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聖蠱 (1)
“可你——”
“你真是個廢物。”
白胡子老者的話就像是一柄尖刀, 它冰冷地切開雲烈的血肉, 剜開他的心髒,讓他暴露出最為脆弱的一面。
身為天之驕子數十年, 雲烈一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頗有自信。他相信自己是對的, 相信自己做的事是好的,他從不懷疑自己的信念,同時也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感到驕傲和自豪。
可現在,他的這種幻想被無情的戳穿了。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并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正确, 自己并沒有自己想象的正義,自己并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強大。
他所做的決定充滿了自欺欺人, 他對太多的事情無能為力, 他既不能抛棄自身的信念, 選擇親人,選擇親情。也沒法為了貫徹自己的想法與信念而舍棄親人、斷情絕欲。他只是一個不高不低, 不左不右, 一直在東搖西晃的半吊子、牆頭草。
對自身的否定讓雲烈對自身産生了莫大的厭惡感。
他的自尊已被踐踏,信念也被摧毀,就連最後底線都在動搖。他充滿了迷茫, 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憤怒,還是該悲哀。如果憤怒,他的憤怒是該向着心狠手辣的敵人, 還是該向着無能無力的自己。
雲烈已經什麽都想不明白了。
“……哼。果真是個廢物。”
見雲烈眼神空洞,還挂着淚痕的臉上無喜無悲再無一點波瀾,竟是不再掙紮也不再動彈, 白胡子老者勾動手指,準備将雲烈以法寶撕裂成碎片。
“七彩斷腸弦?閣下可是水月派宗主侯文柏?”
被人一口叫破法寶,侯文柏的眸色沉了沉。他最自傲的就是七彩斷腸弦可隐可現,能殺人于無形,而無人能看破他的手法。
侯文柏警惕地朝着說話的人望去,只見如谪仙般神聖,又如妖異般豔麗的銀發女子乘在黑色的巨爪之上,朝着自己與雲烈行來。
“你是——?”
侯文柏眯細了眼睛。
如此美貌又如此異質的女子,無論是誰都會一見難忘。若是她以前曾在江湖上出現過,只怕現在江湖上都還會流傳着如此美人的傳說。可他從未聽聞這世間還有一銀發女修的傳聞。
而且,這女子的臉……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
侯文柏忽然倒抽一口冷氣。他知道眼前這女子是什麽來路了!
“你是巫葉的什麽人?”
“看來宗主果然認識我娘親。也是。能使用我苗疆的冰火天蠶絲所煉制的七彩斷腸弦,宗主想必是和我苗疆人有些幹系的。”
侯文柏愈發警惕,他看上去仙風道骨,實際上手中常人根本看不到的七彩斷腸弦已然微飄而出,毒蛇一般朝着陽光下的顧淩霄電射而去。
“你是雲少城主找來的幫手?”
侯文柏面上鎮定,口中詢問。實際上他對顧淩霄與雲烈是怎麽認識地毫無興趣——一個極其漂亮的女人和一個英俊的天之驕子之間還能有什麽關系?無非就是這妖女救她的情郎來了。
不過可惜了,這妖女恐怕事前也沒想過雲城會被屠了,雲家會只活着她的情郎一個吧?沒有雲家的鼎力支持,雲烈哪有年輕一輩中最為翹楚的.名聲?散修是成不了氣候的。雲烈孑然一身,不論巫葉的女兒想靠他來做什麽,她的算盤都已經落空了。
“宗主說笑了。像雲少城主這樣年少有成的少俠,哪裏會和我這樣的妖女沆瀣一氣呢?”
顧淩霄在子蠱形成的巨爪上交疊着修長的雙.腿。因為踏着寶石制成的高跟鞋,她小腿的線條顯得極為誘.惑。
“那你是雲少城主的什麽人?”
侯文柏依舊在拖延着時間。他倒不是沒有自信打不過區區一個蠱女。只是能用一成力量做成的事,何必要盡全力呢?
