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一十三章 詭遇

坐在薛川對面的孽臉色一變,第一次浮現了怒意:

“你!”

薛川帶着譏諷的笑容,放棄了正襟危坐,轉而使用了一種十分散漫的半躺姿态:

“如果說我猜的沒錯,你下一步應該就是想要誘騙我承認與你為一體,繼而在我心中埋下一個種子,以便你順理成章地占據我一半的身體,然後逐步蠶食我的意識,對吧?”

這番話一出來,孽的臉色不由得十分難看:

“你怎麽會...”

薛川張狂地笑了一聲:

“哈!我怎麽會知道?你真當我薛川是個傻子?早在十四年前,我就意識到我的體內有一個以殺戮為樂趣的瘋子,從那時起,我就竭力在與你劃清界限!”

這下子,輪到孽來一臉陰沉地陷入沉默了。

薛川的笑容中,那種隐隐帶着賤意的挑釁味道愈發濃郁:

“你很不錯,将我的桀骜、猖狂、放縱、輕蔑,都模仿得繪聲繪色...但是很可惜,你依舊不夠了解我。”

孽的五官逐漸扭曲,最終化為了一個森森白骨的骷髅模樣:

“我還不夠了解你?我在你身邊潛伏了三十年,觀察着你的一舉一動...我還不夠了解你?!”

說到最後,這骷髅的臉幾乎都要貼到薛川面前,大張着嘴,發出刺耳的咆哮。

薛川一臉嫌棄地往後挪了挪:

“聊正事就聊正事,沒事湊過來展現你的口臭幹嘛?打算熏暈我的神志然後趁機奪舍嗎?”

那骷髅一僵,被薛川這番邏輯詭異的話給直接弄懵了。

薛川見此,咧嘴一笑:

“你看,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你雖然模仿出了那種在內心中蔑視一切的傲然,但是卻沒有學到那摻夾其中的玩世态度。”

“你雖然觀察了我三十年,可惜卻只學了形,沒學到神。”

那骷髅緩緩地将身子縮了回去,似乎陷入了沉思:

“繼續說。”

薛川也不介意,接着道:

“我現在也大概清楚你的想法了,先以一種殘暴冷漠的形象出現,以'被我最真實的那一面喚醒'為借口,試圖讓我生成一種好像我的确有過這種想法的錯覺。”

“而為了加大對我精神的刺激,你便選擇了對元椟他們出手,來最大程度上地瓦解我的心理防線。”

薛川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平靜地看向對面的骷髅:

“你不如來猜猜看,你到底錯在哪?”

那骷髅沉吟片刻,用空洞而深邃的眼窩看着薛川:

“你不會對友人出手,對吧...”

薛川微微一笑,伸出手,就像是摸一條懂得了自己去規定地點上廁所的小狗一樣:

“很不錯嘛,一下就猜出來了。”

那骷髅的身子如鬼魅般向後一動,躲開了薛川的手:

“你要做什麽?”

薛川頗為惋惜地搖了搖頭:

“當然是鼓勵你啊,不過看起來你似乎并不是很喜歡這種鼓勵方式。”

那骷髅雖然沒有臉皮,但是仍舊能讓人感受得到他的蛋疼:

“是個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喜歡這種方式吧...”

薛川啧啧道:

“那可不一定,假如摸我的是柳聖依或者是栾欽墨的話,我可能...”

“夠了!打住!”

骷髅趕緊打斷了薛川說出某些不知廉恥的話的企圖,然後無奈道:

“你還是繼續說你為什麽不會對友人出手的事情吧...”

薛川“噢”了一聲,顯得有些失望:

“這個其實很簡單,因為我一直以我自己定的原則為底線,故而在你做出那些舉動之後,我才能真真切切地确定,你是你,我是我,根本不存在什麽二者為一。”

那骷髅有些不甘:

“就是你那些可笑到令人發指的原則?就像當初在東萊被寒骨山莊的人抓到山洞裏時,你跟柳聖依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薛川撇了撇嘴:

“什麽叫莫名其妙?那是我做人的準則!我一直以來都難以界定自己的善惡,我不願意恪守法度,但是也不願意肆意妄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給自己一個做人的底線,告訴自己,我還是一個真正的人而已。”

“不傷患難與共友,不動無冤無仇人,這就是我的原則。”

那自名為孽的骷髅聞言,沉默了良久,而薛川也是凝視着他,絲毫沒有畏懼之意。

終于,這骷髅再次開口道:

“看來,我是沒有機會了...”

