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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暖光》自那天拍攝後沒再出過什麽問題, 蕭琰也大多一兩條就過。

韓導看着他尤其慈祥,常常叫上幾個主演一起讨論有些戲該怎樣表現。

雖然叫的人多,但明眼人都知道得到好處最多的是蕭琰。

這自然叫人更對蕭琰高看一眼, 但看他順眼的人多了, 看他不順眼的人同樣也多了。

趙壬晖今年四十五,大半輩子混跡各大電影片場, 許多片子裏頭都能找到他的身影,勉強能被人稱一句老師, 看在資歷上平常劇組的人也比較尊重。

但得人尊重和紅不紅地位高不高是兩碼事, 他幹了這麽多年, 在電影裏頭仍舊只能當個男五男六的位置,好點是男三,再多也沒有了。

這回韓導開拍《暖光》, 趙壬晖還是用了關系,才當上這部戲的男四,期間沒少請人吃飯。可蕭琰呢,二十三歲連二十四都還沒到,就已經能在韓導的電影裏頭出演男主角。

趙壬晖原先還只是羨慕, 可看到韓導屢次點撥蕭琰, 一副拿蕭琰當後輩的樣子, 這種羨慕就成了嫉妒, 覺得韓導之所以教導他, 甚至請他當主角,都是因為蕭琰身上有流量、粉絲多。而他為什麽有流量粉絲多?還不是因為長了一張好臉。

這種嫉妒天長日久盤旋在心裏頭, 平常相處難免就帶出些來。

不過到底是混跡了這個圈子幾十年的人,好幾次才忍不住帶出了一點,他就立馬笑着掩飾過去,除了蕭琰有所覺察,其他人不關注也沒在意。

但這嫉妒在心裏憋久了,人就難受地慌,而且越發覺得蕭琰平常冷淡的樣子招人讨厭,而且說不定心裏怎麽看不起他這種演了一輩子配角兒的。

可蕭琰正紅地位高也是事實,他劇組裏頭不敢亂說。

這天女兒放假來看他,他帶人下館子,附近有家店小龍蝦蒜蓉蝦和錫紙花甲做得尤其好,趙壬晖就把趙倩帶那兒去了。

地方是好地方,東西也真的好吃,可沒有包間,來來往往的人很多。

趙倩有些擔心:“爸,來這裏會不會被認出來給你添麻煩?”

“不妨事。”趙壬晖享受着女兒的關心,高興的同時也有點兒不得勁兒,電影是演了這麽多年,可走到街上不帶口罩帽子被認出來也沒幾回。

蒜蓉大蝦上來了,趙倩帶上手套,給親爹剝了一個放碗裏,還貼心地給蘸了料。

趙壬晖也知道女兒的脾氣:“說吧,有什麽事兒想要你爸我幫忙?”

他女兒雖然懂事,可這麽貼心也就是每回有事求才見過。

趙倩湊近她爸,捧着臉,羞答答地問:“爸,我聽說琰哥在你們劇組呀?”

趙壬晖一時沒反應過來:“琰哥?誰?”

趙倩說明白了點:“就是蕭琰啊。我可喜歡他了,可惜入坑時間還不長,別說粉絲見面會了,連裴天王的演唱會和接機都沒趕上!”

說着說着,也不捂臉了,該捂胸口做心痛狀。

趙壬晖:“……”

更煩躁了。

他家姑娘從來沒管自己要過簽名,這回卻巴巴要一個小白臉的。但他也沒法說自己看蕭琰不順眼,在趙倩的撒嬌下還只能按下憋悶和怒火答應幫她要。

這回來這裏趙倩是借住在朋友家順帶旅游的,吃完飯趙壬晖找了出租車把人送上車,記下車牌號,囑咐到了給他打電話,接着就準備回酒店。

但結完賬剛走出店面,一個穿着看着挺邋遢的中年男人攔住他。

趙壬晖心裏警惕起來。

中年男人佝偻着背,雙手搓了搓,有些局促。

“您好、您好。”他擡頭看了一眼趙壬晖,像是不敢多看,又迅速低下頭去,喏喏說,“我聽到您在說蕭瀾——不對,蕭琰是不是?”

