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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當打仗的消息傳到城裏時,不少人都還抱着一種看好戲的态度議論着這件事情,對他們來說,打仗的事情就好似天方夜譚,而因何叛亂,為何打仗,他們并不會在意,就是這天下姓什麽對老百姓而言,都是無所謂的态度,誰打仗,誰被打,是輸是贏,并不關心。這件事情傳得沸沸揚揚,大家閑聊起來的時候,一些好似知道‘內情’的人甚至頗有一種‘見多識廣’的意味在裏頭。

就這麽一傳十十傳百的,大家夥兒議論得熱火朝天,便是戰場上的事情講起來都是繪聲繪色,活像是他們親眼經歷過一樣。

杜三娘一聽見打仗這個消息之後,心裏頓時就緊張起來,去年顏懷卿曾經告訴過她會打仗,不過又說戰事兒波及不到這裏,這才讓杜三娘心裏暫且放松下來。然而街頭巷尾的都在議論這件事情的時候,杜三娘心裏卻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和當初只是聽顏懷卿說起時又有不同,來自周圍的聲音都告訴她,真的打仗了。顏懷卿當初還說,在打仗之後,還出現的糧食短缺的事情。杜三娘雖然沒有經歷過戰争,可上輩子戰争題材的片子也沒少看,只要一打起來,最後受苦的還是老百姓。

杜三娘看着城裏人将戰争當做談資,甚至以此來凸顯自己的不同,她心裏卻膽寒起來。家裏的糧食當然夠吃的,可往後會如何誰都不敢肯定!看似天高皇帝遠,可誰又能保證自己最後就能平安活着?

杜三娘很是焦慮,趁着如今市場上的糧食并沒漲價,她開始儲存食物,不敢一次性買太多,只能分批次的采買回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地窖裏存滿了米、面、醬,一些風幹的菜幹,肉幹,醬菜等東西。

楊氏那兒她也囑咐着讓她多存點吃食,楊氏自然也是聽見外頭議論起打仗的事情,看三娘這麽緊張,以為她是害怕了,還寬慰着,讓她不要擔心,這打仗的地方離他們這裏很遠,根本不會牽扯到這裏。

杜三娘是有苦難言,她又不可能明着告訴楊氏,這場戰争不是小打小鬧,看顏懷卿當初那諱莫如深的姿态,這分明就是一場動搖家國的大動亂,很有可能是面臨着改朝換代的危險。在這種大背景下,杜三娘根本就不相信這只是一場小動亂。而他們這裏離京城那麽遠,消息流通本就閉塞,打仗的消息傳到這裏都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久,如今前線到底是個什麽情況,誰都不清楚。

杜三娘唯一能肯定的是這裏不會打仗,否者她壓根兒就不敢繼續呆下去!然而當初顏懷卿并沒有仔細說,如今真的打起來,她這心裏也是七上八下。

不行,她還得去顏府找顏懷卿問個清楚明白!事關重大,杜三娘囑托爹娘讓他們一定要存糧食,二叔二嬸那邊,她只能讓陸湛去提醒一下。

陸湛最近是眼見着她慌亂,一聽打仗的消息,就吓得亂了陣腳,買米買糧的把整個地窖都填滿了。陸湛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說,這戰争發生的地方離他們這裏那麽遙遠,那起子亂臣賊子的單憑那一個人想來怎麽也不可能有本事和整個朝廷作對。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往往出人意料,朝廷出征讨伐叛賊,卻是連着吃了幾場敗仗,丢了兩座城池,叛軍士氣大漲,乘勝追擊,領頭的首領喬孟甚至自封為王,大有要和當朝皇帝一較高下的味道。

在連着吃了幾場敗仗之後,朝廷裏的人一派主和一派主戰,吵得不可開交。當朝皇帝偏又是個昏聩無能的,他寵愛的寵妃一派卻趁此機會在朝堂上大肆鏟除異己,趁機把持朝政,壓根兒不顧叛軍已經一日日朝着京城挺近。

