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把兒女對調了 (1)
打扮好了,頗像要去相看兒媳的陸魏氏自顧自地乘着車先走了, 半點兒沒等顧淩霄這兒媳。二房太太與三房太太見顧淩霄這大奶奶被婆母給了難堪, 無不暗自發笑。
這種日子老太太不與二、三房混在一起便罷了,就當他們二房三房配不上做一品诰命的跟班。可堂堂一個大将軍府的當家主母也被老太太撇下, 這可真是……
“大奶奶莫怪, 不是我們二房三房不願意與您同去,實在我們的車太小,坐不下人了。”
二.奶奶面上笑着,這話卻是說得陰陽怪氣。
大将軍府的馬車再小又能小得到哪裏去?況且今日宮宴,每家進宮的.名額都是規定好的。大将軍府除了大将軍陸恒與一品诰命陸魏氏之外, 大房這邊就只有顧淩霄一個。即便顧淩霄還要帶丫鬟,那也只會帶個貼身伺候的露兒。二爺三爺又都是各自騎馬, 壓根兒不坐馬車。
二.奶奶說馬車太小坐不下顧淩霄, 那就跟說大将軍府廟小, 容不下顧淩霄這尊大佛似的。
顧淩霄也懶得與二.奶奶争執, 她淡淡微笑,颔首道:“弟妹說得是。這般狹窄的馬車, 我坐确實不合适。”
那就是說狹窄的馬車就适合她們二房三房擠在一處了?
二.奶奶一聽顧淩霄這話,面上的假笑頓時崩塌了一半兒。一旁笑而不語的三奶奶眼中那隐約的嚣張自得也都轉化為了驚怒。
兩人尚不及與顧淩霄再唇槍舌劍一番,那頭一輛紫蓋華車已經嘚嘚駛來,不一會兒便停在了顧淩霄的面前。
這竟是元紀親自駕着馬車來了。
“夫人,某來遲,萬請恕罪。”
元紀見了顧淩霄,從車轅上跳了下來拱手就拜。
身為京城大營總教頭, 元紀的外貌可謂是五大三粗,與清隽俊美扯不上關系。然而他眉目間自有一番英雄氣概,為人做事也是粗中帶細,從未出過什麽差錯。
顧淩霄則回頭朝他笑笑,示意他免禮:“我不過是向元大人借了輛車,元大人何必還親自跑這一趟?”
元紀連忙又道:“昔日大将軍與夫人于我有恩,夫人有所驅策,某又哪裏敢借他人之手來還恩?”
“昔日之事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何足挂齒?”
元紀再度拱手:“今日之事對某而言也是舉手之勞,夫人切莫推辭。”
“如此說來,今日若不請元大人送我入宮,那反倒是我不是了。”
“豈敢!”
元紀與顧淩霄談笑融洽,說話間露兒也已經将顧淩霄扶上了紫蓋華車。
二.奶奶與三奶奶插不上話,只能呆呆地目睹着面前的這一幕發生。她們甚至沒法說顧淩霄不守婦道——方才顧淩霄與元紀那一番談話已經揭示元紀借車給顧淩霄那是為了報當年舊恩。人家報恩,她們總不能攔着人家不讓人家報恩吧?
紫蓋華車飛馳而過,高頭大馬揚起一片煙塵。二.奶奶與三奶奶被揚起的煙塵迷了眼睛,疼得大呼小叫。周圍的丫鬟婆子也是亂成一團,一時間有人叫:“還不快去拿水來給二.奶奶淨眼!”也有人喊:“三奶奶要不奴婢給您吹吹眼睛!”