趙壬晖停下腳步,放松了些警惕,心裏生出一抹異樣,問道:“你問他做什麽?”

男人又搓了搓手,看起來更局促了,說話也結巴起來。

“我、我是蕭琰他大伯,他不是發達了嗎?發達了當了大人物,就想讓他幫幫家裏的忙。”

趙壬晖仔細打量他,這個人衣服很舊,是好幾年以前的款式,黑眼圈很深,胡子拉渣,頭發油膩應該很久沒洗,神态畏縮又躲閃。

他在腦子裏回憶蕭琰,想起那張光風霁月到瑰麗,就算再唾棄他靠流量上位,也不能否認其俊美程度的臉,再看這中年男人,覺得基因突變也不能突變到這個份上。

要真是親戚,生他們的老一輩得是有多偏心!

他不耐煩地說:“去去去!現在騙子也不弄一身好點兒的行頭。”

中年男人一個勁兒跟他說:“我真是蕭琰大伯、沒騙人……”

這種騙子早些年趙壬晖見多了,還有跳出來說是某大明星私生子滄海遺珠的,人家至少知道去整個容,再不濟也編一出傳奇故事,哪像這回這個,詐騙都不打草稿。

于是他一瞪眼,吓得那男人不敢上前,很沒好氣地說:“你是他大伯找他去,跟我有什麽關系!自己不會聯系人?”

說完就走了。

沒走出幾步,又遇上了顧英。

顧英正等着助理把車開出來,友好地跟他打招呼,“趙老師也來吃飯嗎?”

都是年輕小生,趙壬晖對顧英印象好得多,這主要是因為顧英以前跟他一個劇組的時候時常找他請教,稱呼也很尊敬,出去吃飯總自覺買單,在趙壬晖看來沒有一點年輕一輩的驕橫氣,是個不錯的後生晚輩。

——尤其是跟蕭琰比較。

“剛剛跟人吃了飯,小顧也來吃飯?”瞟了一眼對方手裏頭的袋子,袋子上還有剛剛那家店的标志。

顧英:“是啊,這家店的味道我上回吃過後饞了老久,這可不就逮着了機會?”

顧英這麽提也是因為上回吃這家店就是跟趙壬晖一起,那時候兩個人在一個劇組,也是在這影視基地拍攝,甚至這家店都是對方介紹的。

趙壬晖果然覺得更加親近,又這麽聊了兩句,顧英望了望趙壬晖身後,遲疑地說:“趙老師,好像有人在跟着你,現在也快十點了,要不坐我的車回去?”

趙壬晖一回頭,那神經病果然還在,正隔着段距離往這看呢。

他晦氣地說:“就是個神經病,非說自己是蕭琰大伯,要我幫他聯系蕭琰,現在的騙子都不過腦子嗎?”

顧英目光一凝,然後若無其事地接道:“是啊,現在騙術很多,花樣也各種各樣都有。”

又這麽交談了幾句,趙壬晖拒絕了顧英送他回酒店的幫助,覺得沒多遠,走個十來分鐘也到了。

因為喝了些酒,回到酒店的時間倒比預計的完,一路上腦子被夜風吹得清醒了些,讓客服送了杯牛奶到房間,又接到女兒報平安的電話,電話裏趙倩還不放心又叮囑了好幾遍,讓他一定記得找蕭琰要簽名,最好再能寫個一兩句話。

趙壬晖挂了電話,不知怎麽突然想起剛剛的事,又想起顧英和蕭琰的恩怨,心裏有點跳。他安慰自己不就是個騙子,給顧英知道了又怎麽樣?再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蕭琰要是沒什麽還怕別人找事?這樣一想,放下心,強行睡過去了。

第二天結束上午的戲份,趙壬晖又接到女兒短信,叮囑他一定別忘了,這下想拖也沒法拖,只好起身拿了方巾紙向蕭琰走去。

讓蕭琰給他簽名,還一簽簽三張,別人不知道,可趙壬晖自己心裏有幾分難堪。

蕭琰對他那曲折委婉的心思一無所覺,也沒有打算跟他挑破那幾回陰陽怪氣,簽了就把方巾紙還給他。

趙壬晖放松了些,看來蕭琰沒發現他看他不順眼。

晚上回去後周粥敲門進來,告訴他沒有發現那個人的蹤跡,至于是不是親戚,得再過兩天才能知道,畢竟蕭瀾的老家也不近。

蕭琰沉思起來,他對趙紀說:“幫我做件事。”

趙紀:“?”