薛川眯了眯眼睛:

“按照目前的情況來說,的确如此。你的想法和計劃被我窺視了大半,而好不容易找到一次機會現身布局也被我看破,不論你想做什麽,似乎都已經失去了先機...”

那骷髅眼窩中隐隐有着詭異的色彩躍動:

“聽你的意思,好像還不一定?”

薛川嘴角一揚:

“那就要看你能否讓我滿意了...首先,介紹一下你的來路吧...”

那骷髅剛想言語,但是卻被薛川打斷:

“我先提醒你一下,像什麽你是我內心陰暗面啊,練功的心魔啊之類的老掉牙的借口就別拿出來讓人笑話了,我可以明确的告訴你,通過各種試探,我已經完全否決了類似這種的可能性。”

那骷髅搖搖頭,發出了人的笑聲:

“不不不,我和那些劣等的東西不一樣...我的來源,就是你當初曾經失去的骨。”

薛川魂魄一震,不由得輕聲自語道:

“終于是聊到這個了。”

那骷髅頓了頓,看向薛川:

“既然你已經将我的想法給揣測的差不多了,那麽你對我的存在應該也有一些猜測吧?”

薛川點點頭:

“十四年前,我真正意識到你的存在,那時候的确有一陣時間的恍惚,認為你就是我。但是後來才逐漸清醒,你與我雖有些同源的氣息,但是本質上卻大相徑庭。”

“你擁有着比我更為冷靜的思維,以及更為精準的戰鬥意識,而且對于生命的漠視,遠在我之上,甚至還知道許多我完全不曾知曉的東西...”

那骷髅沒有出言,只是靜靜地聽着薛川所說的話,并不時點頭,似乎對他的推測表示着贊同。

薛川看着自己對面的這個骷髅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也是覺得有些詭異,但是仍舊繼續說了下去:

“加上你也說過,我不願相信的,不願回想起的,全部銘刻在你的心裏,又聯系到你所說的來源于被奪去的骨...”

薛川沉默片刻,眼眸中也是流露出了質問的味道:

“你是那具被奪走的骨,所留下來的執念,對吧?”

那骷髅先是靜靜地盤坐在薛川對面,随後才緩緩張開嘴,露出了令人恐懼的笑容:

“這個答案,你為什麽不自己來尋找呢?”

接着,這具骷髅驟然爆發,直接撲到了薛川的身前,然後死死地禁锢住他的魂魄,将整個骨架都貼到了薛川的身上。

猝不及防之下,薛川也是被這骷髅近了身,短時間內竟是掙紮不開,不由得低喝道:

“你要做什麽?!”

那森白的顱骨,緊緊地與薛川的額頭靠在一起,裸露的上下颚微微開合,發出了那宛若來自幽冥的聲音:

“讓你看看...你的骨...”

随後,這孽的身軀,便化作一團黑水,直接滲入了薛川的魂魄中!

奇怪的是,薛川并不覺得有什麽痛苦的感覺,反倒是一陣涼意浸潤了他的魂魄,随後昏昏沉沉,不由自主地就陷入了深層次的休眠之中。

在陷入那一片漆黑的混沌之中前,薛川還很沒臉沒皮地自語了一句:

“這就是...傳說中的...迷...女幹?”

等到薛川再次清醒之時,他卻是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很是陌生的地方。

這荒涼的大地上,被漆黑如墨的濃雲覆蓋了天際,其中雲霧翻滾,隐隐有着青藍色的淡色光輝流露。

這周遭的大地,仿佛了無生氣,只有濃郁的陰死之氣流轉,隐隐間似乎又有某種大道交織,令人望而生畏。

黑暗,是這片天地間的主色調。

“這他喵是把我送哪來了啊...”

薛川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随後輕輕一跺腳,猛然發覺自己竟是如騰雲駕霧一般飛了起來!

薛川神色一僵:

“這種感覺...好熟悉...老子是不是在哪經歷過?”

随後,薛川沉默片刻,接着怒道:

“我特麽又被人把魂魄抓到哪來了啊!”

