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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虞澤從沒有聽過宋彥這樣的聲音,壓抑着憤怒的冷酷。他能理解這件事對宋彥的刺激。他的父親很可能是被謀殺的。他能理解這種痛苦, 如果這是劇本, 他甚至可以恰如其分地表演出來。但這并不意味着他真正會像宋彥一樣痛苦, 在這件事情上, 他永遠不會知道宋彥到底有多痛苦。

“宋彥,宋彥……”虞澤在電話這頭低聲喚愛人的名字,竭力安撫他,“別沖動,我現在只要你安全回來。”

宋彥在那邊沉默了片刻, 說:“這裏一結束, 我就會回來……別為我擔心, 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豆豆還好嗎?有沒有鬧騰?”

虞澤立刻說起豆豆的新聞, 今天吃了輔食,喜歡香蕉泥,不喜歡蘋果泥。還有前兩天發燒的事情,不過今天已經全好了。

宋彥立刻急了:“前兩天你怎麽不告訴我?我說前兩天你怎麽沒給我發他的照片, 也沒和我視頻 。你一個人照顧得過來嗎?累不累?”

虞澤說:“他雖然是早産兒, 但比我想的還能抗病些。發燒好得挺快的。再說了不是還有保姆阿姨嘛, 我就是第一晚沒睡好, 其他都還好。”

虞澤說着,又把豆豆抱過來, 讓他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給宋彥聽聽。

他希望宋彥不要完全沉浸在複仇的沖動中,而是能多記着他自己現在也是一個父親了。

結束和宋彥的通話之後, 虞澤又和豆豆聊了一會兒天。然後哄豆豆睡覺。但虞澤自己心中很難平靜,他知道這個大新聞一定會引起大波瀾。

如果真的是宋彥的三叔……應該是宋家最大的醜聞。宋家雖然從來新聞不斷,但是這種手足相殘的醜聞,實在太過惡劣和讓人惡心。

虞澤看着身邊的豆豆,他輕輕拍着豆豆小小的身體,低聲說:“你另一個爸爸家的事真是太多了……有些事情可能要等你上小學上中學了才能說給你聽……要不然我真怕把你三觀都搞崩壞了。”

豆豆不服氣地打了一個哈欠,似乎表示他有足夠的膽量聽故事。

虞澤慢慢用手指梳理他細柔的頭毛,哼着歌把他哄睡着了。

豆豆睡着後,虞澤輕手輕腳下床,去沙發上蜷着,打開平板,看看有什麽新聞——宋彥那邊的情況,很可能随時會爆新聞。虞澤把宋彥設置了特別關注,一有新聞就會推送。

現在網絡上很平靜,宋彥那邊還沒有公開調查結果。媒體顯然還沒有得到消息。

虞澤又看了一下自己的社交媒體賬戶。因為周夢野在雜志上對虞澤的挑釁,熱度終于上來了點。但是大家更關心的始終是虞澤,周夢野被不少人嘲笑蹭熱度——虞澤都休息了快一年了,一年沒在鏡頭前出現了,話題和熱度還是周夢野遙不可及的程度。

虞澤現在看周夢野這個人,也有些不是滋味了。當初他用宋彥的身體面對周夢野的時候,還覺得這個人總體還是不錯的。沒想到現在做出來的事情,讓他無法評價。

但他并不會肆意嘲笑周夢野。哪怕私下,只面對自己的時候,虞澤還是保持一種謹慎低調的樂觀。因為他現在是在一種不确定的幸福中。太幸福了,然而所有事情一夕之間都有可能會改變。

所以他不能太得意。太得意的人是會栽跟頭的。

虞澤放下平板,躺到豆豆身邊,和豆豆一起睡覺了。

隔日早上八點,虞澤正在吃早飯,豆豆已經喝過了奶粉,保姆阿姨問虞澤今天要不要給豆豆做點蛋黃輔食。

虞澤正在看阿姨的食譜,他的手機突然開始狂跳推送。虞澤立刻說:“都行,把蛋黃打碎了,一個夠了別做太多。”

他知道一定是宋彥那邊的事情。

他正要看新聞,宋彥給他打來了電話。

“我在這裏見幾家媒體,和媒體見過之後,馬上回來。”宋彥告訴虞澤。他比之前平靜了許多。

虞澤立刻說:“你明天到?”

宋彥說:“明天下午到家。見過媒體我再給你打電話,別着急,沒事。”

挂斷了電話,虞澤立刻看起了同步直播視頻。

宋彥由律師陪伴,與媒體見面。宋彥先簡單說了最新的調查情況——飛行員的精神狀況,抑郁症,以及資質問題。飛行當天的一些通話記錄。最後是在出事前,陸續有幾筆來源不明的巨款彙入飛行員妻子的賬戶,加起來一共有一百八十萬美元左右。

這些信息立刻引起了一片嘩然。

照理說對宋家這樣的家族,這種事情很少會公開露面發聲明。由警方和調查方來發消息,其他由律師代勞。之前宋奇來處理後事的時候,一直很低調。

他們通常不願意讓人窺探到太多**。

所以宋彥的這番操作,對記者來說,無疑是十分刺激。既然宋彥公開了這些信息,那記者更不用客氣了。

“宋先生!這是有人故意制造飛機失事的意思嗎?”