馬車之上,顧淩霄隔着車簾與元紀說起事來。
“夫人,您吩咐某的事情,某已經辦妥了。”
“嗯,你做得很好。”
顧淩霄的聲音輕飄飄的,除了與他一簾之隔的元紀,就是在車廂後邊兒窩着的露兒也在馬蹄聲中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麽。
“元大人數次助我,說來早已不在報恩的範疇。元大人若是心有所想,不妨說與我聽聽。”
簾子那邊一時沒有回應,顧淩霄以為元紀這是認為她沒有實現他願望的能力,告訴她他所求為何只會讓他白白暴露了野心,遂又道:“元大人不想說便罷了。只是我承諾元大人,你今後若是有所求,但凡求到我這裏,我都會幫你一幫。至于幫到何種程度,端看元大人求的是為何物。”
“若元大人渴望的世間所有的美女,那我可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顧淩霄與元紀來往已不是一月、兩月。元紀是個什麽樣的人她還是略有了解的。像“要收盡天下美女入後宮”這樣的野心,元紀是半分也無。顧淩霄說這麽句話,不過是與元紀玩笑一句,希望能打破與元紀之間的僵持。
車簾之外,元紀亦是微微失笑。他知夫人這是在逗他,卻又因為想到“美女”兩字而笑容發苦。
他欽慕的女子早已嫁作了他人婦,還生下了一雙兒女。大齊古來就有正室生子之後不下堂的規矩,就是她那丈夫對她再不好,即便日後對她不好的丈夫馬革裹屍,她今生也邁不出夫家的大門一步。真真是生做他人婦,死做他人鬼。
再說,哪怕他欽慕的女子還沒有許人家,就憑他這個跛子,又怎麽會與人家般配?還是別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了。
他唯一能做的、唯一該做的,只能是讓那個善良的女子生活得稍微不那麽艱辛一些。
“……某只願止幹戈,無戰事,天下太平。人人都有飯吃,人人都有書讀,少幾個某這樣除了殺人傷人就一無是處的莽人,少幾個因吃不飽飯而家破人亡的家庭。”
顧淩霄不知元紀口中的心願不過是他自認今生今世都不可能看到的宏願,她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爾後回了元紀一句:“給我些時間。”
元紀只當顧淩霄說給她些時間是指讓她思考一下要怎麽回應他這種堪稱無稽之談的願望,其餘并沒有放在心上。
嘉隆帝不能說是個昏君,自打繼位之後他便勵精圖治、晝夜不息。然而嘉隆帝有個壞毛病,那就是窮兵黩武。因為他對于兵部過分慷慨,以至于其他部門的預算都很吃緊。
可兵部就是個無底洞,永遠沒有被填滿的一天。前頭的霜凍大寒和後面的大旱蝗災早就把平民百姓逼到去吃觀音土,有些地方甚至連觀音土都給挖沒了。民間易子而食都是輕的,災情嚴重的邊遠地區時常有一家人挨個餓死,活下來的青壯挨個烹食家人的情形。
一将功成萬骨枯,打起仗來死得何止是戰場上那些青壯?擠出血肉來哺育軍隊的百姓才是最大的犧牲品。
嘉隆帝性格強勢,一旦在外交上與“蠻族”不睦就想着要與人家幹仗。要不是國庫實在空虛,再打下去活不下去的貧民就要造反了,大齊哪裏會與烏丸這種高官眼裏的“小小蠻族”議和?
