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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黑白之五

等到那抹喧嚣的紅色逐漸褪去,源冬柿的視野便更加清晰了,仍是在晴明那雜草叢生的庭院,廊下空空蕩蕩,沒有那些姿态袅娜的式神女郎,夏日蟬鳴陣陣,還未走入陽光底下,便已由此感受到了仲夏的燥熱。

晴明就站在她身前,一身白色狩衣,內着青碧色單衣,長發攏于高高的立烏帽之內,眉眼俊秀,唇角微挑,一如當初在貴船山下橋邊的相遇。只是他并不像平時那般微微眯着眼睛,而是垂着頭,看着源冬柿,眼眸深深,讓源冬柿提起來的心,終于放回了原地。

一束陽光從屋檐底下打在了他的肩頭,擦着他的眼睫,在他漆黑的瞳仁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那瞬間他是與黑晴明有那麽一絲相像,然而源冬柿卻能從這單純的顏色之下,觸到他作為人的那絲絲溫柔。

“你……怎麽會在這裏?”源冬柿睜大了眼睛,道。

她明明是已經被八岐大蛇吞噬的生魂,然後葛葉的發飾将她拉到了幻境之中,但是晴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難不成這還是幻覺?

她走到晴明身前,伸手便要去捏晴明的臉,晴明卻先她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臉上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柿子小姐怎麽來的這裏,我也是怎麽來的。”

“我被八岐大蛇吞掉了生魂……”她的話卡到了一半,然後猛地擡頭,看向晴明,晴明朝她眨了眨眼睛,眼中戲谑笑意如往常一般無二。

“安倍晴明!”

晴明低笑一聲,揉了揉她的額發,仿佛安撫一只炸了毛的貓一般。

“我随着你一起跳進了八岐大蛇的嘴裏。”

“你……”源冬柿覺得眼淚又要湧出來了。

“當然,作為陰陽師的安倍晴明就算躍進了八岐大蛇的嘴裏,也不像柿子小姐這麽狼狽。”晴明笑道。

源冬柿:“……”

怎麽辦,好想打人。

晴明看着源冬柿木着一張臉,眼中笑意更甚,他用手指做梳,在她鬓發間游走,慢悠悠說道:“我是跟着蝴蝶而來的。”

藍紫色的蝴蝶從他臉側翩翩飛來,最後落在了她鬓邊,她伸手去碰觸,只碰到了冰冷的輕顫着的蝶翅。然後一只溫熱的手掌将她的手背包裹在掌心,她擡眼看去,卻見晴明正朝他笑着,眼角彎彎,她也跟着眯了眯眼睛,然後道:“晴明,你眼角有皺紋了。”

晴明聞言,笑意更深,他将源冬柿那只手輕輕握在了掌中,道:“柿子小姐也有了。”

源冬柿大驚:“才沒有!”

他彎下腰,與源冬柿對視,笑道:“柿子小姐可以在下雙眼為鏡,好好看一看。”

源冬柿皺了皺鼻子,剛湊近一些,便只覺得晴明溫熱的呼吸似乎噴薄在了她面頰之上,她抓緊了晴明的手,卻看見晴明的眼睛越來越近,連帶着他眸中自己那張看起來呆氣十足的臉也越來越近,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然後感覺到了一個幹幹的吻印在了她的額頭上。

風從屋檐底下吹了過來,帶動廊檐下的銀鈴輕響,那叮叮當當的響聲仿佛在她胸腔之中回蕩數次,震得她胸腔中那顆瑟縮着的心髒一陣顫抖。

吻逐漸下移,然後觸在了她的唇上。

“對不起。”

“欸?”

“不小心把柿子小姐忘了。”

晴明的聲音很低,不似平常一般帶着戲谑笑意,反而帶着一絲喟嘆意味,他将源冬柿攬在了懷中,他的懷抱很暖,淡淡的芥子花香之中,夾雜着一絲衣裳将将漿洗過後的味道,随着夏季陽光一道揮發在源冬柿鼻間,她靠在晴明肩頭,看着陽光在他狩衣衣領處輕靈跳躍,然後鑽入他的衣襟。

“我……也不記得。”源冬柿低聲說道,二十年前的大火,是她在夢中回溯的,大火中的生與死是漫長而痛苦的,然而若是晴明還記得,那麽二十年的大火一般的煎熬,想想也覺得難以忍受。

良久,晴明笑了一聲,道:“也許不記得,或許還要好一點。”

“哦?”