顧淩霄看了一眼朝着自己看來,仿佛在尋求什麽幫助的雲烈,笑着回答:
“什麽人都不是。”
雲烈當然清楚顧淩霄沒有幫他報仇的理由。可哪怕是這樣,身為人的本能還是讓他在看到能成為他救星的顧淩霄時産生了奢望。
當聽到顧淩霄的回答,雲烈那崩潰的自尊再一次碎成了渣滓,風化成了齑粉。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耳畔卻有很多亂七八糟的聲音在響。
一會兒是父親對他的耳提面命:“烈兒,為人當做俠義之士,行正确之道。”
一會兒是母親心疼他練功辛苦:“烈兒,別聽你父親的。他那人迂腐得很!母親只要你快快樂樂幸幸福福就好!什麽俠不俠仙不仙的,母親不在乎!”
一會兒是弟弟們對着他崇拜道:“大哥真厲害!外面都叫你雷光一劍呢!”、“大哥你的貫日雷光能不能給我摸摸?”、“大哥再教教我劍法吧!”、“大哥——”
一會兒是雲城裏衆人對他的贊譽,一會兒是八大城其他同輩們的恭維,一會兒是——
“少俠自家的雲城都快落入別人的手中了,少俠有空做聖父,不如多憐憫憐憫自家人如何?”
顧淩霄那帶着嗤笑與不屑的聲音。
陽光之下,七彩斷腸弦無色無形。在無形之中已經被七彩斷腸弦完全包圍的顧淩霄勾起唇角。感應到雲烈身上變化的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人應當心懷理想,理想主義者卻終将被現實害死。雲烈不是個壞人,他只是被教育得太過幼稚,又被保護得太好,沒有受過真正的磋磨。
但是,從此刻起,一切都将不同了。那個天真的、聖父一般的雲少城主已經死了。即将誕生的會是真真正正的“雲烈”其人。
“是嗎?那老朽勸你一句——”
“莫要礙事!”
随着侯文柏一聲低嘯,他手中的七彩斷腸弦狂暴飛舞。顧淩霄眼看就要被絞碎在七彩斷腸弦之下。
然而就在七彩斷腸弦要将顧淩霄那纖細柔軟的身體分割成一段段時,顧淩霄一躍而起,猶如天女舞蹈般輕松地穿梭騰挪在七彩斷腸弦之間。
她的動作太柔軟,太迷人,七彩斷腸弦不但無法傷到她分毫,她甚至還能以七彩斷腸弦為落腳點輕輕借力,以更快的速度襲向侯文柏。
“你——!!”
侯文柏心中大駭,連忙揮手防禦。
七彩斷腸弦之柔韌遠勝一般法寶。哪怕是雲烈的貫日雷光砍在其上,一個不小心也會被崩出裂口來。在自己周身前五寸處以七彩斷腸弦結出巨型繭盾,侯文柏實在想不通顧淩霄怎麽能完全看清應當是無色無形的七彩斷腸弦。
原因其實很簡單。
七彩斷腸弦之所以能看上去無色無形,那是因為它和太陽光有同樣的原理。太陽光看起來就是無色透明,然而太陽光實際能析出七色以及人眼無法辨識出的其他顏色。換句話說,只要能改變物質的光學屬性,讓人眼無法辨識出其色彩便能使物質看起來“無色無形”。
可顧淩霄是蠱母,具備多種蠱蟲特性的她當然也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色彩與東西。
七彩斷腸弦看在她眼裏一開始就不是無色無形的。侯文柏拖着時間自以為已經對顧淩霄布下了天羅地網,卻不知看在顧淩霄的眼裏,他就是個耍小手段的跳梁小醜。
猶如離弦之箭的顧淩霄停在了繭型的巨盾之上。她腳下一劃,高跟鞋的鞋跟竟如刀片割開絲線一般直接割開了整個繭盾。
侯文柏眼睜睜地看着繭盾在自己眼前散落開來。下一瞬顧淩霄的拳頭已經正中他的腦袋,讓他打着旋兒飛了出去。
冰火天蠶重新落回了顧淩霄的手上,它輕輕纏着顧淩霄的手腕,乖乖巧巧地爬回媽媽的手指上。天知道它要是長了眼睛,它肯定會用自己小小的眼睛對着侯文柏翻大大的白眼。
——同樣都是冰火天蠶,身為媽媽子蠱的它可比其他的冰火天蠶強多了!用那些老舊的冰火天蠶絲來做盾,還想防住媽媽的攻勢,是不是傻?