郭殊未嫁之前雖只是八品小官的女兒,卻也是正經的官家小姐。嫁入大将軍府這樣的高門之後,她更是不知加門外的天下是何等模樣。
顧淩霄卻與郭殊不同。她除了能看見後宅裏那一畝三分地,也能看見這天下大勢。
——不管“雌雄災星”是不是真的存在,大齊的毀滅都是注定的。這種毀滅不是換個皇帝就能阻止得了的。因為這天下除了皇帝,還有世家,還有高門,還有勳貴,還有豪族。
兵部那個無底洞總也填不滿除了因為打戰是非生産性活動之外,也有屍位素餐的原因在其中。
這屍位素餐的也遠遠不是一個、兩個官員,而是許多世家、高門、勳貴乃至宗室都在其中分了一杯羹。
事到如今,想要止幹戈、無戰事,天下太平,人人都有飯吃,人人都有書讀。那真是非踏盡公卿骨不可。
一人一騎如何能改朝換代?小小的教頭怎能妄想開天辟地?元紀一直心懷宏願,這才參了軍。等為了救陸恒而成了上不了戰場的跛子,家中老小都吃不起飯了,這才從宏願中清醒過來。
他現在輕易不提宏願,也不敢再回首自己的宏願。只能欺騙自己說:“只要我與家人都吃飽穿暖,那便是歲月靜好。”
顧淩霄進了宮後并沒有與陸魏氏彙合。陸魏氏身份高,與她一起的都是一品二品的诰命。內宅女子品級随夫,然而顧淩霄這個大将軍的正室是出了名的不得夫君喜愛,加之她沒有正式的诰命封賜,是以她與那些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們走不到一起。
郝帕西麗公主是被陸恒一路護送到大齊京城來的,內宅婦人們都認為郝帕西麗公主這是有意在大齊物色如意郎君。而近水樓臺先得月、日久又生情,想到大将軍陸恒的風姿儀态,婦人們明知失禮依舊将兩人的.名字并列到一起。
皇子們不想娶郝帕西麗公主,那身份高絕配得上公主,又正值婚齡的男子必定是會被推出去當擋箭牌的。陸恒怎麽想的先不論,他是與郝帕西麗公主相處時間最長的大齊男子,又是儀表堂堂的大将軍。皇子們死道友不死貧道,就算知道陸恒已有嘉隆帝指的正室,依舊有意無意地放出些消息,助長了空xue來風的傳聞。
各家婦人見了顧淩霄,除了一般的寒暄,更多的是含沙射影的試探。顧淩霄覺得這些婦人可真是有意思,明明她們連郝帕西麗公主的面兒都沒有見過,怎麽就已經腦補出了她與郝帕西麗公主為了陸恒、為了大将軍夫人的位置來了一出生死決鬥的劇情?
在宮中伴駕的陸恒随着嘉隆帝還有皇後姍姍來遲。他入座到顧淩霄身邊,一反常态地對顧淩霄禮遇有加、狀似親昵。看得陸魏氏連皺眉頭。
可這是在人前,陸魏氏也不好教訓兒子兒媳。只能每當有人投來好奇視線,便擠出僵硬的笑容來應對。
見母親如此,陸恒低下頭來,湊到顧淩霄耳邊了道:“母親素來霸道,這些年我外出征戰,母親必定讓夫人受苦了吧?今後有為夫在,為夫定然不叫夫人委屈。”
顧淩霄笑容淡淡,波瀾不興。她的視線并沒有落在陸恒的身上,她甚至連對着陸恒開口的欲.望也無。
陸恒自以為深情,見顧淩霄含笑點頭,只當她是羞窘不已。心中一熱,放在身側的手一擡就想去握顧淩霄蔥白的細指。
“夫君,怎的不見烏丸的公主與王子駕到?”
顧淩霄問着,不着痕跡地挪開了自己的手。
陸恒沒有握到顧淩霄的手,卻也不惱。顧淩霄那一聲“夫君”聽在他的耳朵裏甜極了,就跟蜜裏還摻了糖似的。
他俯首,又在顧淩霄耳邊道:“夫人——”
這次不等陸恒把話說完,顧淩霄已然用帕子掩口,發出了小小的“啊”聲。
“來了,那便是烏丸的公主與王子吧?”
