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荔枝
陳爸陳媽和陳家蜜匆匆吃了午飯, 驅車前去雲市的花卉交易中心。
車行途中, 陳爸非常激動地問陳家蜜這本來自亨特拉爾公司的目錄究竟是怎麽回事。花卉引進在中國非常困難, 很多國外育種公司積極性都不高, 專利期的好花不肯給,非專利期的免費花在中國落戶之後, 退化又非常快。
老外那種可給可不給,一點不上心的樣子,讓花卉交易中心和陳爸這樣的花農都非常難過。
但現實是,雲市交易中心參與拍賣的兩百多個品種, 不足荷蘭式拍賣誕生地每天交易的上萬品種的零頭。這兩百個品種可以簡單地分為三類,非專利期産品、盜版産品和自主知識産權品種。
自主知識産權的品種不超過十個,其中能夠賣出數量的不足五個。
這種情況下,陳家蜜竟然從詹姆斯亨特拉爾那裏拿到了一本歐洲最知名紅玫瑰公司的圖冊,陳爸心想不但自己這老胳膊老腿的恨不得蹦起來, 連交易中心那些文質彬彬的領導恐怕都已經沒法安生坐在辦公室裏了。
二十分鐘的車程, 陳家蜜坐在副駕,把自己和詹姆斯亨特拉爾打交道的過程事無巨細地告訴了親爹。
陳爸這才知道,亨特拉爾公司雖然沒有試圖主動進入中國市場, 掌門人暗地裏卻對中國非常了解, 會打麻将、知道在中國大行其道的藍色妖姬甚至閱讀了研究中國的專家基辛格博士的書。
就是因為了解,所以謹慎,陳爸對亨特拉爾公司完全改觀了。
白人的精英階層跟被電視新聞洗腦的普通民衆不一樣,他們對中國人的聰明才智、勤勞勇敢都有清醒的認識,如果你是詹姆斯亨特拉爾, 就問你怕不怕中國?陳爸從來不覺得中國要在所有産業上都取得第一的位置,而且鮮花産業還離世界頂尖很遠很遠,但只有認識到不足才能發展,但凡有這種意識,別人就必定會忌憚你。
所以不具備高速發展潛力的東南亞、非洲和南美洲,才是歐美發達國家完美的勞動力後花園。
因為中國人不會心甘情願地被擺布。
但就像陳家蜜說的,面對地球上最大最有潛力目前看來還是最土豪的市場,詹姆斯亨特拉爾只是把他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壓抑住了。知道是自己在交易中心閱覽室查閱的雜志給了陳家蜜靈感,陳爸得意地笑起來,亨特拉爾公司的野心也真是藏得夠深的。
否則自己的女兒不會得到這麽好的機會,俗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不,是父女兵。
陳爸握着方向盤感慨起來,一周以前陳家蜜是個連玫瑰和月季都分不清楚的小白領,可是現在她手上已經掌握了得來不易的專利使用權。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他這個農業大學的退休政治課老師,以後還得向自己女兒多讨教讨教。
坐在後座的陳媽靜靜聽着,她要比陳爸警醒多了,想得也更遠。
陳家蜜的際遇不可謂不神奇,陳媽沒有貶低自己女兒的意思,陳家蜜腦子機靈、又富有勇氣,但是這些都只是成功的輔助,“成功”二字有時候不得不說還有一點運氣存在。
有了那點運氣,陳家蜜的那些特質才有機會展現出來。
運氣嗎?陳媽又想到那個迷一樣的男人,她覺得自己是不是操心過甚了,也許根本沒有那麽一個男人也說不定。
她甚至沒有覺察出陳家蜜在傷心。
分離怎麽會不傷心呢?除非她掩飾得太好了,那麽這種成長不僅讓人欣慰,也讓陳媽感到絲絲心疼。
但一切都敵不過對女兒取得成就的高興。
做父母的萬千期待,也許等的就是這一刻。
陳爸在雲市的鮮花交易中心有一個固定車位,但是看到韓強和韓強的領導周副總經理沒有等在大門口,而是等在他車位旁邊的時候,就連陳爸也驚呆了。
他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閨女,心想這交易中心的領導果然很重視這件事情啊。
誰能不重視?別說十個了,就是一個正式授權的新品種,也是值得向上級彙報的大事,亨特拉爾公司給的可是整整一個畫冊的電子文件。
車剛泊好,那位周副總經理就迎上前來,和陳爸握手。
他們是認識的,這位周剛周副總經理自我介紹了一下之後,看向陳爸身後問道:“這位就是我們韓研究員提到的陳家蜜小姐吧。”
周剛沒想到陳家蜜那麽年輕,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透着孩子氣。
出身花卉世家,周剛也是科班出身,一輩子都在和花打交道,他知道花和其他作物不一樣,種花的人必須得保持那麽一點天真和淳樸,就像自己那對一年大半時間不在家、漫山遍野找野生植物種群的父母一樣。
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就像當年在戈壁灘研究兩彈一星的科學家一樣,也有無數的植物學家在為中國的野生植物物種做着數十年如一日的基礎工作。雲市的地理和氣候條件,哪怕放眼全世界也不可多得。雲市北面是海拔六千米的雪峰,而南面卻是低海拔的熱帶雨林,也就意味着地球上幾乎所有的氣候類型——寒帶、溫帶、亞熱帶和熱帶氣候,都能在這片省份找到。
全世界的重要植物物種,中國占了一大半,而中國重要的植物物種,雲市占了足足一半,大約1.3萬種。
荷蘭人靠天吃飯,那是無可奈何,而雲市則是得天獨厚,守着一座植物種群的寶庫,卻還不知道怎麽開發。
