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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秋去冬來,幾樹梅柳,一地月光。

是夜,李亦安回到東坑李府。

李柯不知從哪裏弄了個臺球桌回來,就扔在院子裏,湊上彪子一幫人開臺。

李亦安回來的時候,他們正玩到興致盎然。

無人知曉他的臨至,徒着不輕不重的信步,冷眸盯着一旁空镂中的球杆,漫不經心地拿起一只放在手心摩挲着,動作耐人尋味。

不動聲色地盯着臺桌前的李柯俯身,瞄準姿勢,計算着距離,右手往後,準備打球。李亦安驀地上前,悄無聲息地将球杆橫放在球桌上,阻擋了李柯那顆進框的球。

李柯見蓄勢待發的球正要落網,半路卻殺出一個程咬金,頗有不悅地蹙眉,緊接着擡簾,看到李亦安那剎,眼波漪瀾。

這個時候他不應該在慶功宴上?

李亦安漆淩的眼瞳睨着臺球桌冷聲問:“誰弄進來的?”

彪子見勢頭不對,連忙放下球杆,戰戰兢兢地回答:“柯……柯大!”

以彪子對于七爺的一貫了解,這是要發飙的征兆。

不過彪子費解,不就是一個臺球桌麽!至于嗎?以前就算是柯大把恐龍搬到東坑來,七爺都懶得瞟一眼,今天這是咋啦?

李亦安手裏握着臺球杆,晦暗不明的冷眸掃向李柯,在桌上重重敲了幾聲後沉音命令:“李柯,寫個檢讨給我,八……”話到嘴邊又改了數字,“兩萬字。”

怎麽的,他也要20倍讨回來!

話落,冷冷地扔下手裏的臺球杆,邁着大步子往內堂走去。

挺直的背影剛毅,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月光拉的狹長。

李柯冷着眸,月光冰涼,照的他一身沁冷。數秒後,狠狠地将手裏球杆砸到地上,可憐的球杆粉身碎骨!

彪子倒吸一口氣,吞吞口水,忐忑地喊了聲:“柯……柯大!”

李柯見彪子說話,不悅地眼神立即掃過來,彪子一驚,連忙從冰桶抽了罐啤酒遞上:“柯大,消消火,這七爺也不知抽啥風,咱不跟他一般見識!”

彪子那個心驚膽戰的,這好好地,到底誰招惹這兩個祖宗了!

在李亦安的壓迫下,李柯不但要返校上課,還要寫一份兩萬字的檢讨。

随着李亦安近來和唐砂的感情升溫,叱咤風雲的七爺秒變忠犬,立刻倒戈,竟然要求李柯參加高考。

那日,一直不甘心臣服的李柯終于忍無可忍了。

“為了一個女人,你讓我高考?”李柯難以置信的質問李亦安。

李亦安将茶杯輕輕地擱在桌面,慵懶地擡起眼簾睨了眼站立在眼前的李柯,薄唇輕啓:“你去學校念書,不高考想做什麽?”

“你管我做什麽!”李柯沒好氣道,“當初我考升中考時你說過,我若是成年,你自不管束于我,今日,你為了一個女人打破自己的承諾,不覺得羞恥麽?”

“羞恥?”李亦安冷笑一聲,若有所思地拿起茶杯,喝了口熱茶,半晌,又說,“你呢?自己不覺得羞恥嗎?為了一個女人做了不少功課吧?”

就李柯那檔子事,高一那會兒專門讓顧小艾培訓他英語,為的還不是一個女人而已。

江雅兒。

一提江雅兒,李柯便不悅地皺起眉頭。

若說,當初秦素剛離開那年,秦素二字是李亦安的禁區。那麽,如今,江雅兒三個字便是李柯的禁區。

見李柯臉色已經沉到極致,李亦安不輕不重地擱下茶杯,也不再提江雅兒那渣事,直接宣布聖旨,不容置喙:“所有的補習班我都幫你報了,從明天開始,你按照課程上課,學習期末,如若你的成績沒有什麽長進,以後你就不用去學校了。”

李柯狐疑:“真的?”

有那麽好的便宜?

李亦安清眸一泛,波光微凜,看着李柯,輕啓薄唇,無溫度:“賽車場也不用去了。”

話落,起身,整理了下衣襟,邁步而去。

恍然,李柯蹙眉,黑的發亮的眼睛隐忍着怒意,手握成拳,待李亦安遠遠離去,這才将那不滿的一拳砸到桌上。

“撲通”一聲,茶杯李亦安未喝完的茶水晃了一圈,溢出不少。

當初李亦安看上唐砂的時候,他就知道會是今日這個下場。

李亦安和唐砂還真是一丘之貉,就連同威脅人的方式都屢試不爽,不愧狼狽為奸!