顧淩霄極目遠眺,一幅沒見過大場面的小女兒家情态。
陸恒一瞬失笑,他摸摸自己的鼻子,這才想起正室郭氏從未被自己帶着參加宮宴,更不曾見過什麽公主皇後。畢竟以郭氏父親正八品的身份,連自己都難以獲賜入宮登殿享宮宴的機會。
……不過比起那些見慣了大場面的大家閨秀,如此天真的小家碧玉倒也煞是可愛。
他以前一見郭氏就想起慘死的通房,這才不願靠近她、了解她。現在他才知道原來郭氏還有這麽多副面孔。作為掌家主母時她威嚴靜谧,偶爾嘴毒不饒人。端得是分得清是非輕重。作為正妻時她沉穩持重,卻又隐有不被世俗玷污的天真。作為女人,她面龐無瑕如美玉,一身嬌柔纖細若嬌花。他如今對她愛不釋手,只想把她的每一面都研究透徹了。
“對,那就是烏丸的郝帕西麗公主與郝帕勇王子。”
陸恒含笑說着,聲音溫軟旖旎。
臉色青一陣黑一陣的陸魏氏已經被氣得想要咬着帕子質問兒子:“為什麽!?那種小門小戶出來的女人有什麽好!?她是不是給你下了迷.藥!”了。
陸魏氏的視線殺不死顧淩霄。随着殿上的司禮太監唱道:“烏丸長公主殿下,第三王子殿下,駕到——”陸魏氏的視線也急轉到了郝帕西麗公主的身上。
這一轉對陸魏氏而言還不如不轉。她那一張寫着“等我公主兒媳來了比不死你!”的老臉上很快浮現出一串問號。
——郝帕西麗公主竟然是個光頭!
顧淩霄性子再淡也免不了被陸魏氏那反差極大的表情逗笑了。
烏丸女子婚前都是髡頭,也就是剃光頭發個個光頭。等到烏丸女子成親,這才會第一次蓄發。陸魏氏顯然是不知道烏丸的這種傳統的,聽見“公主”二字她只能想到那種行如拂柳、弱不勝衣的大齊貴女。
可惜郝帕西麗公主不但是光頭,還是《瘋狂的麥克斯:狂暴之路》裏查理茲·塞隆一般充滿野性的女子。她深邃的眼睛裏透露出一抹明亮但克制的銳光,那是獵人見到獵物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天性。
顧淩霄笑得更真誠了。因為笑意直達眼底,她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子生動的明媚來。陸恒早已被顧淩霄花般綻放的笑容晃花了眼睛,這會兒看着顧淩霄更是移不開視線。
顧淩霄的視線卻從未落在陸恒的身上。
郝帕西麗公主環視過宴上衆人,一雙略帶藍色的瞳孔本已經略過了陸恒這邊,即将落在帝後的身上,卻又微微一點,退回到顧淩霄的身上。
郝帕西麗公主見過各種各樣的大齊人,不管是什麽樣的大齊人,看到她這顆腦袋總是會露出說不出的震驚錯愕,亦或是難以理解的疑惑,甚至是看不起“蠻族”風俗的鄙夷嘲笑。
到了大齊的京城之後,她對于大齊人的厭惡又加深一層。因為這裏的大齊人非但總盯着她的腦袋看,對她流露出同情或鄙薄之色,還會送假發予她。她從侍女那裏聽說,大齊人竟然把女子剃頭當作是一種刑法。
就像大齊的女子有及笄之禮一般,髡頭是她烏丸的習俗,她從來不認為髡頭是什麽不好的事情,就像她不會指責大齊人說:“你們的及笄禮和及冠禮都很無聊。”一樣。
但大齊人卻半點兒尊重她烏丸習俗的意思都沒有。比起對于她這個人來,他們對她這顆腦袋的“興趣”更多。而這種“興趣”,從頭到腳都帶着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她在大齊人的眼中,居然如同那手生六指,眼有重瞳的怪胎一般。
除了大齊将軍身邊的那個女人。
女人單薄幹癟,看起來就是個身體不怎麽好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其中的光輝就像是折射了日月,又仿佛看到了世間少有的珍寶。
