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六章

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只剩一個傭人在桌邊打瞌睡,偶爾睜開惺忪睡眼,看一看砂鍋裏給雇主溫着的湯。

腳步聲驚醒了她。

她服務的年輕雇主從旋轉樓梯上慢慢走下來。

他的眼睛很疲憊,仿佛走了很遠的路,用盡全身力氣。

他的眼睛又很明亮,像火光在其中燃燒,星光在其中映射。

傭人不敢多看,她低下了頭,暗暗在心裏想,今天的齊先生有些不大一樣。

齊漠讓傭人去休息,自己舀了湯,坐在桌邊一勺一勺喝完。

他的動作慢而沉穩,無端端透出種沉默而堅韌的味道。

喝完湯上樓,他用房間裏的電視播放了蕭琰粉絲見面會的錄像,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蕭琰低沉微啞的聲音傳出來。

“我于雪下沉睡,

倏忽轉眼,醒來已是千年。

……

燈火璀璨,星光滿天,

在燈火星光之中,重回人間。

……

而今只有我——

寄身人間。”

齊漠從來沒有像今晚一樣明白自己的心。

什麽權衡利弊,什麽溫馨的家庭、安穩的生活,都比不上沒有那個人。

一個圈子裏的人常說瘋過這幾年就回家走預定好的路,齊漠想,如果喜歡阿琰是一場發瘋,那他這個瘋病大約永遠好不了了。

嗤。

他嘲笑自己。

不就是可能永遠得不到回應?

他不會喜歡我,但也絕不會喜歡其他人。

我不會讓他有喜歡別人的可能。

而且——

死都不怕,居然怕他不會喜歡我?

只要人活着,什麽不會發生!

我有一生的時間和他死磕!

閉上眼睡覺前,他想,得讓人送來些史書,阿琰的歌是他自己寫的,這歌要是真的,阿琰未必是跟我一個時代的人。

蕭琰還不知道有一個人下定決心要跟他死磕到底。

就算知道,大概也不會覺得齊漠能堅持幾年。

善于謀算人心的人,往往也最不相信人心。

他現在在跟方萱萱說話。

對話如下——

方萱萱:“蕭哥你能幫我看一下這一幕怎麽表現嗎?我一直找不到頭緒。”

蕭琰:“嗯。”

然後在方萱萱欣喜的目光中起身,找到了正有空閑的劉導,說了兩句話,劉導就把方萱萱叫道身邊親身講解了。

還有——

方萱萱:“蕭哥你是怎麽連續拍了那麽久看起來都不累的,我也想像蕭哥你一樣。”

蕭琰:“嗯。”

然後給她找了常駐劇組的醫護人員。

每次都只有一個“嗯”,一個多的都沒有,偏偏他還給了遠超方萱萱要求的結果。

于是在劇組工作人員心裏,蕭琰成了個面冷心熱、不善言辭的男神。

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蕭哥今年還沒二十呢,不好意思跟女孩子說話多正常呀!”

方萱萱:“……”

你們這群顏狗腦殘粉!

從哪裏看出他有一點不好意思啊!

心裏氣成河豚的方萱萱轉頭看了蕭琰一眼。

這時候正是晚上八點,天已經黑了,蕭琰坐在燈光下,燈光微黃,而他氣質疏冷,正如一幅傳世名卷。

只是睫毛眨了一眨,就叫人怦然心動。

狂躁一下子就沒了,腮邊染上薄紅,方萱萱覺得,就憑這張臉,再大的困難她也能迎難而上!

趙紀正好來看蕭琰,等拍戲結束回到房間,他沒急着走,泡了一壺茶遞給蕭琰一杯。

“你在劇組裏頭的時候注意一下和方萱萱不要走得太近。”

蕭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趙紀卻誤會了,以為他雖然表現得不近人情,其實有那麽些意思。

年輕人麽,正常。

雖然他手裏這祖宗沉穩得不行,但再怎麽着也才二十歲,對女孩子有心思實在太正常了。

“你現在粉絲大部分都是女友粉,要傳出緋聞,非得炸了不可。而且這女孩子也沒那麽單純。”

他怕蕭琰不信,加重語氣:“你別不在意,你知道自己是一個多好的炒緋聞對象嗎?就算可能被你的粉絲撕,但熱度不就是這麽出來的,被撕一回,知名度直接跳幾個臺階,而你卻得面對粉絲流失。咱們雖然不走偶像路線,但這時候要有什麽緋聞傳出來還在不合适。”

“嗯。”蕭琰應了一聲。

沒打算解釋他對方萱萱一點意思都沒有。

酒店的工作人員正好敲門送進來一個快遞。

趙紀攔住蕭琰,自己先接過,關了門轉頭就說:“下回再有不明不白的東西送來,可別自己接,先讓人檢查了再說,誰知到會不會是哪些喪心病狂的人寄來的。”