像雲市這樣高海拔、低緯度适合種植玫瑰的地方,全世界只有三個,另外兩個一是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脈,也就是北美主要的玫瑰生産地厄瓜多爾和哥倫比亞;另一個就是非洲高原,以肯尼亞為中心,産品主要銷往歐洲。
陳家蜜争取來的種苗,原來就是打算運往肯尼亞的。
某種意義上來說,雲市是國外資本還沒有染指的一片淨土,但有利有弊的是,沒有國外數百年的經驗一次性注入,國內的産業很難發展起來。然而陳家蜜認為,如果只是勞動力的預備役,那麽這種經驗注入本身就是值得商榷的,合作的意義就會大打折扣。
周剛和陳家蜜簡直一見如故,仿佛忘年之交。
衆人一路說笑,來到了總經理辦公室,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會議室和投影,雖說是畫冊,但是類型并沒有陳家蜜想象中的多,好在這本目錄非常專業,詳細介紹了每一朵玫瑰的名字、育種人和育種年限,以及花朵造型特質和生長喜好,并且難得的是還介紹了它的家譜脈絡。
就像詹姆斯亨特拉爾自己說的,他并沒有那麽好心,這本目錄總共只有二十九種玫瑰,專利失效年限僅在三到五年之內,而且是在投放市場之後反響平平甚至沒有絲毫水花的品種。
他等于是在自己龐大的專利庫中,扒拉了一點點可有可無的邊角料送給陳家蜜,他展現的态度那就是幾乎沒有指望陳家蜜能夠成功,但是陳家蜜若是成功了,他還能收到一筆專利費不至于完全打了水漂,而且還有進一步的合作機會。
對他,沒有任何壞處。
陳家蜜早早做好了心理準備,一點都不意外。她甚至要感謝詹姆斯亨特拉爾,如果他沒有最後把合同傳真給克魯克山簽字,陳家蜜心中只有感謝沒有忌憚。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她開始提防詹姆斯亨特拉爾。
她絕不會成為亨特拉爾公司進軍中國的馬前卒。
二十九個選十個。
作為交易中心引進花卉最有經驗的周剛也不敢說自己有這個眼力慧眼識珠,這就像一場海選的造星計劃,育種則是微調整形,而最後決定這位明星前途的則是觀衆的态度。
評委可以決定出路,卻沒法強迫觀衆喜歡某朵花。
對于這次難能可貴的合作,周剛的态度趨于保守,他和韓強都認為,雖然這個選擇顯得很俗氣,但是他們應該盡量從目錄中挑選大紅色、紫紅色類的玫瑰,市場反響度好、接受程度高,因為顧客可能并不非常了解自己購買的是什麽種類,所以想要提高成功率,新品種最好接近市面上的已有品種,譬如卡羅拉和黑魔術。
這讓陳家蜜猶豫了,如果要百分百迎合市場,那麽直接賣已有的卡羅拉和黑魔術就可以了,根本沒必要引進新品種。
但是周剛和韓強的顧慮也的确在理。
“我是這樣想的,”陳家蜜平和地說出自己的意見,“總有一天,還會有許多像我這樣的女孩,還算年輕、還算寬裕,開始了解玫瑰、欣賞玫瑰,然後希望自己擁有不一樣的玫瑰。就像歌裏唱的,希望自己是不一樣的煙火嘛。”
在座的人笑起來。
陳家蜜接着說道:“雖然可能會花更長的時間,但是有沒有可能,市場會成熟起來,人們的審美也會随之變遷,然後如果我們迎合的是今天的審美,那麽明天就會被統統抛棄。”
這就是為什麽荷蘭有上萬個品種,因為如果不推陳出新,市場就會很快厭倦。
雖然很冒險,但陳家蜜對年輕人的市場很有信心,像她這個年紀或者年紀更小的人,不會滿足于已經擁有的東西,他們獲得信息的渠道更廣、購物手段也更加便利,他們會想盡辦法去買和別人不一樣或者數量非常稀有的産品。
選種,不但是選眼前,也是選未來。
否則植物專利不會長達二十年,因為這是對于花卉商業壽命的基本預期。
周剛沉思良久,願意接受陳家蜜的意見,他的父母做田野調查長達四十多年,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後人能夠在基礎工作上有所突破,把中國的植物成果帶到耀眼的世界舞臺上去嗎?
他現在就是走在這條漫漫的前路上。
最後這十個品種,由周剛作為交易中心的代表選了五種,陳家蜜選了五種。
在陳家蜜自選的五種裏,她最看好一種粉色的奧斯丁系列玫瑰,就像她曾經宣稱的,作為一個感性的女人,她還是希望花有香味,哪怕摒棄香味而延長插瓶期是業界已經認可的成功商業模式。
她曾經在阿斯米爾鮮花交易中心附設的溫室裏見過它,陳家蜜之所以記得這枝粉色奧斯丁,純粹是因為只有中國人才懂的理由,因為它濃郁的香味聞起來像美味的荔枝。
陳家蜜覺得,這就是适合中國市場的玫瑰。
待到韓強回複了亨特拉爾公司的選種郵件,時間已經臨近傍晚,周剛帶陳家三口去食堂吃了頓小炒,陳爸陳媽收拾收拾準備回家,周剛卻建議陳家蜜先不要走,可以和他還有韓強參加雲市的鮮花拍賣。
和阿斯米爾號稱全世界最忙碌的清晨截然不同,雲市每天的鮮花拍賣從晚上七點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金手指開得好大,大得我都心虛了
這個故事的時序是2013年,那年因為雪災,雲南昆明和國外花商開始謀求合作
荔枝的引進也是真人真事,這朵花的經歷RIO狗血
荔枝,淡粉奶油般的顏色,強香荔枝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