想到自己給媽媽做的鞋子派上了用處,冰火天蠶又驕傲地挺起了一根細線般的小胸.脯。它的小弟們紛紛對于冰火天蠶大哥如此厲害表示由衷的敬意,一個個鉚足了勁兒地努力醞釀下一次要獻給媽媽的禮物。
雲烈能聽到子蠱們的聲音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媽媽!”
“媽媽媽媽!”
“媽媽好厲害!”
“媽媽好漂亮!”
“喜歡媽媽!”
“媽媽不愧是我們的媽媽!”
無數的聲音潮水一般席卷了雲烈的腦海。他先是頭痛欲裂,随後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沉往海底那樣在無限的聲音螺旋裏一直往下沉溺、墜.落……
“媽……媽媽——”
被子蠱刺激了奇經八脈與奇xue要xue的雲烈睜開眼睛就張口對着顧淩霄喊了這麽一聲,顧淩霄瞪圓了眼睛,好幾秒後才道:“我可沒有你這麽大的兒子。”
雲烈先是有些尴尬,随後又坦然了。
子蠱們和人不一樣,它們不會掩飾自己的感情,也不會說謊。它們十分單純,卻不像他那樣天真。
子蠱們确實是有意用它們的感情來為他洗腦,但是子蠱們這麽做的原因是防止他得到了力量之後背叛媽媽,傷害媽媽——即便是這些小家夥們也知道人類不可信。可媽媽既然選擇賜予這個人類力量,它們就會順從媽媽的意願。
如何才能讓一個人類不會想着背叛媽媽呢?單純的子蠱們做了一個這樣的決定:把雲烈也變成它們的同胞,它們的兄弟,媽媽的孩子……不就好了嗎?
所以子蠱将自己對顧淩霄最單純的愛意與最純粹的好感全部如實地灌輸到了雲烈的體內。說現在的雲烈已經是人形的子蠱也不為過。
但雲烈并不反感這樣的新生。他甚至還有種自由了的釋然。
“媽媽——”
“……從你這張嘴巴裏吐出媽媽兩個字還真是驚悚。”
顧淩霄縮縮肩膀,打了個寒顫。她并沒有對子蠱們下令,讓它們給雲烈洗腦。她只是有感于雲烈的痛苦,願意解放雲烈的潛在能力,給雲烈一個複仇的機會。哪想雲烈會被洗腦成人形的子蠱……
“叫我淩霄吧。”
人和蠱蟲的思考回路相差甚遠。顧淩霄不能責怪子蠱們處于保護她的目的而做下的事情,因為即便她責怪了子蠱們,子蠱們也不能理解它們想要保護媽媽有哪裏錯了。
“嗯,淩霄。”
雲烈十分乖順。這時的他已經沒有了打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自負與居高臨下,他安靜、安穩,顯現出一種成年人才有的成熟穩重。
“你知道雲城發生了什麽嗎?”
雲烈搖搖頭,想了一下才道:“但我總覺得,雲城.的布置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布置?”