說着他低頭看了一眼快遞,寄件人那裏,“齊漠”兩個字很顯眼。

趙紀:……

在同一個市,車程也就兩個多小時還寄快遞,老板腦子有病吧。

當然,這只能想想,事實上在看清楚那兩個字後,他就立馬把東西給了蕭琰,又叮囑了一句要注意安全,才匆匆忙忙地走了。

打開後,一疊照片落入眼底。

全都是風景,有落日,有瀑布,有野花,每一張照片都沒有人出現,但每一張的左下角都有一根食指,曲起來,像半顆心形的樣子。

齊漠陪他的外公外出考察,這些照片都是考察的地方拍的。

蕭琰把照片翻過來,油墨書寫的字跡凹凸不平,從他指腹擦過。

【早晨下了小雨,下午停了,夕陽很美,想寄給你。】

【晚上吃的速食餐,不好吃,想念酸菜魚。】

【今天撿到了一塊很漂亮的石頭,等我回來帶給你看。】

……

每一張後面後只是平平常常一句話,但每句話都如同“今晚月色很美”。

蕭琰把照片放在箱子裏,在燈下看劇本,但回過神來的時候,筆下已經畫了一朵向日葵。

他眉心慢慢皺起來,翻了一頁,蓋住了這朵花。

臨蓋住前瞥了一眼,想,傻兮兮。

————————————

“卡。”

劉瓊招招手,等蕭琰靠近了後說,“你這一幕戲一直進不了狀态。”

“的确。”蕭琰點頭承認,“我難以體會蘇維傷在這裏時的心情。”

劉瓊開玩笑一樣說:“蕭琰喜歡過女孩子嗎?”

蕭琰:“沒有。”

劉瓊:“暗戀過人嗎?”

蕭琰:“沒有。”

劉瓊帶着年長女性的包容,打量了一下身邊這個年輕人,無奈地想,這孩子的确是不需要暗戀別人。

“你回想一下,就沒有哪個女孩子曾叫你心動過、喜歡過,哪怕只是一天一個小時或者一瞬?”

蕭琰篤定地回答:“沒有。”

劉瓊不信,你要說暗戀的人沒有還不奇怪,但懵懂的青春期,在荷爾蒙的催動下連個朦胧又好感的對象都沒有,這就不太可能了。

莫非是年輕人臉皮薄?

換了個婉轉的說法:“咱們這只是在談論藝術。蕭琰,撇開劇本,你覺得對一個人的喜歡,應該從什麽地方着手和表現?”

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蕭琰啊,你覺得啥叫喜歡一個人。

蕭琰複述了他在網上查到的:“心跳加快,不知所措,心神被牽動,臉紅。”

劉瓊失笑,也就是這種時候,才能看出面前的青年還很年輕、很稚嫩了。

以及,她确定了,這孩子可能是真沒怎麽真正喜歡過人。

“你說的只是最常見的表現方式,而我的理解是,喜歡一個人,就是她對于你來說是最特別的。”

“特別?”

“對,特別。其他所有外在表現,都建立于你對他特別的基礎上。不同和特殊,是一切感情的萌芽。”

點撥了幾句就讓蕭琰回去自己參悟。

看着眉頭微蹙,臉上帶了些疑惑的年輕人,劉瓊臉上帶了笑意。

她年輕的時候也受過蕭老指導,對這位勉強算是小師弟的年輕人,更像是在看自己後輩。

把蕭琰的戲份往後延一延,劉瓊很相信老師看人的眼力,蕭琰天賦是很高的,正好她給打磨打磨。

蕭琰在影視城随意地走,路上給幾個粉絲簽了名,心裏揣摩着喜歡到底該怎麽表現。

現今的演藝圈,表演方法大致分為兩種,體驗派和表現派。

體驗派和表現派沒有高下之分,體驗派需要将自己完全帶入角色,這種帶入在前中期往往有運氣成分,能不能真正代入很難确定,而能讓人投入到忘了自己的角色往往個性鮮明,十之七八出自文藝片,又有十之六七角色本身或黑暗複雜,或凄慘悲情,拍完後心情抑郁并不少見。

而表現派需要大量觀察和人生經驗。通過自己的生活經歷和觀察,從千千萬萬的人身上提取模仿自己需要的部分,可能是一個微妙的笑,也可能是回頭的一挑眉,更可能只是唇角極輕微的顫動,而這些想要運用到純熟乃至爐火純青需要時間和閱歷,演員也往往大器晚成。

蕭琰當然是表現派。

體驗派急需要壓抑自我,也需要放開內心,這兩者對于蕭琰來說都不可能做得到。

你指望一個在朝堂沙場謀算多年,絕對稱得上心思深沉的人放開內心,不如指望太陽打西邊起。

就算他現在頗有幾分佛系,不喜歡再耗費心思想太多,很有随遇而安的樣子,天生的性格也改不了。

但蕭老說了,真正演技精湛的演員,都是體驗派的表現派都有涉足。

老爺子也很看不得自己小弟子不上進,浪費好好的天賦,每次過去沒少念叨。

蕭琰在路邊精品店買了一頂帽子帶上,坐在臨窗的古典茶餐廳裏,開始觀察來往的行人。

他将目光鎖定在一對小情侶身上。

男孩子遞給女孩子一杯奶茶,在女孩子想要冰淇淋的時候擡了擡手,又在女孩子撅起嘴的時候自己遞到了她的嘴邊。

嗯,然後飛快自己添了一口。

氣得看起來文文靜靜女孩子用拳頭錘他,又被恬不知恥地親了一口。

所有路過這對小情侶身邊的人都忍不住發自內心地微笑。

看到他們就忍不住想到春天枝頭冒出來的綠芽和鮮花,以及燦爛的陽光。

蕭琰仔仔細細觀察着男孩子,觀察他每一絲細微表情,每一塊肌肉的顫動。

認真地如同要将他剖開。

成功讓那剛才還在耍壞的男孩子寒毛聳立。

“你要真的再這樣盯下去,恐怕很快就會有人覺得這裏坐了一個變态。”

方修良說。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蛾子,最近總是在不斷立flag又不斷被打臉

啪啪啪,賊疼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陌爺不受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