李柯杠上李亦安,總是輸。

一派塗地的輸。

星期天早上,按照李亦安給的課程表上課,彪子一大早就送李柯去市區的補習班。

上午是生物課,下午是物理課,晚上是化學課。

臨近八點的樣子,李柯姍姍來遲。

在教室門口打了聲報告,生物老師是個年過四十的中年婦女,鼻梁上挂着一幅厚重的眼鏡,透過鏡片瞅了李柯一眼,臉色微有不悅,繼而說了聲“進來”。

李柯一副懶散模樣,進了教室也是趴在桌上度日如年。

直至老師在講臺上喊了一聲“下課”,他才如夢初醒。

他扭動着僵硬的脖子,将書和資料一起塞進書包,從褲兜翻出手機給彪子打電話,讓他來接。

電話剛接通,彪子在電話那頭“喂”了一聲,李柯的眼瞳便閃進了顧小艾那嬌小影子。

谙熟,側臉皮膚光潔,柔和。

睫毛微卷,偶間,輕掖。

恍然,他黑凜的眼瞳一怔。

顧小艾步上講臺,喊住老師,将書本幀在講桌上,垂頭,指尖指着一處,低聲問着幾個問題。一頭秀發沒有束起,偶間,會用手指挽耳邊幾縷青絲。

“柯大?”電話那頭的彪子喚了李柯好幾聲都無人應。

“好的,謝謝老師。”顧小艾的問題得到解答,微微一笑,陽光蘊和她細柔的笑容。繼而,她将書本合上,回眸瞬間,不偏不倚,對上李柯那怔愣的目光。

驀然,笑意僵在臉上。

壓抑的氣息将兩人籠罩,最後,是李柯率先錯開視線,對電話無溫度地說:“過來接我。”

終于等到回複的彪子急忙應下:“好嘞!”

顧小艾清泛眼簾,捧着書本的指尖不自覺用力過度,掐出一道難以磨滅的印痕,她強迫自己鎮定,僵直背脊,直落落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步子有些虛浮。

朱允炆從洗手間回來,喊了一聲“小艾”,繼而說:“走吧,請你吃飯,附近有家新開的餐館味道還不錯,要不我們吃這個吧?”

顧小艾心不在焉的收拾着桌面書本,低低應了聲:“嗯,也好。”

這恐怕是顧小艾有生以來第一次答應和朱允炆吃飯。

顯然的,當事人激動不已,連忙收拾好東西:“那我們走吧!”

顧小艾忍不住看了眼李柯的背影,最後徒步跟上朱允炆的腳步。

“談談吧。”

突然,耳邊飄過清淡的三個字。

音質清涼,不帶一絲溫度,總是對她霸道,這便是李柯。

顧小艾頓住腳步,僅半秒,随即恢複腳步,踏出了教室。

“你喜歡吃糖醋排骨嗎?他們家糖醋排骨做的可好吃了。”朱允炆一直激動的為顧小艾介紹菜單。

走下第一圈樓梯後,顧小艾忽然反悔了:“朱同學,對不起,我忽然想起還有點事,要不你自己去吃吧?”

說完,不等朱允炆回複,顧小艾踏着匆匆步履,離開朱允炆……和李柯的視線。

她的心很小,除了裝下李柯仍舊還是李柯。

即便她說出“不再喜歡李柯”那種話,也無法避免自己的心去愛他。

李柯就站在樓道的上方,微微側臉就能将樓下情況收入眼底,可聽見顧小艾那抹清涼的聲音響起,他驀然頓住腳步,耐心的聽她将話說完。

她離去那刻,一直懸挂的心莫名的放下。

顧小艾橫沖直撞的跑出培訓中心,急急攔了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司機翻轉頭問她:“小姑娘,去哪兒?”

顧小艾因為跑得急,還喘着氣,血液沖進大腦,才明白自己剛剛多麽失态。

“去……”顧小艾猶豫片刻,最後還是說,“東坑。”

計程車司機疑忌的從後視鏡瞅了顧小艾一眼,接着一言不發的啓動車子。

天氣逐漸陰冷起來,計程車上沒有開暖氣,顧小艾下意識攏了攏外套,隔着一層水霧看着窗外風景。

從學校去東坑這條路,她從不陌生。

高一開始,她就愛纏着李柯,就愛有事沒事去東坑找他。

彪子說:“李府不讓非李姓女人踏進。”

可是李柯卻說:“什麽叫做非李姓女人?”對着顧小艾颔首,視線盯着彪子,“叫嫂子。”

如此一般,她便可自由進出李府,就算是七爺聽聞此事都沒有幹預過她進李府的權利。

顧小艾想,在李柯心中,她應該是一個特殊的存在,特殊到可以進出李府。

車子上了高速,車速不由地快了起來,窗外那一覽無餘的高樓大廈呼呼地後移,她目光變得渙散,想起往事。

初三那年,李柯救了她。或許,在李柯的記憶裏,他們的認識是從高中開始,可他從不知道,在很久以前,他已經走入了她的生命。

高一那年,他救過她兩次吧。

顧小艾沉浸在往事中,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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