雲烈不提,顧淩霄差點兒都要注意不到這種違和感。然而幾乎是在雲烈提到“布置”這兩個字的同時,顧淩霄已經想明白了問題的所在。
把頭顱一個個地挂在城牆上通常是為了吓唬敵人,并且對敵人示威。顧淩霄作為“護國聖女安樂郡主”的那一世就曾看見過金人屠城後将梁朝守将的頭顱盡數擺上城頭的畫面。
但密密麻麻地排布在雲城城頭上的人頭卻不像是要對誰示威。首先,雲家已經被滅,屠了雲城.的人還能向誰示威?雲烈嗎?那樣把雲烈抓回來,當着他的面處決他的親人不是更能折磨他?向小皇帝皇甫榮嗎?皇甫榮一心只想報複宇文家,哪裏會管雲城.的死活?
其次,雲城中的屍首被擺放的很奇怪,有的地方被堆起小山來,有的地方又空有血痕不見屍體。可見屍體是被人人為移動過了。
最後,也是最主要的一點。雲城裏剩下的修真者太少了。具備元嬰期、接近分神期實力的只有一個水月派宗主侯文柏,其他一路上被她的子蠱們吃掉的修真者最強也不過就是元嬰期入門。
這樣的布置不像是等人自投羅網,倒像是知道雲城很快就會寸草不生,所以讓人提前撤出,只餘少量人等最後再撤。
不好的預感讓顧淩霄微微皺眉,她腳下一蹬,背上瞬生兩翼。
以蝴蝶般的兩翼飄上天空,顧淩霄朝下一看,心道:果不其然。
——雲城被做成了一個巨大的法陣。從空中看,不論是人頭還是屍堆,所有的血腥都只是為了拼湊出陣法的圖案。
這種陣法顧淩霄恰好最近才見過:這和小皇帝皇甫榮腦內所記下的《無字天書》裏的一個陣法十分相似。如果小皇帝皇甫榮的記憶靠得住,那麽這個陣法的作用就是将修真者的修為連同一般人的生命力一并轉化為巨大能量,供人吸收。
顧淩霄落地後看見雲烈正抱着一少女的屍體,從城郭裏飛身而下。
那是他的四妹妹。只有十六歲的花樣少女被活生生地做成了陣法的陣眼,死狀極其痛苦。
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這時的雲烈已經不會有深入骨髓的痛苦了。子蠱化的他雖然還記得從前,雖然還記得過去,卻對那一切記憶都沒有了感情。對他而言,他過去的記憶只是一場存在于自己大腦裏的電影,其中之人的喜怒哀樂與他無關。
雲烈平靜地收斂了自己一家的屍體,讓噬心蠱吃掉了親人們的屍身——與其讓親人們的屍身有可能被人挖出來繼續利用,他寧肯讓噬心蠱吃掉親人們,好弄清楚雲城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即便對親人的感情已經蕩然無存,他也還有身為人的道義。他會為雲家、雲城.的所有人複仇。
離開雲城之後,顧淩霄去了大興城和文西城。理論上應當是毀滅雲城.的罪魁禍首的兩城卻已然成了焦土一片,顯然這兩城被做成法陣比雲城還早。
雲烈躺在顧淩霄的大.腿上,他抱着顧淩霄的腰,輕聲呢喃着:“媽媽……”
他已經睡着了,睫毛上還帶着點滴的淚水,也不知道是夢見了過往的事情,還是又被迫分享了其他子蠱的情緒,精神上有小小的錯亂。
顧淩霄撫摸着他削得短短的頭發,真的猶如母親在撫摸孩子的頭頂。
沒辦法,子蠱與蠱母的情緒是連接在一起的。雲烈既然已經成了子蠱,不論他是什麽樣的外表,顧淩霄對他都會像對其他子蠱那樣産生近乎母愛的憐惜。
顧淩霄在細細地回顧着雲母的記憶。
雲母完全蠱化是因為慕容雲珠為了放她的心頭血養相思蠱而殺了她。蠱化之後的雲母剛開始還有一點理智,在吞噬了幾個修真者之後這種理智就開始溶解。
