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節
他。
Sweet little words made for silence
Not talk
Young heart for love
Not heartache
酒吧裏依舊沒人擡頭看一眼。他用眼神與王鏡澄打了個招呼,聲音清晰明亮。
Kiss while your lips are still red
While he’s still in silent rest
歌詞無什麽深意。然而旋律與燈光叩得王鏡澄心口發酸。他生活中的一切井井有條,他的生活卻像是濕了水糾結成團的肮髒獸毛,一團糟。
他給朱佩琳發:去和你前任複合吧。
放下手機,他突然想起蘇子維了。他在教室門口使性子生拽着蘇子維溜了一回,看着那小孩害怕的樣子,有點愧疚。在車上說可以幫蘇子維讀書,實際也是覺得有點對不住他。
《奧蘭多》,他想,我好多年沒讀伍爾芙的書了,大學時的文學底子廢了多半。這樣想着,給一曲唱罷的尹晨打了個手勢。
十五
王鏡澄回來時,正好遇上睡不着的蘇子維下樓來喝水。
蘇子維睡眼惺忪,發絲淩亂,兩手捧着一只淺藍色條紋的馬克杯。他穿了一件溫柔的米黃色的珊瑚絨睡衣,睡衣領口歪斜着,露出一側漂亮的鎖骨。
燈沒有開。黑暗中,王鏡澄看見蘇子維發絲下有一點金屬光澤閃爍了一下。他不由皺了皺眉。蘇子維以前沒有戴耳釘,耳洞應該是近兩日打的。
不知是因為黑暗還是因為王鏡澄喝了酒,或者蘇子維沒有睡醒,他覺得王鏡澄比印象中溫和許多。然而這種感覺只一瞬,就被王鏡澄的皺眉打破了。
王鏡澄沖他點了點頭。蘇子維隐約聞到一股夾雜水果氣味的煙酒氣,讓他非常熟悉。他大學時出于好奇,跟着室友吸過幾口不同氣味的爆珠煙,後來聽說吸煙會發胖,就堅決不吸了。
沒想到王鏡澄看起來一本正經的,會吸這種煙,蘇子維想。新打的耳洞有點癢,他伸手撓了撓。
蘇子維正想走,忽然記起王鏡澄是開車出門的,忍不住多嘴:“王先生,你喝酒了呀?”
王鏡澄看看他:“代駕。”
“哦。”蘇子維悻悻閉嘴。
王鏡澄又想起了什麽,叫住他。
蘇子維回過頭來。
“沒什麽。”王鏡澄欲言又止。
他本來想說,明天我送你到地鐵站吧。現在蘇子維回了劇院,和他出門差不多時間。從月星花苑去地鐵站略微不便,但對王鏡澄而言不過是中途在地鐵口停一下車。但王鏡澄又覺得目前和他沒那麽熟,還是疏遠些好。
至多不過三個月的租期嘛。
蘇子維得知佩佩和王鏡澄已經分手,是一周後的事了。這事本來和他沒關系,但一個是他學生一個是他房東,他總歸會知道。那天劇院放的晚,他沒去雲上芭蕾中心上課,回家時間反而早了。
他推門時,馬阿姨正說着:
“澄澄呀,這次是媽媽對不起你了。她那個前男友,到底哪裏比你好。都談婚論嫁了……”
“媽,”王鏡澄打斷,“感情的事說不清楚……再說我和佩佩哪裏談婚論嫁了,你想的太早。”
蘇子維鑰匙停在手裏,心想,就是就是,以他對佩佩的了解,最多交往半年,怎麽能結婚呢。
王鏡澄發現他回來了,起身給他開門,馬阿姨也站起身來。
馬阿姨一見他就把親兒子忘了,撲過來拉住他的雙手:“哎呀子維呀,好久不見了呀!”
蘇子維也開心起來:“就是呀阿姨,晚上還沒吃飯吧,正好我做飯,留下來吃飯吧?”
