比較受人追捧。可要是讓杜三娘自己選,她寧願選陸湛這樣的,也不願選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

坐在毛驢上的四娘眨巴着眼睛看着兩人,她早就被兩個大人給遺忘了,這會兒聽見她姐姐說什麽青菜蘿蔔,她張口說道:“阿姐,我知道,你喜歡吃青菜還有蘿蔔!”

杜三娘那話不過是個比喻,只要陸湛不是笨得無可救藥,應該是能夠明白的,她沒說破,可那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若是陸湛當真是沒明白,那就當她是對牛彈琴!以後再也不會對他說這些話了!

陸湛好歹也是念過幾年書的人,智商也在正常線上,杜三娘剛才那話他自然是聽明白了。這會兒心裏正竊喜呢,不過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就只好繃着一張臉。

這會兒四娘這樣一說,頓時将萦繞在兩人之間的那種暧昧氣氛給打破了。

杜三娘回過頭來看着四娘道:“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說話,你插什麽嘴!”

四娘賭了嘟嘴,咯咯笑了起來,說道:“本來阿姐你就喜歡吃青菜還有蘿蔔,我又沒說錯!要不回去問爹娘,他們也會這樣說的!”

陸湛嘴角彎彎,他低頭看着三娘,笑着道:“青菜蘿蔔好啊,吃了不鬧肚子!”

心情大好的陸湛将四娘抱在手上,随即讓她騎坐在自己脖子上,四娘膽子也大,一點都不怕,她雙手抓着陸湛的頭,笑個不停。

“阿姐,阿姐,我最高了,我最高了……”

杜三娘很怕她摔下來,忙對陸湛說道:“你快放她下來。”

“不要,我就要坐在這裏!”四娘雙手緊緊抓着陸湛的頭,怎麽說都不願下來。

陸湛笑着道:“沒事兒的,你看我不是拉着她的腳,不會有事兒的。”

杜峰跟在後頭,小心翼翼的抱着他的書本,看着他們他也嘻嘻哈哈的笑起來。

到了陸家,衆人看見陸湛牽着一頭毛驢回來,都湧出來看。

陸湛去屋子裏找了張門板出來,準備把驢車給弄出來。

車輪子他以前燒制過,還有兩個,忙就跑去鋪子裏拿來。

不過花了半個時辰的功夫,簡簡單單的驢車就收拾出來了,杜三娘在旁邊看他收拾,越看越覺得,她能找到陸湛這樣的男人,也是她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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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頭上都是汗,杜三娘忙就遞了自己的手帕過去。陸湛卻沒接,反而把腦袋給湊了過去,杜三娘漲紅了臉胡亂在他臉上擦了把。陸湛笑呵呵的又去洗手,他手上剛才訂釘子的時候被戳了一下,這會兒全部弄完了,杜三娘才看見他食指上血跡。

“怎麽這麽不小心!”杜三娘悶聲道。

陸湛笑着說道:“沒事兒!就被刮了一下!你看不是沒流血了。”

說着把手伸出去,只見他食指上弄掉了一塊皮。

杜三娘抿了抿嘴,說道:“下次還是自己注意點。”

驢車弄好了,白氏那兒便喊着說吃飯了。

男人們一桌,女人們一桌,幾個孩子一桌,李氏道:“我去當孩子王,看着他們,你們吃。”

白氏嗯了一聲,又趕緊招呼楊氏坐。

“三娘,那驢是你買的?”白氏問道。

杜三娘笑了笑,說道:“嗯,剛好陸大哥說他有熟人在販賣牲畜,我去看了,感覺這驢子不錯,就買下來了,往後去哪裏也方便!”

白氏點了點頭,“那肯定是方便多了。”

說着白氏又偏頭對楊氏道:“親家這閨女想得真周全。”

楊氏臉上也堆着笑,她道:“三娘确實是心細,我家不少東西都是她置辦的。”

“這樣才好,往後嫁過來,這家裏三娘你就多操點心。”白氏道。

杜三娘小聲的嗯了一聲。

白氏心頭高興,又勸着他們多吃。

桌上的飯菜很是豐盛,熬的魚湯,炖的豬腳,肥肉做的八方,梅菜扣肉,白菜炒的瘦肉。杜三娘只撿着靠近她面前的幾盤菜吃,遠處的都沒伸筷子去夾過。

闵氏因為剛才楊氏沒答應她讓杜三娘下半年就嫁過來,心情一直就沒怎麽好過,這會兒看白氏一直擡着杜家的人,心裏就更是不爽快,她道:“買這驢花了不少錢吧。”

杜三娘笑了笑,說道:“還好,因為是陸大哥的朋友,就收了點本錢。”

闵氏抿了抿嘴,陰陽怪氣的道:“話雖這麽說,可湛哥賺錢也不容易。這買頭驢怎麽得也要二三吊錢不是。”

她說話的時候是那種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感覺,杜三娘握着筷子的手頓了頓,抿了抿嘴,沒有立刻接她的話。

白氏頗有些尴尬,看了看闵氏,給她使眼色。今兒不但是陸湛的生日,也是請他們來團年,大過年的說這些做什麽。再說了,是不是話的湛哥的錢還不一定呢,可即便真是陸湛花的錢,那也是他心甘情願的。

“雖說這兩個孩子已經訂了親,可這還沒嫁過來,還算不得是陸家的媳婦兒,這該守的禮還是的守着不是!”闵氏又說了一句。

她認為這毛驢是陸湛花錢買的?杜三娘心裏有些氣悶,覺得這老婆子好生沒道理,胡亂給人扣帽子。可她作為一個小輩,又是今天這樣的場合,也不好跟一個老人家頂嘴。

不過該說清楚的還是得說清楚,杜三娘想了想,說道:“我原也是說他,四娘和杜峰兩個孩子年紀還小,不用拿壓歲錢,他偏要給,我也是拿他沒辦法。至于買這驢子,家裏早就有這個打算,也是攢了好幾個月的錢,今兒趁着這個機會,價格又還便宜,我就做主買下來了。”

對這種蹬鼻子上臉的人,杜三娘雖然不願同她一般見識,可也不想被對方安置上莫須有的罪名!還好先前她硬是沒讓陸湛掏錢買驢,要真是他買的驢,她這會兒也只能受着,硬氣不起來。

桌面上有些尴尬,闵氏被堵了一回,頓時臉色難看起來,她瞪着杜三娘,比起最開始見她的時候,明顯眼神冷了很多。

白氏打着哈哈道:“這過年嘛,壓歲錢必須給。其他的弟弟妹妹們湛哥兒都給了,杜峰和四娘肯定是不能漏下。”

“來來,吃飯吃飯!”

白氏又趕忙招呼着,席面上的尴尬才緩了過去。

楊氏心頭極其的不舒服,她草草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陸湛他這外祖母,心眼實在是小,她不就是沒有答應她把女兒下半年嫁過來,就陰陽怪氣兒,還說她女兒花陸湛的錢!

看了三娘一眼,這孩子他們兩個老如珠如寶的疼着,今兒個來陸家,竟然受這樣的窩囊氣。楊氏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她放下筷子,說道:“我吃好了,三娘,快些吃,吃完了我們早些回家。”

說着又朝杜華盛道:“華盛,你少喝些酒,趕緊吃完飯我們回去!”

這麽埋汰她家閨女,還真當他們老杜家好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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