當她在慕容家的禮堂裏遭受到以慕容清澤為首的慕容家的修真者們的聯手圍殺後,她就徹底癫狂了。
癫狂之後的雲母只是憑着本能與恨意在殺戮。她并沒有想過自己今後要去哪裏,也無法思考自己今後要做些什麽。
只是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這顆星球已經死了。所有的生命都被她和她的子蠱吃空了。剩下的只有她和子蠱們。
過度的後悔使得雲母開始了自我毀滅的行動,她讓所有的子蠱都開始自相殘殺。
本來最基礎的養蠱就是把各種各樣的毒蟲都丢進一個密閉的蠱盅裏,讓蠱蟲們自相殘殺、相互蠶食。最後活着的那一條蠱蟲們就是蠱王。而蠱王們被放到一起,再過一輪厮殺之後,就能誕生更強大的蠱王。
假設這顆星球就是蠱盅,那雲母最後的自我毀滅其實就是在忠實地執行最基礎的養蠱過程。在她死後這個已經只剩下蠱蟲們的星球究竟發生了什麽呢?新的蠱王又怎麽樣了呢?
雲母的記憶只到她的死前。
仔細想想,顧淩霄只覺得雲母的行為十分蹊跷。
首先是雲母的意識。為什麽她的意識恰好在她滅世之後恢複?如果說之前她會喪失生為人的意識還能說是因為她無法忍受被自己的父親帶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圍殺的結果,那麽滅世之後雲母又沒有受到什麽刺激,怎麽意識就恢複了呢?
還有,雲母的滅世是無意識中的行動。可她在滅世的時候,她的行動是很有條理性的。她沒有東走走又西走走,在一個地方打轉。也沒有偶爾停歇,去做別的事情。她是十分明确地以一種可以稱之為合理的路線在行動,行動中也沒有一點多餘的部分。
這是不正常的。
這不是任何癫狂到失去理智的生物無意識中可以做到的事。
那麽,要是雲母的滅世并不是無意中的産物,是不是這就等于有人在誘導雲母的行動?
顧淩霄在這時想起了下落不明的巫葉。
——如果說有什麽東西能誘導蠱化的雲母的行動,顧淩霄只能想到一樣了。那就是同為蠱床蠱母、又是血脈相連的親人的巫葉。
萬一巫葉真是有心人拿來控制雲母的“操作臺”,那難怪顧淩霄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巫葉的遺體了。
仔細想來,慕容雲珠的行動也很奇葩。她養相思蠱為什麽要殺雲母呢?即便是為了取心尖血,她取了血後不要把放血的刀子插在雲母的身上就能讓雲母繼續活下去,為她的家族提供更多的蠱蟲。為什麽她非要置雲母于死地,還故意說那麽多會刺激到雲母的話?
顧淩霄原本以為慕容雲珠是個戀愛腦,所以才會做出些難以理喻、不和邏輯的腦殘事來。可現在看來,說不定事情的內情還沒有這麽簡單……
因為慕容家覆滅、雲母屠戮飛虹城,與雲城被屠、大興城和文西城在法陣中化為焦土的時間太過接近,且看小皇帝皇甫榮的反應,如果顧淩霄沒有送他歸西,那長安城在近期內也會步上大興城與文西城.的後路。
這讓顧淩霄感覺到一種難言的微妙。
她仿佛能看見一雙惡毒的手在後面操弄着棋盤上的棋子。八大城,乃至整個中原都只是這個棋盤上極小一部分的棄子。那個人的終極目仿佛是要将所有的棋子都從這個棋盤上抹去……
顧淩霄和雲烈還未到神來城就被人圍在了距離神來城十裏的地方。
“妖女你切莫再要上前!再上前我們就不客氣了!!”