同時,那女人的眼睛裏還隐隐有着挑釁,一種:“你是否能看穿我在想些什麽?”的挑釁。
她郝帕西麗雖不是受不得挑釁,但确實,她被這種挑釁激起了對那女人的興趣。她很想知道,一個軟弱的大齊女人為何會有大齊将軍也未曾有過的無畏眸光。
身為将烏丸王子與公主護送回京的大功臣,陸恒在宮宴之上自然是坐帝後下方第一排的位置。郝帕西麗公主與郝帕勇王子都坐在帝後的左手邊,是為上座嘉賓。
顧淩霄與郝帕西麗公主之間只隔了五米不到,兩人視線往來,看得郝帕勇王子只覺得王姐在與一個女人眉目傳情。
宴畢,郝帕西麗公主說看顧淩霄有眼緣,請嘉隆帝之後讓顧淩霄帶着自己游京,熟悉大齊事務。嘉隆帝欣然同意。
陸魏氏見過了郝帕西麗公主,滿腦子都是不能讓自家兒子娶這麽個沒有頭發的怪物回家,竟是自此一病不起。
陸恒本還借着護衛郝帕西麗公主與郝帕勇王子的.名義賴在顧淩霄身側,結果陸魏氏這麽一病,他直接回家侍疾。顧淩霄則與郝帕西麗公主朝夕相對,時不時還帶上钰姐兒和安哥兒與郝帕西麗公主一起出行。
陸恒也怨過顧淩霄成日成日地不着家。然而國事為重,邦交在前,他總不能說自己想與正室紅床羅帳,所以不願正室陪着郝帕西麗公主吧?
一晃眼就是草長莺飛。秋收之後大齊的國庫稍微充盈了些,到了冬日郝帕西麗公主與郝帕勇王子一行也在商量開春後返回烏丸之事。
烏丸與大齊的盟約已經訂下。郝帕勇王子也已娶一名大齊宗室之女為妃。反倒是郝帕西麗公主并無鐘意的男子,這一趟看在大齊人的眼裏是“無功而返”。
這日顧淩霄浮生偷得半日閑,在大将軍府中伴着钰姐兒和安哥兒。母子三人在後院看钰姐兒射箭,早已屏退了閑雜的下人。
钰姐兒又蹿高了半個頭,經過夏日與秋日的暴曬,她那一張小臉整整黑了兩、三個色號。倒是安哥兒又白嫩了些,且因他成天與那些小姐們混在一起學習琴棋書畫以及歌舞,他甚至可以很好的模仿女子坐卧行走的姿态。
看着安哥兒日漸妍麗的眉眼,顧淩霄已經能想象将來這會是怎樣一個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妖孽。
因為陸恒歸來已經半年有餘,钰姐兒與安哥兒姐弟兩個早就在陸恒的面前自在了。她倆都想着爹爹這是已經認可了她們繼續交換性別地學習生活,對爹爹的寬宏大量也都十分感激。
“娘親,你看!這是帕西麗姐姐給我的弓!這把弓可真是把好弓!你看,它多美!”
钰姐兒揚了揚手裏那把紅色小弓。對于男子而言,這把弓太小,可對女子而言,要開這把弓還是十分困難的。
可是钰姐兒就像是天生與這把弓相稱,她從腰後箭筒裏抽出一支羽箭,彎弓搭箭朝着楊柳樹上的靶子就是一射。這一射正中靶心,而钰姐兒神色從容,顯見射中靶心對她而言已是家常便飯。
“嗯。弓美,射箭的我家钰姐兒更美。”
顧淩霄的調笑讓钰姐兒漲紅了臉。她跺着腳嬌嗔一聲:“娘親~!”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心中喜悅。
“哎唷!姐兒還害羞了!”
安哥兒掐着帕子賊兮兮地笑。看他笑得寫作美麗,讀作欠揍,钰姐兒頓時上前要抓着弟弟給他一頓“竹板炒肉”吃。
在府中侍疾的陸恒聽聞顧淩霄母子三人都在後院,哄着陸魏氏喝了有催眠作用的安神藥後就來了後院。
見了爹爹,钰姐兒和安哥兒連忙不鬧了,兩人規規矩矩地給陸恒請了安。陸恒則是見到那正中靶心的一箭後滿面贊譽地點頭,接着轉向了钰姐兒:“安哥兒,你做得很好。”
啊?