晴明笑道:“若我從一開始,便記得信太森林的大火,那麽我在貴船山下的橋邊所遇見的,便只是我的恩人罷了。”

“你不會喜歡上你的恩人?”源冬柿眯了眯眼睛。

“不會。”晴明答道。

他望向廊外,此時日光熾盛,照得庭院中亂糟糟的無名草葉,也仿佛融進這陽光之中。

“我在平安京生活二十年,并未與他人産生太多牽絆,母親遠走,父親病逝之後,得忠行師父教導,也算是在陰陽道中尋得一處所在。”他笑着道,“二十多年來,能一起喝酒的朋友,也并不多,別人口中的安倍晴明不過是妄自尊大的人,但其實,我是不耐煩于自己這處鄙陋庭院中再多那麽幾個人。”

他看向源冬柿,道:“我對待人的感情,可以說是異常粗暴,我怕麻煩,也沒有耐心去任由一段已經建立好的牽絆變為另一種感情,恩人,便只能是恩人了。”

他伸手輕撫源冬柿的臉側:“好在,那時候,你不是我的恩人。”

源冬柿愣怔着聽他說完,然後笑了一聲,歪着頭道:“那你豈不是對我一見鐘情?”

晴明毫不掩飾地颔首笑道:“也許神明覺得讓我忘卻了這段恩情,對于柿子小姐來說很是不公,便讓我對柿子小姐有了其他感情吧。”

“怕麻煩的晴明先生,你會不耐煩你的鄙陋庭院中再多那麽一個人嗎?”源冬柿笑道。

晴明學着她的樣子笑了笑:“如果是你的話,應該還得多幾個。”

源冬柿皺了皺鼻子,哼了一聲。

風帶着廊角鈴铛再一次輕響,帶來了院中野草略帶苦澀的香。陽光雖亮的刺眼,卻如風一般輕柔,在眼前晃了晃,讓人憑空的一陣目眩神迷。

源冬柿踮起腳來,在晴明的下巴上印下了一個吻。

互有往來。

晴明眼角上翹,笑得溫柔,一手按在她的後腦,一手攬住她的腰,将腳跟還未落地的她禁锢在自己肩頭,然後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

他們擁抱着的身影被陽光投射在了棕色的地板上,拉得長長的,映在靜靜垂立的帷屏之上。

“準備好了嗎,回到我那個鄙陋的庭院。”

“你可得天天做絹面茯苓糕等着我。”

晴明低笑一聲:“好。”

源冬柿擡頭望進他的眼眸,看見自己鬓邊上的那只蝴蝶又拍打着翅膀飛了起來,從她眼前飛過,然後斜斜向上,飛進了滿庭陽光之中,那瞬間,藍紫色的光芒忽隐忽現,最後迸射為無數片,如同碎裂的流星一般,在源冬柿眼中炸裂開來。

源冬柿目不轉睛望着這一切,任由那些細碎的光将她圍繞,充斥着她的視野,她扭頭看向晴明,笑了笑,道:“等我。”

晴明微笑着點頭:“好。”

光亮猛地刺眼起來,源冬柿反射性地閉上了眼睛,待那屬于幻境之中的光與風在她肌膚觸感之中消失之後,她睜開了眼,眼前是一片黑暗,她手掌下是一片黏膩的柔軟,四周潮濕而溫熱,身下的軟肉還在不停地蠕動着,将她往下送去。

她伸出右手,摸到自己鬓邊,碰到了那只蝴蝶發飾,那瞬間,她眼前迸出一道藍紫色的光,直直通往前方,她将發飾從鬓邊取下,卻見那蝴蝶發飾的翅膀如同正在呼吸一般一上一下的扇動着。

她看着這只蝴蝶,卻聽見耳邊傳來一個溫柔而堅定的聲音:“握緊它!”

源冬柿一愣,才反應過來,這是白狐葛葉的聲音。

“握緊它!”