身着金甲的修真者們看起來應該是神來城.的私軍。這些修真者們齊齊怒視着顧淩霄,對雲烈報以嗤之以鼻、怨其無能的眼神。
中原此時處處都有傳言,說是一使蠱的妖女魅惑了雲城.的少城主雲烈,讓雲烈先幫着她殺盡了慕容家的人,又哄着雲烈先屠了大興、文西兩城。因為雲家人不同意這妖女與雲烈的關系,這異常歹毒的妖女居然指使雲烈殺死了他所有的親人,還屠了雲城以儆效尤,看全天下的能人異士誰還敢反對他們的結合。
顧淩霄眨了眨眼睛。
神來城.的修真者們這麽神采奕奕,想來神來城現在還沒事。
“那好。我不上前就是。”
“我來只是為了向貴城城主說一句話,可否請諸位轉達?”
一個修真者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呸!你個不要臉的妖女真以為人人都會受你的蠱惑?”接着這個修真者轉向了雲烈,冷笑:“你當這世間只有雲少城主這樣沒心沒肺、沒皮沒臉,連自己家人都能殺的畜生?”
雲烈面無表情,就連眸子深處也沒有一絲情緒。
他也詫異于自己的平靜冷淡。然而即便有“詫異”這種感情,他心中也生不出任何的波動——如果是以前的他,現在應該已經和這些人打起來了吧。這些人不過就是想羞辱他罷了,自然是什麽難聽說什麽。要是能把他激怒,他們也就有了對他和淩霄動手的理由。要是能把自己和淩霄激怒到殺了他們……
整個中原都會與他和淩霄為敵。
這些人真可悲。連自己已經淪為他人眼裏必死無疑的炮灰都不知道。還洋洋得意地罵着自己,以為這是在“聲張正義”。
“淩霄,走吧。”
既然人家不歡迎他們,他們也沒有必要一定要去守護神來城.的人。
雲烈說着就扶住了顧淩霄。他剛想帶着顧淩霄轉身,就見身後那人竟然想對着顧淩霄吐痰。
瞳孔瞬間收縮,貫日雷光陡然出鞘,帶着一股能焚天裂地的威勢橫在顧淩霄與神來城.的人馬之前,綻放出比烈火更豔麗、比雷光更凜冽的光芒。
那還想羞辱顧淩霄的修真者只覺熱浪撲面,明明貫日雷光上的火焰與雷點都他都還碰到,人的身子就已經麻了——這就是分神期強者身上的威壓。在這威壓之下,他只能釋放出動物遇上比自己強百倍、千倍的怪物時被激發的自保本能:靜止不動并裝死。
“淩霄要說話,你們就聽着。”
雲烈的聲音十分冷淡。隔着光華流溢、威勢猛然的貫日雷光,他的聲音遙遠的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再浪費淩霄的口舌,莫怪我手下無情。”
在場衆多修真者,誰又敢說個“不”字?他們身體還麻着呢!哪怕還想逞強,舌頭也僵在嘴裏不會動啊!
被雲烈扛到肩頭上坐下,顧淩霄愛憐地撫摸着雲烈的短發。
“諸位只需轉告你等的城主,要他加強防範便是。”
“啊……不過今日這樣的陣仗便免了吧。若是不想被諸位攔下的人,哪怕再來今日十倍、二十倍的人也不會被攔下。諸位不如請貴城主打開防禦的法陣,能防一陣是一陣,免得步了大興、文西還有雲城三城.的後塵。”
顧淩霄說罷,雲烈就扛着她走了。貫日雷光亦回到雲烈的劍鞘之中,重又安靜了下來。
四周只有冷風吹過。金甲的修真者們卻是吹足了半個時辰的冷風才有人勉強地說了話:“哼、哼……區區一個妖女、也敢這麽嚣張……還不是那雲烈給她的底氣!”
“今日若無雲烈在,這妖女早就死在我老吳的矛下!”
