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那老族長見此情景,卻把魚頭拐杖收住,口中發出“死都普拉古紮”之類的話語,聽起來倒像是咒語。
他這麽一收一念,便見仿佛雲開天晴,那轟隆聲停了,強烈的震動也停止了,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仿佛蕭铎和阿硯的錯覺一般。
阿硯看了眼蕭铎,見他擰着狹長好看的眉,雙眸銳利地盯着那老族長。
她低頭細想,忽然覺得這個招數分外熟悉,不就是自己和蕭铎在山洞裏所使用的招數嗎?一時忽然就想笑,敢情她和蕭铎用這一招吓唬別人,老族長卻又用這一招來吓唬自己?
不過如果這位老族長憑着一個魚頭拐杖,便能使得這神廟震動不已,怕是這神廟中是有什麽機關暗器的,若是貿然闖入,反而會遭了暗算。
如果不是什麽機關暗器,而是什麽玄妙道術,那也是有可能的。畢竟這望族就在上古山下,為什麽外人輕易不能踏入,以及他們區區數百個村民就這麽守衛着這個奇怪的神廟,幾千年來能夠做到不讓外人輕易踏入,必然是有些獨到本領的。
當下阿硯扯了扯蕭铎的袖子,并用眼神示意,那意思是說算了,離開吧。
蕭铎又是身受重傷的,若是一味逞強,怕是反而使得傷勢加重,更不容易好了。
蕭铎沉默地抿着唇,盯着那老族長看。
老族長坦然地望着他,蒼老深邃的眸子是讓人看不懂的光芒。
四目相對間,氣氛分外沉重,就連一旁的阿硯都覺得胸口發堵,氣息艱難。
良久後,蕭铎笑了下:“老族長,多謝招待,今日是我等擅闖禁地,如今給老族長賠禮道歉。我們立刻離開,還請老族長息怒。”
這老族長凝視着蕭铎,卻是并沒有責怪之意,反而恭敬地彎下腰去,倒像是給蕭铎行了一個大禮。
蕭铎見此,對回那老族長一個彎腰禮,之後微微點頭,便領着阿硯,轉首離開。
重新從那個通道裏鑽出來的時候,阿硯累得癱倒在那裏。
“這下子是沒臉回去人家族裏了,可惜了那些人參鹿茸,都是好東西,也沒帶在身上幾根!”
她可沒忘記,蕭铎還是個病人呢,總是要将養,要不然出去遇到北狄軍,兩個人還是一個死。
蕭铎卻是若有所思,片刻後,擡起手來放在唇邊,竟是發出一聲口哨。阿硯正納悶着,便見一道黑影從空中盤旋而來,擡眼看過去時,卻是非天。
非天先是湊過來,落在了阿硯肩頭,親熱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蕭铎見此情景,揚眉,面上顯見得是不悅。
非天趕緊離開了阿硯,在蕭铎身旁讨好地盤旋着。
蕭铎淡淡地吩咐道:“回去,找柴火。若是他還活着,便讓他來見我。若是已經死了,搞清楚是什麽時候死的,向我彙報。”
非天嗷嗷嗷地叫了幾聲後,又戀戀不舍地看了眼阿硯,終于伸展翅膀,淩空而去,轉眼間只看到一點暗影,最後那點暗影也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等到非天離開了,蕭铎才道:“這個望族看來十分古怪,你往世曾經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嗎?”
阿硯搖頭:“沒有。而且這個上古山,我更是聽都沒有聽說過。”
往世她也曾經足跡踏遍大江南北,卻從來不知道什麽上古山,更不要說這麽一個隐世的望族村了。
蕭铎沉思片刻,才緩慢地道:“這族中頗為古怪,我們若是硬闖,怕是反而着了對方的門道,總是要從長計議。我看柴火和這望族淵源頗深,先查一查他到底是否還活着,若是活着,那自然好辦,若是死了,只能再做計較。”
阿硯點頭,望着他道:“你說的是,左右這神廟這望族是跑不了的。如今的關鍵,還是要養好身體,再出去看看……”
她話說到這裏,想起外面兵荒馬亂,內有三皇子和皇上的人馬正在追殺他,外有北狄軍對他視若眼中釘肉中刺。
“你打算怎麽做?”
她可以預感到,等他養好傷出去,必然要出去一番作為的。
他如今雖然一時失勢,可是總是會重整乾坤,讓這天下為之服膺,最後榮登寶座,南面而向北,稱帝天下。
只是,怕是外面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微微垂下眼睛,她在心裏輕嘆了口氣。
她就知道,他是一個煞神,每一世都是在殺戮之中登上帝位,每走一步都是刀光劍影。而自己,這個曾經和他為敵的人,哪一世不是悲慘死去呢?
這一世,自己陪在他身邊,卻是要看着他殺遍天下,讓這天下為之變色嗎?
阿硯心裏有事,當下也不言語,就那麽呆呆地坐着。
蕭铎見此,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你也不必擔心,外面雖然有些亂,我總是會收拾好的,只是需要一些時間罷了。”
阿硯也不想和他細說心中事,當下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相互攙扶着往山外走去,這山中路途崎岖,兩個人走起來自然有些艱難,不過好在互相扶着,倒也不至于摔倒。阿硯擔心蕭铎的身體,怕他傷口崩裂,便故意要求慢着些走。
蕭铎看了她一眼,并不點破,也就放慢了腳步。
一路上偶爾間遇到路旁有些山果鳥巢,阿硯便停下來去采摘,還去捉下鳥蛋。不過可惜的是一時倒是沒看到什麽好藥草,要不然采了拿出去賣也能掙些銀子。
“總是要吃飯的,現在你我身上都沒個銀子。總是要想辦法弄點銀錢傍身,要不然吃什麽喝什麽?”