喬孟并非是沒有遠見的愚昧子弟,眼見當朝皇帝昏聩,朝中派系鬥争嚴重,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喬孟雖然出生寒門,卻也是一個極其看重人才的人,再加上他起兵造反,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順,就算是以後坐上那個位置,在別人眼裏那也是亂臣賊子。

喬孟并不願意自己以後落得那般的罵名,他私下派人去拉攏不少的官吏,有人願意歸順與他,自然也有人不願歸順他,喬孟示意那些投靠他的官吏們在京城散播謠言,将本就亂成一鍋粥的京城更是攪和得天翻地覆。

——

杜三娘前去顏府求見顏懷卿,然而顏懷卿去了鄭家,并不在家中。杜三娘心裏是慌得不得了,此刻她當真是後悔當日怎麽不多問一些,如今事情真的發生的,她竟然連這場戰争到底打了多久,又是誰勝利了都不知道。

當初顏懷卿說起時,她只顧着歡喜他們這裏不會打仗,不會成為戰場,卻忘了既然是打仗,又哪裏會不受影響的。

不知道顏懷卿什麽時候會回來,杜三娘只能退而求其次的祈求對方等顏懷卿回來之後,使人來告知她一聲。那人是在趙管事兒手下做事兒的,也知道杜三娘一家子好似和大公子很有幾分交情,倒也很是客氣。

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聽着周圍小攤小販的吆喝聲,恍惚間好似一切和以往都沒有什麽兩樣,然而杜三娘卻明白,這種安寧平靜已經持續不了多久了,再過不了多久,便是他們這樣的消息閉塞的內陸城市,也會收到許多不好的消息。

陸湛不明白杜三娘為何這麽敏感,如今只是聽見了一點動靜,就猶如驚弓之鳥,惶恐不安!他問過三娘,但是她顯然并沒有對他說實話,只是說她害怕戰争,害怕局面會控制不住。

哪怕和京城離得那麽遠,随着時間的流逝,壞消息也一個接着一個的傳了過來,朝廷的軍隊被打得落花流水,輸得很是慘烈,而叛臣喬孟卻在江東稱帝,以迅而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掌控了東南八座城池,這強勢的勁頭兒俨然已是勢不可擋。

而此時,又傳出老皇帝病重的消息,不過幾日,老皇帝病死,皇位卻并沒有傳給嫡出的太子,因為太子意圖弑父的消息,已經當庭伏誅,最後坐上皇帝位置的,竟是一個七八歲的黃口小兒。

所有的一切,都再一次的照着原來的軌跡發生,顏懷卿心裏卻是沉甸甸的,上輩子他純粹就是個敗家子兒,渾渾噩噩的過日子,什麽朝堂什麽戰争同他沒關系,靠着顏家這顆大樹,就算是在亂世裏,他們顏家也能存活。

然而顏家卻站錯了隊伍,新皇登基之後便拿顏家開刀,昔日的門閥貴族頃刻間就成了刀下亡魂,即便是他們這些顏家旁支也難逃幹系!顏懷卿并不準備坐以待斃,他不願意上輩子的遺憾再次發生!那個人,誰也沒料到的男人,此刻便在北地裏,還曾被人說成是喪家之犬,可最後他卻卷土重來,迅速又狂猛,比之亂臣賊子的喬孟手段更嚴酷,他本也是皇族出身,打着匡扶社稷鏟除亂臣賊子喬孟的名頭,迅速在戰亂中占據了一席之地。

這次顏懷卿來孟家,有些消息他想要通知孟家的人,希望他們能明哲保身,當然最主要的是,他想來看看她。

——

随着事态一步步惡化,戰争的陰雲卻猶如一層濃霧籠罩在掌權者的頭頂,戰事兒輸多勝少,眼見着喬孟那亂臣賊子一日日壯大,這讓京都的實際的掌權者幾乎是夜不能寐,某天夜裏一覺醒來之後,頒布了一則征兵诏令,為了防止地方官員欺上瞞下,還派了有鷹犬之稱的宦官前去督促。

杜三娘一直念着能見顏懷卿一面,此番她一定要問清楚。然而她沒有等到顏懷卿的出現,卻等來了一則征兵令!