“吳老四,少說幾句吧。”
有人制止了一句,吳老四這才哼唧哼唧地閉了嘴巴。但他依舊心有不甘——剛才被雲烈用貫日雷光那麽一吓,他差點兒就當衆尿了出來。這會兒橫豎雲烈走遠了,他想怎麽說都行。
滿腦子只有挽回自己的面子,吳老四很快又道:“口說無憑!那妖女算什麽東西!她的話能信得?老子就不信了!咱們城主行事最是小心!哪裏用得着她來提醒?呸!”
真是不知好賴臉。吳老四身旁的修真者翻了個白眼。人家一劍就能把他們都燒成焦炭,如今人家都放過他們了,吳老四還要怎樣?
要說算什麽東西,他吳老四又算是個什麽東西?雲烈的實力那樣可怕,可說是深不見底,他們有什麽資格與雲烈叫板?
還有那天仙般的女子……那女子他們确實是感應不出一點兒力量,但這很可能不是因為那女子真的手無縛雞之力,而是……而是那女子比雲烈更強,強到以他們的實力,根本無法測算那女子究竟有多強……
當夜,神來城裏張開了防禦的法陣。在城外等着子蠱回來報告的顧淩霄不意外神來城中同樣沒有巫葉的線索。她與雲烈沒有停歇,而是繼續往洛陽城而去。
聽聞自打長安城裏的小皇帝被顧淩霄所誅,長安城裏的百姓就大量逃往洛陽城。洛陽城.的反應也很迅速,宇文翰一收到來自曦太後的消息,立刻就命手下的修真者前去接應長安城來的逃亡百姓。
中原八大城,除了最靠近苗疆的丹平城,就只剩下眼前的洛陽城顧淩霄還沒有去過了。
顧淩霄從雲烈的肩頭跳下,輕盈地落了地。
在她和雲烈的面前,一中年文士模樣的男子正雙手執禮,向着她微微低頭。此人便是宇文翰。
宇文家是丞相之家。在中原開始群起修仙之後,這個能讀書、能治國、有無數能人輩出的家族也湧現出了修真的天才。宇文翰便是其中一人。
宇文翰雖被小皇帝皇甫榮罵作“老賊”,可年紀不算很大。在修真者中他甚至算是年輕的奇才、天才與鬼才。
他不過知天命的年紀就已經修到了分神期,其天賦着實令人驚嘆。
“恭迎聖巫。”
顧淩霄帶着興味審視着以“聖巫”稱呼自己的宇文翰:“聖巫是我娘親,并不是我。”
“父死子繼,母死女繼。苗疆如今已無聖巫,您又能驅使萬蠱,尊您為聖巫并不為過。”
宇文翰說話時并不谄媚,看得出他是真心這麽想。
只是他的話中也隐隐透露出他對顧淩霄所知甚多,從這一點來看,此人就不容小觑。
顧淩霄點點頭,算是認可了宇文翰的話。
“聖巫所來為何?如果是為了其他幾城覆滅之事,吾已有耳聞。”
“那宇文城主可知為何其他幾城會覆滅?”
宇文翰一頓,目光中流露出些許的猶豫。
“吾……知,卻也不知。”
這話說得可就玄妙了。其他人未必聽得懂,顧淩霄卻是懂了。
宇文翰這是在說,其他幾城.的覆滅,他知道表面上的原因,卻不知道深層次的原因。
表面上雲城是為文西、大興兩城所屠。可實際上除了知道一個水月派的宗主侯文柏參與了雲城.的屠戮,其他衆人都不知道。
而侯文柏的記憶裏,他就是受大興城城主的命令來屠城.的。很顯然,他的記憶和慕容清澤的記憶一樣受了修改。當然也很有可能,受到記憶篡改的不是他,而是大興城.的城主。
無論如何,現今大興城與文西城.的城主都與他們的城一起化為了灰燼,這些東西也無法再往前追溯了。
長安城那邊也是一樣。表面上一切都是小皇帝皇甫榮為了報仇而不擇手段。實際上沒有人知道究竟是誰給了小皇帝皇甫榮一本與各門派都有流傳的變體《無字天書》不同的《無字天書》。
而最初那本讓整個中原都走上了修真之路的《無字天書》是從哪裏來的也沒人說得清——傳說裏那個偶然得到《無字天書》的修真者遇到了什麽樣的“偶然”?他是發現了古代的文字卷軸還是雕版石刻?還是一夢夢到了聖人祖宗?