“你倒是個會過日子的。”蕭铎唇邊泛起一抹笑,戲谑地看着她。
“哼,你當然不懂啦,你每一世都是皇子皇子,可從來沒有為這些柴米油鹽操心過。你看看我,這都過得什麽日子!要麽是窮困潦倒可憐蟲,好不容易當個公主貴女的也是日子過不安生!”
她這麽抱怨的時候,腮幫子紅撲撲的鼓着,後面的發髻跟着一翹一翹的,看着實在是可愛。
蕭铎忍不住擡手撫摸了下她幼滑柔細的臉頰:“要不然下輩子,你當女皇帝,我當屬下,每天伺候你,讓你出氣?”
“哼哼哼,一聽就沒誠意,還提什麽下輩子!”下輩子的事兒,他要是記得才怪呢。到時候不被他砍死,她就要念一聲阿彌陀佛了。
“好,那就這輩子吧。這輩子我若能打下江山,便讓你當女皇帝。”他信口承諾。
“那你呢?當我的丞相嗎?”阿硯聽着這個主意不錯——雖然知道絕不可能的,她哪裏是當女皇帝的料啊。
“我啊,自然是當你的王夫,每天都是日夜操勞,白天幫你操勞政事,晚上幫你操勞床事……而你呢,則是留在後宮裏,洗幹淨了躺床上等着我就是了。”
聽起來倒是很美好,不過總覺得哪裏不對……
阿硯想了半響,最後才明白,每天洗幹淨了躺床上等着她,她這算哪門子女皇帝,分明是個女奴!
蕭铎笑了下,看着她恍然大悟後的不滿,俊美狹長的眉眼越發柔和,絲毫沒有了往日的銳利,他的手指輕輕磨蹭着她嬌嫩的唇,啞聲道:“阿硯,若有來世,我們不當什麽女皇帝,不當什麽皇子,我們就當山野間一對村女村夫,每天日耕而作,日落而息,過着與世無争的日子,好不好?”
他的聲音是一貫的清冷,帶有暗啞的清冷,不過阿硯卻聽出了那話語中的溫柔細暖,聽得人心都化了。
事到如今,她方知,多少苦多少痛,原來都是可以忘記的,只需要他那麽一句話。
她仰起臉,眸中有隐約的濕潤,點頭道:“好,若有來世,我們就當山野間的村女村夫。”
此時的她,卻是沒想到,她将來是真得會成為一個村女的,可是他呢,卻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現在的他們,偎依在這夜色山林之中,情意濃濃,纏綿悱恻,正是難舍難分時。
阿硯曾覺得蕭铎這個人體涼,渾身都是冷的,不過此時此刻,她竟從他那寬厚的胸膛上感到一絲溫暖。
原來他也可以不是冰的。
兩個人一路走出了這上古山,來到外面,自然是一片蕭條,周圍也不見人煙。
“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先不必問,跟我走就是了。”
阿硯見蕭铎說着這話時,頗有把握的樣子,看樣子是成竹在胸,當下也就不問了。
誰知道他們往前趕路,約莫走了一個時辰之後,便聽到前面傳來鐵蹄之聲。蕭铎臉色一沉,拉着阿硯道:“你躲起來,我來應付他們。”
阿硯擔憂地看着他的傷:“可以嗎?”
蕭铎卻是一推,将她推到了路邊。
那些鐵騎很快趕過來,果然是北狄人,那些人乍然見了蕭铎,分外驚訝,很快便有人認出來了,驚喜地喊道:“蕭铎,捉住他!”
一時那些人紛紛出手,蕭铎也不躲,直接一個縱躍間,身後玄色披風在空中飛舞,風聲獵獵間,卻見蕭铎猶如雄鷹一般飛起,縱掃過衆北狄軍,那些北狄軍紛紛落馬,蕭铎搶過一把劍來,迎頭橫掃。
正所謂一劍在手,光寒照九州,北狄軍們一個個盡皆被刺中眉心xue位,紛紛吐血倒下。
阿硯從旁,實在是看呆了,不過片刻功夫,幾十條人命就倒在了那裏。
蕭铎利索地收起劍來,将那劍滑過其中一個北狄人的戰袍,擦去了上面的血液,又從那些人中取了水囊和糧食。
之後他才過來,牽着阿硯的手。
“這下子吃的喝的騎的都有了。”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坦然自若,阿硯卻有些招架不住。
她并不是迂腐之人,知道對方都是敵人,兩軍交戰,刀槍無眼,自然會有人死去。
不過看着幾十條人命片刻間在自己面前消失,她還是有些震撼。
看來她那一世的将軍真是白當了,還是太嫩了……
蕭铎卻并不知道阿硯心中所想,他抱起她來,翻身上馬,徑自揮鞭縱馬而行。
阿硯被他護在懷裏,心神有些恍惚,就這麽木然地靠在他身上。
就在這恍惚中,她倒是想起了很多,比如那些曾經認識的流民怎麽樣了,還有那個讓人心疼的懂事小姑娘小靈兒,現在一切可好?
正這麽想着間,她便感覺到背後有溫濡的濕潤感傳來。
阿硯心間微動,頓時明白過來。
“你,你傷口又迸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