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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回到家裏,杜三娘沒吵他也沒罵他,只是看着陸湛,腦海裏浮現出兩人這幾年來的點點滴滴,誠然,她是喜歡這個男人的,甚至可以說是愛他,縱然這個人的所做所為傷害了她,心底深處,對他仍然是有感情的。

陸湛手掌心裏都是汗,這二十多年的歲月裏,從來沒有哪一刻是這麽的難熬,他就像那即将被宣判的囚犯,不知路在何方。她就這麽平靜地看着他,不發一語,這無聲的沉默卻卻讓他幾乎喘不上氣兒來。

“三娘,我……”

杜三娘斂下眼睛,不再看他,反而将視線放在周圍的環境上,雖然嫁過來的時間并不是很長,但她熟悉這裏的每一個地方,她笑了一下,突然開口說道:“陸湛,我是真心實意的想和你過一輩子的,雖然日子清貧,可家裏有你,我一想起來這裏就是暖暖的。”

她說着将手放在胸口處,“還記得那年,我娘說要我進城瞧你,我既慌張又害怕,我不知道你會是個什麽樣的人,脾氣好不好。直到我站在外頭偷偷的看你,那個時候我心裏緊張極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直到看見你的臉,咦,原來竟然是你。”

回憶起往事,杜三娘的嘴邊也帶着淡淡的笑意,“我對自己說,如果那個人是你的話,我是願意的,我那個時候沒有由來得就相信,你會是個好歸宿,會是一個有擔當有責任感的男人。事實證明,确實也是如此,你陪着我長大,用幾年的時光守着我,然後我嫁給你,成親之後,你一如既往的對我好,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歡喜,我慶幸自己找對了人,同時我又不敢相信,這個幸福的女人是我嗎?我連看着你吃飯的時候都覺得心裏滿滿的,你的哪個地方我都喜歡,好像就應該是這樣,這個家裏,有我,有你,以後還會有孩子,不管是男孩兒還是女孩,終歸這個家會慢慢好起來。”

“可這幸福又是那麽的短暫,我都還沒有捂熱,你就要走了。”說着她轉過頭有直視着他的眼睛,”

你有你不得已的苦衷,你不願眼睜睜的看着他們受罰,我能理解,可是我不能接受,你瞞着我,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跟我商量這件事情,你只是自己做了這個決定,就好像我是外人一樣……”

“不是的,三娘,你不是外人。這件事情,确實我沒有跟你商量,其實前些日子我有這個念頭,好幾次都想跟你說的,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陸湛滿臉懊惱之色,他早就後悔了,如果時間能夠倒流,他一定會跟她商量,而不是自做主張。

“你可以不跟我商量,你也可以先斬後奏,可從衙門回來那麽長的時間,你卻沒有跟我開口提過一句,這麽大的事情,還得一個外人來告訴我!”杜三娘死死咬着嘴唇,這是她最不能理解的,她可以容忍他不和自己商量,卻不能接受隐瞞和欺騙。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開口,事情到了這個局面,我也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讓你不是那麽痛苦,你要心裏有氣兒,你打我,罵我都行,只要你消氣兒!”

杜三娘有些累了,也覺得乏了,她坐在一邊的凳子上,慢吞吞的道:“我不罵你,也不打你,你要去,我也不攔着你。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随你高興。”

陸湛腮幫子咬得緊緊的,雙手拽緊,看着她一臉疲憊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惱恨,“三娘,你想怎麽罰我都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準和離!反正我是絕對不會答應和你和離的。”

這是他的底線,雖然這件事情是他不對,他可以承受三娘和杜家的怒火,卻絕對不會答應和離!她想都不要想。

杜三娘呵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笑話,大聲笑了起來,“和離?我沒說要跟你和離,這點你盡管放心。”

“真的?你沒騙我?”

“不騙你!”杜三娘低着頭,和離,她沒想過,昨夜會那麽說,不過是在氣頭上罷了。

“三娘,我就知道,你還是舍不得我的。”陸湛小心翼翼的湊過來,一臉讨好的看着她,“三娘,我給你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在瞞着你,更不會騙你,你就原諒我這一回。”

“我還想去看看卓先生,親自和他說聲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家的事兒,卓先生也不會受人威脅。”陸湛心裏除了覺得對不住三娘,另一個愧疚的人就是卓先生了。他雖然不知道卓先生的來頭,但京城來的那個不男不女的家夥分明和卓先生不對付,如果卓先生的生命因此而受到威脅,他這一輩子心裏都不會踏實的。

——

杜三娘和陸湛兩人沒有争吵,就好像這件事情就此揭過了一樣,但她心裏其實一直沒有放下,之所以會這麽做,是因為她知道,他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她不想叫他帶着滿腔的遺憾走。

替他收拾好行囊,杜三娘坐在家門口,看着這個熟悉的院子,以後這個家裏,就只剩她一個人了。

臨行前的那個晚上,兩人都是滿腹心事兒,都張不了口。蠟燭已經燃了大半,陸湛看着她替自己一件一件的折疊好衣服,燭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老長。

“三娘,已經很晚了,睡吧。”

杜三娘坐在床邊,盯着桌上的包袱發呆,她心裏仍然還是牽挂着他的,不管他是不是傷害過自己,怕他在外頭沒有衣穿,這兩日還加班加點的又現做了一身,恨不得把櫃子裏所有的衣服都替他打包走。

“廚房櫃子裏頭,我給你烙了些餅子,你自己帶着路上吃,以後自己一個人在外,多注意身體,凡事三思而後行。”她輕輕的囑咐着,看着他的臉,覺得心裏酸楚,她又眨了眨眼睛,背過身去抹了把臉。

“趕明兒,我就不去送你了!”