钰姐兒和安哥兒同時傻了。兩人嘴巴都張得大大的。
“倒是钰姐兒,你一個女兒家家,怎能同弟弟如此玩鬧?”
陸恒皺着眉頭訓斥安哥兒,渾然不覺這不是自己的女兒。
“被男孩兒壓在身下,你可知這對女子而言是多大的失節?若不是你還小,與你胡鬧的又是你的親弟弟安哥兒,只怕今天的事情傳出去你就別想找個好人家了。”
“今後你當多在房中學些《女誡》,莫要再妨礙你弟弟練習騎射。還有安哥兒,你姐姐若是再來妨礙你,你來與爹爹說就是。爹爹為你做主。”
“……”
钰姐兒差點兒沒把自己的嘴唇咬爛。對着陸恒那滿面慈父表情的臉,她放在身側的雙手一直在抖。
原來,原來爹爹從不知道她與安哥兒交換了彼此的學業與生活……原來爹爹是把她當成了安哥兒……
方才分明是她淘氣,仗着自己力氣比安哥兒大就把他按倒在地上欺負。爹爹不訓斥她也就罷了,居然還說如果“钰姐兒”妨礙她練習,就去找爹爹為她做主……
眼淚瘋狂地湧出眼眶,在臉上蜿蜒。不知道是在為自己哭還是在為安哥兒哭的钰姐兒再也無法面對爹爹,握着自己的紅色小弓就沖了出去,遠遠地跑走了。
“钰姐兒!”
安哥兒喊了一聲,發上還沾着冰晶的他以極為複雜的眼神看了自己的爹爹一眼,随後便追在了姐姐的身後。
陸恒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幕,心中滿是疑惑。
“外邊兒天冷,夫君不若回去多照顧照顧母親吧。孩子的事情我自會處理。”
顧淩霄清清涼涼的聲音在陸恒身後一響,陸恒抓住她就想把事情問個清楚。不料顧淩霄手上一甩就擺脫了他的鉗制。
愣在原地半晌,陸恒這才想起自己可以去問管事。
陸恒剛回京時雜事纏身,無瑕過問府中事務。又因大将軍府裏一切正常,陸恒就沒有額外的分心在府中事務之上。
後來陸魏氏病倒,陸恒成天就陪伴在陸魏氏的身邊。
府中不論是丫鬟婆子、還是家丁管事都以為陸魏氏一定會把小少爺和小姐互換衣着學業的事情告訴給大将軍知道,誰想陸魏氏病得腦子都不清不楚,成天癡纏着兒子把兒子當成是青年時代就已經亡故的夫婿,倒是忘了把這茬兒給捅出來。
陸恒這邊沒有動靜,丫鬟婆子、家丁管事哪裏敢去陸恒面前嚼大奶奶的舌根?誰不知道最近大奶奶很得大将軍的寵愛,兼之有烏丸公主在背後給大奶奶撐腰長臉?
于是下人們一個個都當大将軍這是默認了大奶奶的做法,也就沒人知道陸恒壓根兒沒發現女兒兒子交換了衣着學業。
钰姐兒跑出去了老遠。她涕淚橫流,直至被什麽東西給絆倒在了雪地上,人給磕破了鼻子、鼻血泂泂流出這才停下了奔跑。
“钰姐兒!!”