然而,和之前在那青綠色的碎片中不同,薛川這一吼,直接就得到了回應。

只聽得一聲牛吼,震撼了整片天地桓宇,就連那天穹之上化不開的濃霧,都被生生震散了幾分。

那牛吼聲傳遍了這片天地,而那牛吼聲的主人也是顯露出了原型。

薛川看着那高到天際的偉岸身影,一時間竟是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一樣,不由得吶吶道:

“牛...牛頭?”

此時在薛川眼前的,不是陰曹地府中的牛頭馬面,還能是誰?

只見這聲名響徹陰曹與人間的鬼差,手持一柄鋼叉,人立天地間,頭頂天,腳踏地,一尊兇神惡煞的牛頭生在脖子上,雙目透着血紅色的光,直勾勾地盯着薛川:

“你還敢回來?!”

薛川一愣,随後意識到這個陰間陽間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佬,正在向自己發話,不由得狐疑地指了指自己:

“我???”

此時的薛川,正在心中瘋狂地怒吼着:

“什麽亂七八糟的啊!我他媽睡了一覺就被人拉到地府來了?趕着去投胎都沒這麽快的啊!牛頭還在跟我問話啊!什麽叫我還敢回來,老子根本就沒來過好嗎!”

那偉岸到令天穹都要顫抖的身影,将手中的鋼叉指向薛川:

“你...”

然後,薛川炸了。

是的,炸了,在牛頭将視線中的靈壓集中到他的身上,并用那捅死了不知多少厲鬼的鋼叉指着他的頭顱之時,那種磅礴到仿佛是天崩地裂一樣的壓力,直接讓薛川蒸發了。

或者說...這一部分魂魄,蒸發了。

然而,看着薛川就直接這麽破碎,那牛頭明顯也是愣住了:

“啥玩意?”

然後,牛頭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便将自己的那鋼叉往薛川原來所在的位置捅了捅,似乎是在确認薛川是否真的散碎成灰了。

當發現薛川的确是已經灰飛煙滅之後,牛頭顯然吃了一驚:

“真的死了???不可能啊!”

然後,牛頭的身體漸漸縮小,最終恢複成了一個三丈高的身軀,來到薛川原先站的地方,開始仔細地打量起來。

“他怎麽會這麽容易就死了...?”

牛頭滿臉的不相信,不斷地用那鋼叉劃擦着地面,好像薛川躲在了土裏,想要把他刨出來一樣。

這時候,一個人身馬頭的身影也是出現在了牛頭的旁邊,看着牛頭在這兒刨地,也是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

“你幹啥呢你?本性發作想犁地還是咋地?”

牛頭仍舊執着地捅着土:

“他剛剛來過了。”

馬面先是一愣:

“誰?”

然後猛然反應了過來:

“他?!怎麽可能?!那你怎麽還活着?”

牛頭也是回過頭,一臉納悶:

“我也正奇怪呢!看到他第一眼,我就吓得直接把法身給顯化出來了,還第一時間給你發了消息求救,然後我剛說了一句話壯膽,他就不見了!”

馬面哆哆嗦嗦:

“你确定是不見了,而不是正躲在哪個地方準備玩兒死我倆?”

牛頭也是有些畏懼:

“我不知道啊!感覺上好像是那種弱小魂魄承受不住壓力直接被碾碎了一樣,可是...”

馬面直接一巴掌呼到了牛頭的腦袋上,沒好氣地說道:

“你可得了吧你!那尊兇神是你能碾得碎的?你沒被一巴掌拍成肉餅都算你命大!”

牛頭撓了撓頭,心虛無比:

“可能是我認錯人了?”

馬面也是皺起了眉頭,極不确定地道:

“應該是吧...畢竟那尊存在,怎麽可能被你直接震成渣?”

牛頭仿佛松了口氣:

“那...我們要不要向上頭彙報?”

馬面将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別!你還嫌我倆的事情不夠多啊?本來被喊在這看守那一具骨頭就夠倒黴的了,相當于間接和那兇神結怨,你現在又去彙報,不是吃飽了撐的?”

牛頭想了想,覺得似乎有點道理,于是道:

“那就...裝作沒看見?”

馬面狠狠地點了點頭:

“必須的!”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