凡十五以上,四十五以下的男丁,皆在征召之列。

這則消息猶如晴天霹靂,炸的杜三娘腦子都蒙了!她腦子裏轟隆作響,一片空白,緊緊咬着嘴唇,眼前除了那一則布告,再也沒有其他。

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杜三娘才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哭天搶地,嗚呼哀哉的躺在地上哭鬧連天。

戰争,她早早就從顏懷卿的嘴巴裏聽見過,然而因為顏懷卿并沒有細說,她也因為這座城池沒有卷入戰争而暗地裏高興過,畢竟他們不用受戰争之苦,不用離開故土。

然而現實卻遠遠比她想象中的嚴重,朝廷竟然下了征兵令。杜三娘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想過那麽多,卻唯獨沒有想到過有一天陸湛有可能會被拉着上戰場去!在杜三娘的意識裏,還一味想着戰争是士兵的事情,和他們這些小老百姓并沒有什麽關系,她卻忘了在古代社會,民也是兵!戰事一起,在田間勞作的農民也會穿上甲衣,上戰場殺敵。

杜三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這回家的,這一路,她聽見了許許多多的哭鬧聲,有男人的,有女人的,也有孩子的。她很後悔自己為什麽今天要跟着湊熱鬧偏偏要去看那布告欄,她平時并不是一個八卦的人。

陸湛還在鋪子裏忙活着,杜三娘恍恍惚惚的就走到了鋪子前,她聽見了屋子裏頭的說話聲,陸湛不知正在和誰說話,他的嗓音比較低沉,但聽在耳朵裏卻甜得好像耳朵都要懷孕一樣!這個男人的長相雖然不是社會主流認可的俊俏郎君類型,但只聽聲音,卻能迷住任何一個女人。

杜三娘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她的視野都有些模糊了,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路上,她看見他送了客人出門,外頭套着皮質的長長的圍裙。她又記起自己當年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家裏說讓她來相看,她那時候面皮薄,說這些都忍不住臉紅,她只敢偷偷的瞧他,那時的他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座山那麽高大,幾乎是吓着她了。

他舉起那大鐵錘,一下一下的揮舞着,随着動作肌肉也跟着顫動着,彰顯着屬于男人的力量,那一刻她雖然更多的是羞澀,可是屬于這個男人的荷爾蒙卻吸引了她。

他也看見她了,站在門口笑看着她。杜三娘眨了下眼睛,不想讓迷蒙的淚花遮住自己的視線。如今,她可以正大光明的朝他走過去,不用躲閃,也不用臉紅,更不怕被人看見了嗤笑,因為這個男人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呢。

可是現在,杜三娘卻不知道她和陸湛之間,可還有以後?如果他當真被拉去上戰場,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去承受那最壞的結果。

走得近了,陸湛才看見她眼睛紅紅的,眼裏含着一汪淚水卻硬是強忍着,她這幅受了委屈的模樣讓陸湛心裏極其心疼,早上出門的時候她還好好的,還說要去市場上割兩斤肉回來。

“三娘,這是怎麽了?誰欺負你了?”陸湛可見不得她受委屈,看見她掉眼淚珠子比割他的肉還讓他難受。

她想忍住的,然而聽見他的聲音,她根本就忍不住,這一路強忍着的淚水,這會兒在面對他的時候再也包不住。已經顧不得其他了,杜三娘三兩步走過來,将菜籃子直放在地上,就伸手把人抱住了。

陸湛連忙往周圍看去,生怕有人過來瞧見了。在家裏三娘這麽對他沒什麽,可這在外頭都這麽熱情,陸湛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倒不是他害羞,而是他可不願自己和三娘的恩愛被人看見。

“三娘……”

陸湛又喊了一聲,他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是才幹過活兒,手上髒兮兮的,陸湛只好按捺住這個念頭。