“你是指飛行員自殺,或者被教唆自殺嗎?”

“請問巨款來源會繼續追查嗎?”

宋彥做了一個簡單的總結和聲明。

“這些只是可以确信的信息。至于最終調查結果還需要等待。至于巨款來源,我們會繼續追查,确保任何參與其中的人都不會躲過調查。”

這個新聞立刻從國外炸回國內,瞬間登上國內新聞頭條。宋彥說的這些信息很清楚了,這樁飛機失事顯然不是意外,它是由黑手推動的,已經升級成謀殺。

而且這樁謀殺顯然目标是宋若拙,至于其他人,都是順帶。

宋彥沒有回答記者的所有問題,他離開了見面現場。閃光燈追着他的腳步,閃成一片。

虞澤一直為宋彥緊張,他擔心宋彥控制不住情緒。但宋彥表現得一直很嚴肅冷靜,面容中的傷心和憤怒都沒有過分。他這樣果然很像他的大哥宋奇,但比宋奇更有人情味——在見面結束離開的時候,宋彥眼中還是忍不住有了眼淚。

虞澤放空了幾分鐘,宋彥的電話打了過來。虞澤立刻安慰他。

宋彥還是相當激動,他說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情況下,他不可能對外公開說出巨款來源是三叔。這只是一個可能。但是這件事曝露出來,已經足夠讓黑手惴惴不安了。

如果是三叔的話,他現在肯定想着要如何自保。

虞澤和他再次确認了他回來的時間。

宋彥說:“虞老師,這次我回來之後,身價可能要大幅縮水了。你介意嗎?”

虞澤說:“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我巴不得你早點離開宋家。”

宋彥說:“好的。我回來就縮水給你看。”

虞澤被他逗笑了。

宋彥的這番媒體通報,在宋家內部無疑是引起了十級地震。老爺子宋正平被氣得差點犯了高血壓。他是奔九老人,不論是多有計謀多有能力,但許多觀念仍是根深蒂固。

比如“家醜不可外揚”。在宋正平看來,意外失事比謀殺來得體面。這樁事情可能是謀殺已經足夠可怕,更可怕的是,兇手可能與宋家有關。

宋彥還沒有回來,宋正平的怒氣朝向了在他身邊的每一個人。

“叛徒!”

“叛徒!”

“叛徒!”

宋彥去夏威夷搞出這麽大的事情,居然沒有人事先對他通風報信。在宋正平看來,這已經是對他的背叛。他看所有人都是叛徒。

這一天誰靠近老爺子都被罵得狗血淋頭。

最被發洩怒氣的是宋奇。

宋若拙給宋奇打了好幾個電話,要他馬上立刻從公司滾回來。

宋奇趕回祖父的辦公室,發現祖父宋正平比他想象中更加狂怒——多數時候坐在輪椅上的祖父,竟然拄着拐杖站在書房中,他被氣得站來不停走動。他的私人醫生護士一臉不安在一旁守着。

“宋彥的事情,你知道嗎?”宋正平問。

宋奇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說:“我這段時間一直忙公司的事情。夏威夷那邊的後續都是宋彥跟進的,我相信他的判斷。”

宋正平拄着拐杖走近宋奇,他的眼睛動過手術,年齡也在那裏,眼球看起來像假的一樣,不太靈活,死死盯着宋奇。

“不要以為,我老了,不知道你們的把戲。”宋正平聲音嘶啞。

宋奇不說話。

宋正平突然舉起拐杖,猛地從宋奇臉上掃過。

距離太近,宋奇躲閃不及,拐杖還是敲到了他的額頭。悶聲一擊,宋奇眼前一黑,他向後退了兩步。宋正平毫不留情,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宋奇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他說:“宋彥的做法,我很支持。”

宋正平喘着氣:“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打算。但是你想清楚,別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宋正平揮揮手,示意宋奇出去:“你好好,想想我的話。”

宋奇從宋正平書房離開。路過牆壁的玻璃櫥櫃,他看了看自己在裏面的影子——額頭上明顯滲出血絲,那一塊在臉上非常突兀。

他走出老宅,上了自己的車。今天跟車的保镖正好是程修。

程修為他打開車門,一擡頭正好看見宋奇額頭上的傷,他忍不住低呼:“宋先生,你的頭!”

宋奇按了按那裏,說:“不用內疚,這不是你的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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