關于這個修真者所遇到的“偶然”,根本沒有記錄。《無字天書》的出現就像是憑空發生的。
而自打《無字天書》出世,整個中原就亂了套。獲得力量的人們并沒有過得更好,修真只是讓這個世界淪為了血腥、殘酷而莽荒的世界。
與《無字天書》的出世對應的是苗疆的蠱術。本來蠱是需要經年累月去飼養、去催化、去誘導其緩慢變異的。但苗疆的蠱術在《無字天書》出世後也是不正常地高速發展。
即便這是因為中苗關系不好,苗疆感覺到了來自中原的威脅,苗疆人也不該這麽快就研發出可以對抗中原修真者們的巫蠱之術。
顧淩霄感覺自己已經隐約地看到了真.相。
“宇文城主今後打算如何做?”
被宇文翰招待進洛陽城裏的顧淩霄問。
此刻矮機上全是精美的食物,金盞中是可口的佳釀。燈火通明的大廳之中有歌女談着琴曲,和曲而唱,也有美貌舞女緩緩旋轉,水袖于空中飄然若雲。
宇文翰嘆了一聲。
“吾倒是想要有所作為。然——”
宇文翰是個聰明人,顧淩霄與他一談就明白他與自己想到了一處。而宇文翰也願意配合顧淩霄,他知曉顧淩霄在尋找巫葉,便主動告知顧淩霄自己并不知道巫葉的下落。
當然了,顧淩霄不會因為宇文翰的幾句話就相信他。宇文翰也知道自己說實話顧淩霄也未必會相信。他猜到了顧淩霄會讓她的子蠱們查遍洛陽城.的每一個角落,卻不阻止顧淩霄,也無法阻止顧淩霄。
等顧淩霄确定宇文翰與自己所想的幕後黑手沒有關系,她這才願意與宇文翰有所商讨。
“吾連對手是誰,在哪裏,修為如何,目的為何都不知。又如何作為?”
“無妨。”
顧淩霄停止了撫摸着雲烈短發的動作。養狗的人習慣撸狗,養貓的人習慣撸貓。雲烈的頭發撸起來軟軟的,她已經撸成了習慣。
被撸毛撸得正舒服的雲烈睜開了眼睛。現在的他就像一只大型的食肉動物,閉着眼睛窩在顧淩霄身邊的時候是肚皮軟軟可以随便撸的家養寵物,一睜開眼睛就是能在片刻之間咬死獵物的殘忍蠱獸。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知道這人一定會通過滅世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是的,顧淩霄思來想去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雲母的滅世并不是結束,反而是一種開始。
可憐雲母,生下來就被生父所利用,之後更是被整個慕容家所榨取。親妹妹那一刀與其說是将她送至瀕死之境,不如說是殺死了作為一個“人”的她。她瘋狂、她憤怒,她誓要毀天滅地,卻不知這也是他人利用的結果。
滅世後清醒過來的雲母沒有感覺到一絲的爽快、半分的輕松。她望着滿目的瘡痍,難以相信自己居然如此喪心病狂,竟将自己一個人的仇恨擴散到了這整顆星球之上。
她不後悔殺了慕容清澤,也不後悔葬送了慕容家,但她依舊恨自己。她恨自己将沒有關系的人也一并卷了進來,恨自己讓無數無辜的生靈一起與慕容家賠了葬。
雲母會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