她害怕自己受不了那種場面,她不想看見他離開的背影,如果她不去,她還能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陸湛只是去遠行了,他會回來的。

陸湛走過來,站在她背後,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好……”

無聲的沉默過後,陸湛也壓低聲音說道:“三娘,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躺在床上,杜三娘盯着帳頂發呆,她根本就睡不着。身後的陸湛似乎也沒睡着,已經來回翻了幾個身。這個男人,過了今晚之後,就真的要離開她了,這一去,她甚至不敢去想他還會不會回來。

她轉過身,握住了他的胳膊,輕輕的喊着他的名字,“陸湛……”

陸湛也并沒有睡着,明明有那麽多心裏話想要對她說,卻開不了口,她一握住他的胳膊,他就睜開了眼睛,這幾日來,三娘沒有再提那件事情,可陸湛心裏卻苦得緊,他寧願三娘大發脾氣,而不是這麽平靜,她平靜得他心裏都有些害怕了。她嘴裏說不怨他,卻再也沒有像這般拉着他的手。

黑夜中,杜三娘看不清他的面龐,但是她一擡手,就能摸到他的臉,輕輕的用手描繪着這張臉的輪廓,哪怕是閉上眼睛,她也能記起對方的面容,這個人,早已經被镌刻在她的心裏,如同打了烙印一般,不是說兩句,就能割舍下的。

伸手拉下他的頭,額頭抵着他的,她哆嗦着湊過去,在他眉骨上親了一下,“一定要活着回來,我會等着你。”

“好……”輕聲的應下,他猛地把人拉入自己的環抱,力道大得似是要将人整個揉進身體裏。

“三娘……”

他急切的吻着她,宣洩着這些天來的壓抑,yu望就像掙脫出籠的猛虎,唯有抵死纏綿,至死方休!

這是一場帶着絕對的占有,酣暢淋漓到極致的情愛,他給予的,她通通都受着,她發瘋一樣的在他肩背上留下長長的抓痕,甚至直接一口咬了上去,明明身體上享受着那麽激烈的歡愉,卻從中品出了苦澀的味道,那麽的苦,可又那麽深刻的感受到對方的情誼。

兩人都有些控制不住,唯有瘋狂才能釋放那埋藏在心裏的苦悶,只有彼此的交纏才是離別前的饋贈,他們互相屬于對方。

再瘋狂的暴雨,終究也有停止的時刻,杜三娘躺在他的臂彎裏,聽着他極快的心跳聲和灼熱的呼吸聲,兩個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陸湛退了出來,拿起被子蓋住兩人,他平躺着,看着帳頂,輕聲說道:“那一天,爹問我,要是我出了事兒怎麽辦?他說,三娘就要成寡婦了。爹又說,我要是回不來,他是不會讓你替我守寡的。可這是我好不容易才娶回家的媳婦兒,守着你長大,我怎麽能忍心叫你守寡,我就是拼了這條命,我也要活着回來見你……”

“你要是拼了命,你也不可能活着回來見我了。”杜三娘這會兒心裏卻無比的平靜,這幾日她只是面上平靜,心裏卻并不踏實,可是突然的,她腦子一下子就清明起來,“打小我爹就疼愛我,他是舍不得讓我受苦的,就好像當初,哪怕是出族也不願叫我受委屈。”

“我知道,所以我不生氣。這一去,其實我心也沒底。”說着陸湛握住了三娘的手,緊緊的握着,“我想一輩子這麽握着你的手,牽着你,陪着你,可是……如果,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三娘,我是舍不得你替我守寡的。沒了男人在身邊的女人,日子都不好過,我們家也不需要女人來替男人守節。三娘,那時候你就改嫁吧,另外找個人來陪着你,這樣就算我去了地府,我也能心安。”

杜三娘眼睛幹澀得厲害,她咧了咧嘴,“你要真回不來,我會好好的,不會去尋短見。你要我改嫁,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像你一樣的男人,我會改嫁的。”

陸湛覺得心口悶得慌,像是被人用刀活生生的剜下一塊肉來,“這樣最好……”

“可如果沒有那樣一個人,我也不會為了別人的眼光而委屈自己。我不是要替你守節,只是寧缺毋濫

……從此以後我會試着忘了你……忘的一幹二淨,十年,二十年……之後就再沒有人知道你是誰了……”

唯有遺忘,才是這世間,最大的懲罰……

陸湛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她的胳膊,“快睡吧。”

她已經閉上了眼睛,陸湛看着她的臉,心頭還久久不能平靜下來,她說她會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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