蕭琰拿出一張銀行卡:“給姜平縣追加一筆捐款。”

給姜平縣的捐款還在蕭琰去了孤兒院後想做慈善之前,最早是他還清了齊漠的借的醫藥費後。

也不算多,每次十多萬的樣子。

但這麽積累下來,也有四五次了,一般三個月捐一次,按說現在還沒有到時間。

蕭琰搖搖頭,沒有具體解釋原因,他說:“這次你去,将這筆錢主要捐給來澤鄉,其中又偏向小屏村。”

自這項捐款開始後,捐助的人群就一直是失去頂梁柱的家庭,捐款的事沒有宣揚,但也不像最近做慈善匿名。

趙紀只當他回饋鄉裏,沒有多說過什麽,藝人願意做慈善是好事。

周粥在調查什麽他也知道,再加上這回突然的追加捐款,他問:“你是為了以防萬一?”

“嗯。”蕭琰應了。

趙紀想了想問:“那我捐款的時候給那邊透一下情況吧。”

蕭琰對趙紀這方面的能力并不擔心:“你看着來就好。”

趙紀也果然看着來,他坐飛機到縣裏,跟當地政府官員交談過後,就在基層幹部的陪同下,跟主要捐助的幾個村村長見了面。

一群人找了個不怎麽費錢的一般館子下了,這也是趙紀要求的,說是不給國家財政添麻煩。

他要吃大餐什麽時候都行,幹什麽要和公職人員一起吃,一個搞不好就是貓抓糍粑脫不了爪爪。

酒桌上迎來送往很是熱鬧,以前的六十多萬再算上這回的百萬,一百多萬捐款在當地很少見,據說是為了回饋鄉裏,這種出息了不忘本的人大家都敬重。

趙紀不拿架子,在別人詢問下,也透露了具體情況。

“幾位老哥不知道,我是做經紀人的,就是給明星當經紀人那個,我家藝人老家是這兒的,對了就是小屏村。雖然小時候就出去城市了,可有了些出息,怎麽着也還是想要回報鄉裏,就讓我來幫他捐款,他現在在劇組,走不開。”

雖然知道有人捐款,可就連那幾個基層公職人員也不太清楚具體捐贈人,這也正常,他們只是陪同,不是專門負責這個的,他們都不知道,更別說幾個村長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小屏村的村長蕭成業尤其驚愕,他問道:“您說的明星是?”

趙紀舉起酒杯,唇邊的笑意味深長:“是蕭琰。”

蕭成業更驚了,蕭琰他知道,演刀覺明那個,他們村子是大多人姓蕭,可沒聽說過有叫蕭琰的啊?想再問問,可趙紀已經轉過頭去和別人說話了,一時之間倒找不到機會。

酒喝到一半,趙紀出去解手的時候,蕭成業也跟了出來,在廁所門口找到人,“趙先生,您說的蕭琰是?我過去也看過他演的電視,可我這記性,想來想去也想不起他是村子裏誰家的。就想問問您,回去也好跟大家夥兒說一說,也叫被幫了的知道該感謝誰。”

趙紀就等着他問呢。

做出為難狀,在蕭成業再三詢問下,才說道:“我家藝人原名蕭瀾。”

村長對蕭瀾這名字也沒太多印象,但二十多歲,小時候去了城裏……

想了一會兒,他面露驚愕,急急問道:“是成光家的?”