那聲音再次透進她的耳膜之中。

源冬柿收緊手掌,将這只蝴蝶握于掌中,而幾乎是同時,她感覺到掌中的蝴蝶猛地抽長,那道藍紫色的光從她指縫間逸出,她松了松手指,然後看見從拇指與食指之間射出的藍紫色光束,化為了一柄閃着藍紫亮光的刀刃。

源冬柿瞪大了眼睛,還來不及觀察這柄刀刃,便已經被沉重的太刀帶得彎下了腰。

她有些無措地握着太刀,正等着葛葉發聲,卻發現自己握着刀的手背上,多了一只小小的透明的手,她愣了愣,往旁邊看去,卻看見一個衣着精致華麗留着額發的女童,她的聲音透明而飄忽,似乎是游蕩于此的亡魂,風一吹便散。

“你是……”她發聲問道,說了兩個字,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得可怕。

女童看着她,歪着頭,笑了笑。

神樂。

而神樂身後,則出現了數個女童,衣着各不相同,但都一樣,渾身透明。

她們都是被獻祭給八岐大蛇吞噬的生魂,加上神樂,一共七個。

另外六個相貌稚嫩的女童有些好奇地看着源冬柿,在看見神樂将手放在了源冬柿手背上時,便也都湊了過來,紛紛将手搭在了她的手背。

魂魄輕飄飄的,源冬柿的手背沒有感覺到絲毫重量,然而她卻覺得握着刀柄的右臂,被灌進了似乎千鈞的力量。

她看着這些眼神中還有童真的女孩兒們,忍住了将要掉落的眼淚,左手從衣襟中掏出了一張藍色符紙。

“我帶你們回家。”

她放柔了聲音,使得那濕潤的鼻音更加明顯。

七位女童先是一愣,然後紛紛化為一道光,鑽進了源冬柿手中的符紙之中,源冬柿用左手手肘狠狠擦了擦眼眶,然後将符紙塞進了衣襟之中。

她左手與右手一柄握緊了刀柄,咬着牙,從喉嚨中迸出一聲吼,将那柄沉重的太刀,舉了起來。

霎時間,紫光大盛,幾乎照亮了這陰暗潮濕的蛇腹。

源冬柿高舉着太刀,朝着前方沖了過去。

那裏,是唯一的光。

她感覺到刀刃刺破柔軟的蛇腹,腳下一陣劇烈的抖動,間或夾着着巨蛇痛苦的嘶嘶聲,但她眼前只有那道越來越清晰的光亮。

那光後面,是正在等她回家的人。

也是她懷中七位女童魂牽夢繞的家。

蛇腹之中一陣颠簸,八岐大蛇似乎試圖将她抖落下去,她眼疾手快,将太刀狠狠刺進蛇腹內壁,雙手握着刀柄,整個身體垂在了半空中,八岐大蛇仍在掙紮,她随時會被從刀柄上摔落下去,她抱住刀身,雙腿擡起,整個身體一抖,雙手握着刀柄,猛地向下而入墜,鋒利的刀刃破開肉壁與蛇皮,向下割開了一個巨口。

八岐大蛇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吼,那吼聲在它體內回蕩,震得源冬柿耳膜一陣呼響,之後她便什麽也聽不見了,只感覺到耳廓流下了溫溫熱熱的液體。

八岐大蛇仍在掙紮,她被挂在刀上甩來甩去,而刀,也被卡在了一處,不再往下劃去,她咬緊牙關,一手緊緊握住刀柄,避免被甩下,另一手狠狠地抓在了蛇腹的傷口處,她用力向一邊撕去,将還未裂開的傷口撕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覺得頭被晃得越來越暈,手臂也酸軟起來,這時,一絲光亮,自那個創口湧入,照進了她的眼中。

下一刻,蛇腹之外一股巨大外力自創口沖進,她躲閃不及,正以為自己要被那股外力捏得粉碎之時,卻見一道透明的空氣牆将她包裹在內,将那沖力隔絕在外,她瞪着眼,看着沖力湧入蛇腹,這條大蛇在頃刻間,化為了無數快碎肉。

源冬柿手裏握着太刀,被包括在透明結界內,随着這些碎肉向下墜去,然後被一股柔和的風輕輕托着,送到了一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中。

太刀在她手中又化為無數的藍紫色光亮,在這小小的結界之中漂浮着,她擡起頭,在夢幻一般漂浮的光亮之中,望進了那雙帶着笑意的眼眸。

“這次我認出了你的結界。”源冬柿笑着說,“還有,讓你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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