“那多麻煩,”馬阿姨松開他,“你們年輕人時間緊張。”
“沒事沒事,”蘇子維讓馬阿姨坐下,“我手快。平常炒一個菜能吃兩天,多了都不敢做,今天三個人四個菜正好。”
三個人當然是把王鏡澄也算上了。王鏡澄在一旁皺皺眉,沒有提出異議。
“澄澄,去幫人家洗菜,”馬阿姨率先把王鏡澄往廚房裏推,“你也跟人家子維學學,哪天沒了我你要餓死。”
王鏡澄不語,心想哪裏這麽容易餓死。他平時工作日吃食堂或者外賣,周末去父母那裏蹭飯,自己家是從來不開火的。
三個人擠在廚房裏,平時空空蕩蕩的廚房突然熱鬧非凡。
這邊蘇子維已經炒好了酸湯鍋底兒,把冰凍牛肉卷下下去煮,那邊王鏡澄還在一根根擺弄着空心菜。蘇子維看不過去了,一把搶過菜,把王鏡澄擠開:“你拿空心菜杆子繡花兒吶?這速度,八點也吃不上飯。”
十六
王鏡澄一直見到的是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蘇子維,除了上課,還從來沒見過他這般精神煥發的樣子。他一下子不适應,被擠兌得愣在原地,察覺到剛剛蘇子維溫熱的手指碰了他在水中泡得濕冷的手。
一旁切着土豆絲的馬阿姨也開始嘲笑他:“我們澄澄什麽都好,就是從小跟吃飯有仇似的,不會做就算了,好不好也吃不出。”
整頓飯基本是蘇子維和馬阿姨在說話。王鏡澄默默吃飯,豎起一只耳朵聽他們胡扯,一個人吃掉了大半碗酸湯牛肉。
飯後馬阿姨老公來接,不要王鏡澄送。王鏡澄就很主動地收拾起桌子。馬阿姨一走,屋裏一下子冷清下來,蘇子維接過碗:“我來吧。”
王鏡澄繼續手裏動作。蘇子維收着碗,終于忍不住問:“你和佩佩分手了啊?”
“嗯。”
王鏡澄回答的太爽快,以至于蘇子維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支支吾吾地問:“那佩佩還會來上課嗎?”
王鏡澄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反而問他:“奧蘭多怎麽樣了?”
蘇子維沒看。他們舞團本來就是傳統劇目為主,這一周忙着排《吉賽爾》和《仙女》,不知道能不能演出的新劇《奧蘭多》已經被徹底遺忘了。蘇子維本來也不是很看得進書。他是學古典芭蕾的,看看專業相關的書還行,看這種有些意識流的小說是翻開就頭痛。
王鏡澄看他不說話,心裏有數了,說:“我借了研究伍爾芙的書。你要是還有興趣,收拾完我講講吧。”
蘇子維覺得,講課時的王鏡澄和平時不一樣,渾身帶着感情與生氣,不再是那個冷冰冰的、讓人時不時懷疑是否存在的人。也許王鏡澄硬要給他講講《奧蘭多》,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滿足自己。
王鏡澄是很喜歡文學的,不然大學也不會讀文學了。不過他更務實一些,不像尹晨那樣癡狂,研究生時換了專業。畢業後他沒有進入父親的公司,而是去了一家更大的公司工作。憑借父親的幫助與自己的能力,王鏡澄一路通順。
簡單講了講情節與小說的影響力,王鏡澄開始講語言。他把原書攤開,一點一點陪着蘇子維往下讀:“……彩色玻璃窗上那個巨大的盾徽……他伸手推開窗戶,把手臂放在窗臺上,手臂立即變成紅、藍、黃三色,仿佛蝴蝶的翅膀。”
蘇子維眼前逐漸浮現出那位漂亮的貴族少年,奧蘭多稚嫩的唇毛和濕漉漉的眼睛在陽光下發光,他慢慢投入進去。
王鏡澄的注意力卻慢慢脫離了。
蘇子維領口散發出一股淺淡而持久香氣。這香氣顯然是香水的功勞,他曾在佩佩肩頭聞到這種香氣的殘留。這種花香調的香水用在男士身上略甜,若是在平時聞到,王鏡澄一定會皺眉。但這與蘇子維十分相配。他擁有芭蕾舞者特有的優雅脖頸,安靜時,香氣襯托出清冷與高傲。
香氣和修長的脖頸讓王鏡澄有點不安。他的目光滑過頸後的隆突向上,看見蘇子維新打的耳洞發紅發腫,背面有些滲出,讓耳垂濕漉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沖動和欲望像納博科夫筆下那個披着獸毛帶着肮髒腥氣的天使,在他身體裏亂竄,叫嚣着要撕裂什麽。
“她把奧蘭多刻畫得太完美了。”蘇子維的聲音一下子把王鏡澄拉了回來。
“嗯,”王鏡澄怔怔回神,抛出兩句籠統的簡評,“細膩可感,但缺乏力量。”
蘇子維擡起頭,活動活動脖子,沖王鏡澄友好地笑了笑。
“今天先到這吧,不着急,”王鏡澄合上書,“我倒是好奇,《奧蘭多》編成舞劇是什麽樣子。”
十七
王鏡澄的課三四天講完,蘇子維重新燃起了對《奧蘭多》的興趣。他去要來了教學光盤,抽出空自己學一陣。學着學着,反而學出了興趣。奧蘭多男變女時的高難度變奏,成了蘇子維心中一塊值得不斷打磨的寶石。
他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