安哥兒認真跑起來竟然也挺快的。他很快追上了自己的姐姐,卻是因為瞥見雪地上的嫣紅而腳下一滑,整個人飛了出去,直接栽進了钰姐兒旁邊的雪堆裏。
顧淩霄趕來時就見兩個孩子一個留着鼻血坐在地上,一個屁.股朝天,半個身子都埋進了雪裏。
又好氣又好笑地把安哥兒從雪堆裏拖出來,顧淩霄看着钰姐兒指着弟弟大笑起來,笑得滿地打滾,笑得鼻血亂流。最後笑得又哭了起來,淚水把鼻血糊成一團。
嘆息一聲,顧淩霄拿帕子給钰姐兒按住了鼻子。
“娘親……”
钰姐兒的睫毛一抖,那一串串寶石般的淚水就在雪地上砸出好幾個深深的洞來。
“爹爹、爹爹他……居然沒分出我和、我和、安哥兒來……”
钰姐兒說着還打了個嗝兒。
心疼地抱着小姑娘輕撫她的背,顧淩霄沒有言語。她只是靜靜地聽着钰姐兒的哭訴。她知道,現在的钰姐兒不需要安慰,她只是需要人來傾聽,還有需要一點時間來讓自己接受現實。
“爹爹回京大半年、竟是從來不曾分辨我與安哥兒……爹爹他、爹爹他——”
“他根本就沒有在乎過我和安哥兒……!”
若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孩子,又怎麽會歸家這麽久還分不出誰是钰姐兒,誰是安哥兒?便是只讀了家書上的形容陸恒都早該知道钰姐兒活潑好動,生着大大的杏眼。而安哥兒安靜恬淡,如同水做的娃娃一般眉眼柔媚。
孩子都快七歲了,當爹的至今對孩子們一無所知。對待孩子也從未上心,甚至沒有仔細分辨旁人對兩個孩子的稱呼……這是一種多麽可怕的不在乎啊。
“而且爹爹眼裏……爹爹眼裏壓根兒就沒有什麽青紅皂白!”
钰姐兒說着說着就從傷心轉為了生氣。她鼓着臉頰,怒道:“方才明明是我推倒了安哥兒,他不去問安哥兒好不好,反倒說安哥兒妨礙我……真是颠倒黑白!黑白不分!”
明明自己是被維護的那個,钰姐兒卻在為弟弟所受的委屈而不甘。
“難道在爹爹的眼中,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比是非對錯還重要嗎?”
“我不懂!我不懂爹爹——”
钰姐兒還在哭訴,安哥兒卻是恍若開竅。
小小的人兒嘆了口氣,這才道:“……原來這世間就是如此。只要是男孩兒,便是打了人、犯了錯,那也是情有可原。”
“即便有的女孩兒天生就比男孩兒更有騎射的才能,她們也沒法騎射,而是只能被關在屋子裏學《女誡》。哪怕有的男孩兒天生就不适合學騎射,他們也要被逼着學騎射,去做‘男人該做的事’。”
“明明我與钰姐兒同樣都是人,為何要厚此薄彼呢?……為何,喜歡什麽、學習什麽,還要分出個男女來呢?”
顧淩霄笑了,摸摸安哥兒水.嫩.嫩的臉蛋,對他道:“因為世間愚者總比智者多,智者的聲音總被淹沒在愚者的聲音裏。”
“但是莫要怕,娘親就在這裏。我的兒想穿什麽便能穿什麽,想學什麽就能學什麽。”
吻吻兩個孩子的小腦袋,顧淩霄一手牽起一個孩子。
不遠處慌忙趕來的露兒懷裏還抱着三人的鬥篷,嘴裏呼出的全是白氣兒。見自家小姐與兩個孩子都是好好的,露兒這才松了口氣,吩咐身邊的小丫鬟先回屋燒上熱水、泡上熱茶。
陸恒從管事那裏得知顧淩霄竟然讓兩個孩子交換了穿着打扮與學業課業之後大為震驚,他臉色不善地準備去糾正顧淩霄,卻聽下人說大奶奶出府去了,據說是郝帕西麗公主請了大奶奶用飯。大奶奶還帶上了小少爺與小姐。
陸恒現在只覺得陸子钰與陸子安兩姐弟就是大将軍府的恥辱、自己的恥辱,連忙騎了馬去了禮賓館。