趙紀微笑默認。

蕭成業一片唏噓:“難為阿瀾出息了還記得鄉親們。”

又跟趙紀道:“趙先生你看阿瀾還回來嗎?我給他把老房子收拾一下,住起來也方便。”

趙紀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制止了村長,一副跟他交心的樣子說:“老哥,我也得跟你說說心裏話。雖然蕭琰從來沒跟我說過,可他到底只有二十三歲,想什麽我能看不出來?他家的事我當他經紀人的時候就了解了,我看得出來,他不是不記挂鄉裏頭,可你也知道,當年的事兒實在是……”

趙紀沒把話說明白,只是道:“孤兒寡母,連個幫襯的人都沒有,親爹病逝也沒人願意搭把手。而且他剛進圈子的時候媽還生了病,要動手術,為了湊手術費拍戲是真的拼命,沒有一刻敢休息。我聽說也是因為生活實在艱難,老家別說老房子,連那幾棵樹都求人幫忙後送出去了。他心裏頭念着大家,可也是真的有些心結,我以前跟他說過,你小時候就出來了,老家統共認識幾個人?這麽挂着挂着不是自己心裏難受嗎?可他就是放不下,這不?好幾次讓我回來捐款。”

說着長嘆一聲:“這些他從沒跟我說,可我們天天見面,我知道他在想什麽。這回也就是遇上您跟随便聊一聊,您別忘心裏去。”

蕭成業眼睛也濕潤了,說道:“當年成光多好多能幹一個人,平常也沒少幫鄉裏人,可他走的時候他那幾個兄弟做的是什麽事?當年我大伯、也是那時候的村書記希望阿瀾他娘住村裏,也能就近照顧一二,可他娘被那幾家人氣着了,撐着口氣帶着孩子沒回來,這麽多年過去大伯也還常常提起這件事。”

他跟趙紀道:“趙先生你回去跟他說鄉親們感謝他的幫助,至于回來看,這個不勉強,什麽時候想回來了,這裏都是他的家。”

趙紀打包票:“行,回去我一定好好轉達。我還要在這兒待兩天,想給他帶些特産回去,到時候麻煩兄弟幫忙參詳。”

兩個人說定,結伴回了包廂,被一群人調侃去得久,又喝了幾杯,這才散場。

趙紀主動買單,又把人都送上出租車。

第二天醒了酒,他跟蕭成業一起去買特産,沒買多,多了不好拿,買特産的同時趙紀也挑着水果買了好幾兜子,硬塞給蕭成業。

“您別跟我見外,這既不是錢也不是好酒好煙,談不上收受賄賂,就是些水果,這夏天天氣熱,買給嫂子侄女吃的,兄弟可快別推了。”

以趙紀的口才,很快讓人高高興興收下來。

回程的時候東西挺多,還多付了些托運費。

到了酒店沒顧上跟蕭琰說話,先倒了杯水灌下去,好一會兒旅途勞累才緩過來,趙紀問蕭琰道:“你一早就給縣裏捐款,難道就是料到了這一天?”

要真這樣也太神了。

他跟村長描述的那個思念鄉裏,但又糾結于當年親戚不地道,一副殷殷游子樣的蕭琰當然是胡編亂造的。

這家夥日常面無表情的冷淡,哪來的什麽思念鄉裏。

但他以前又怎麽突然想起捐助鄉裏了?

蕭琰給的答案有些奇怪,“不是,只是習慣。”

習慣?習慣啥?習慣捐款還是習慣回老家捐?

但蕭琰顯然沒有解釋的意思。

解釋也解釋不清,這是兩個時代文化的不同。

蕭琰當年生活的大陳門閥士族與皇族共治天下,而高門士族之所以能有這樣的權力,除了天下動蕩,也是因為他們深深根植鄉裏,往往一鄉百餘裏,不知道天子,只知當地大族,莊園和塢堡正是由此形成。

這種形态對集權統治自然不利,但卻是自有其存在道理,比如說就很好地在當年那些無能且熱愛作死的皇族手底下,保留下的部分民衆的生氣。當然,這也導致了後來士族勢力大漲。

蕭琰當年當政的時候主張的是拔除鄉黨,但習慣難以改變,仍舊會下意識照顧鄉民。

這純粹是一種習慣。

當然,其中還有一些不可對人道的考量。

——給當地政府留個印象。

并不是打算違法亂紀,只是在了解到明星這個職業的特殊性後,下意識的決定。

至于為什麽資助失去頂梁柱的家庭,則是因為身體的原主人,蕭瀾。

與愧疚無關,蕭琰沒有愧疚這種感情。

只是應該這樣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七糖還莫有解決掉顧英,我們三章之內讓他徹底出局。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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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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