“別叫我,什麽都別問,我就想抱抱你。我們回家好不好,我不想看不見你……”将頭埋首在他胸膛,聽着他沉穩的心跳聲,她眼淚流得更多,說到後來連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陸湛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兒,可是看這情況,她确實是被吓着了,“好,我們回家,三娘,你先放開我,我收拾一下,我們就回去。”

陸湛被她這舉動弄得心裏也跟着忐忑不安,他也沒心思去收拾東西,只換了衣裳便關上門,一路上她就像是受驚的小鳥,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開,那手指在他手心裏還顫抖着。

陸湛眉頭直皺,他不知道三娘究竟是遇見了什麽事情,把她吓成這樣,他沉穩有力的握着她的手,希望她不要害怕。

回到家之後,陸湛擰幹帕子給她擦了臉,問道:“說吧,到底是怎麽了。”

杜三娘輕輕的吐了口濁氣,看見他還站在自己面前,她心裏方才踏實,剛才那一剎那,她真的被那消息吓壞了。杜三娘吸了吸鼻子,小小的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才把自己剛才在城裏看見的消息說了出來。

“陸湛,你會不會有事兒?你會不會也被抓着上戰場,你告訴我?”杜三娘仰起頭,紅着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她多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而不是現實。

陸湛确實沒想到朝廷竟然下了征兵令,先前打仗的消息,也時常傳過來,看來但情況顯然比傳來的消息更加嚴峻,否則怎麽會這麽快的就出了征兵令!都已經多少年沒有貼出過征兵令了,便是前朝滅亡的時候,也不曾有過征兵令,可見朝廷被那喬孟給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已經是窮途末路。

陸湛拍了拍杜三娘的肩膀,安慰道:“你先別慌,事情到底是什麽樣,現在還沒個定數。我會去找卓先生弄清楚情況。雖然這征兵令下來了,但在某些情況下,是可以不用去的。我沒爹沒娘,沒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也無子嗣,按照慣例,我是不在征召之列。三娘,相信我,事情還沒有你想的那麽困難。再有句話說的好“有錢能使鬼推磨”,你別太擔心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杜三娘被他這麽一說,心裏雖然沒有放松,但這至少表示陸湛有留下來的機會!她不知道事情的結果會如何,但只要有一點可能,她都會盡最大的努力把他留下來!

征兵令的消息已經下達,立刻便在城裏引起了軒然大波,沒有人願意上戰場,每個人心裏都很清楚,他們一旦去了,很有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楊氏知道消息之後也着急了,好在她男人當年摔下山得了殘疾,如今竟是因禍得福了,兒子的年紀也還不到十五歲,他們家的兩個男人都不在征召之列。可是轉頭一想到陸湛,登時是吓得渾身哆嗦,若是陸湛被征召,自己女兒豈不是苦了!

楊氏幾乎是立刻就去找了三娘,陸湛并沒在家,她問三娘,知道陸湛去找卓先生了,楊氏勉強道:“對,卓先生,還有卓先生。卓先生這麽喜歡峰哥兒,我們找卓先生幫忙,他一定會想辦法的,湛哥兒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兒的。”

杜三娘看老娘惶恐不安,她其實心裏也沒底,雖然陸湛說去找卓先生了解情況,可聽說朝廷還專門派了人前來督查,事情最終會怎麽樣誰也沒辦法肯定。如今他們一家人的希望,也就只有卓先生了,卓先生如果說陸湛安全,那興許他真的安全。

兩人坐在椅子上,除了等待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連閑話家常都沒辦法說出口,唯有旁邊的蠟燭還燃得劈啪作響。

這一晚,陸湛并沒有回家,他在卓先生那裏,了解到的情況遠比傳出來的更加嚴峻,讓陸湛的心裏沉甸甸的。卓先生看起來像是老了好幾歲,滿臉的疲憊,他也說了會盡最大的努力,同時也說了這次到他們這裏來的是京裏素有‘威名’的朝廷頭號鷹犬張權。

而這個人,最是心狠手辣又特別貪,在京城裏凡是被他逮到的,不死也要脫層皮,這個人的到來,對他們整座城的人來說,絕不是什麽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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