可通傳的烏丸人一口咬死公主今日只見女眷,硬生生是把陸恒這大将軍晾在了一邊。
陸恒氣歸氣,卻又拿郝帕西麗公主的人沒辦法——他要是敢在這裏動手,那他一人一家的問題就成了大齊與烏丸的問題。
好不容易大齊才與烏丸議了和,郝帕勇王子就要帶着宗室的貴女回烏丸成婚。這個節骨眼兒上邦交之事可不能有任何的行差踏錯,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萬一有點兒什麽風吹草動,光是嘉隆帝那邊陸恒都無法交代。
陸恒想着顧淩霄與兩個孩子遲早都會回到府中,自己不應急于一時。第二日顧淩霄卻沒有回府。
陸恒再去禮賓館,留守的烏丸人卻說嘉隆帝知曉郝帕西麗公主畏寒,所以特別賜下了恩旨,允許郝帕西麗公主到距離京城不遠的溫泉離宮過冬。郝帕西麗公主不熟悉大齊事務,便帶了大将軍夫人同去溫泉離宮。
皇室離宮顧名思義,向來都只對皇室開放。嘉隆帝允許郝帕西麗公主去皇室離宮,那已經是破格中的破格,陸恒斷然沒有擅闖離宮的權限。
正巧顧淩霄剛與郝帕西麗公主走了兩日,柳氏就被診斷出又有了身孕。陸恒原本還惦記着顧淩霄,被柳氏膩在懷裏撒嬌,忽然就心生憤懑。
是,他是冷落了郭氏六、七年的功夫,可他當初離京還不是為了保家衛國?這次回京之後他對郭氏可是寵愛有加,郭氏卻總是對他冷冷淡淡。到了今天,他依舊沒能與郭氏同床共枕過一次。即便這其中有他母親與柳氏的從中作梗,難道就沒有郭氏自己的不願嗎?
大丈夫何患無妻!他堂堂齊國大将軍,有的是美妾可娶,又何必執着于郭氏這一瓢飲!她要養壞一雙兒女又怎樣!自己還有這麽多的庶子庶女!
想罷陸恒再不抗拒柳氏的誘.惑,對柳氏的臉色也好了許多。
柳氏見大将軍終于願意再多看自己一眼,連忙使出渾身解數地讨好陸恒。只可惜顧淩霄這一走,陸恒很快又擡了兩個美婢。
京中都說大将軍這是在邊塞憋久了,回來一不見夫人就露出了真面目。陸恒聞言也不覺得尴尬,畢竟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男子風.流是本性。且對大齊人而言,男子妾室的數量證明了他的能力。若是男子只獨寵正室而不納妾,那是要被人嘲笑那方面的能力的。
冬去春來,在內宅婦人們都在讨論大将軍夫人從溫泉離宮回來,只怕是要在大将軍那裏失寵了的時候,即将返回烏丸的郝帕西麗公主也向嘉隆帝要了個人。
“我與大将軍夫人甚是投緣,還請陛下允許我帶大将軍夫人領略我烏丸的山川美景!”
嘉隆帝望着言笑晏晏的郝帕西麗公主有些懵。
這……別人的老婆,他擅自替人承諾怕是不好吧?
嘉隆帝下意識地望向下首站着的陸恒。但見陸恒一副“為了我大齊,別說是我的正室了,就是我的命也可以交出去”的大義凜然臉,又想起陸恒一個冬天納了四房妾、氣得老丈人監察禦史郭大人想要彈劾他又彈劾不了,終是只能辭官而去的傳聞,便笑着點頭應允了郝帕西麗公主。
“既然公主想要請大将軍夫人回去做客,大将軍夫人又與公主投緣,那有何不可?”
如果大将軍夫人能刺探點兒什麽蠻族機密回來,那就更好了。
——和蠻族議和到底比不上滅了蠻族,直接接管蠻族的土地牛羊兵馬和人口好啊。
陸恒面上堅毅,聽見嘉隆帝的應承後還是心頭緊縮。
确實,他一個冬天擡了四房妾,這四房妾個個都是萬中無一的美人,還都美得各具特色。然而對着這四個美人,他居然都只覺得膩味。
她們的歌喉再婉轉,舞蹈再絕美,琵琶再旖旎,詩書對子再一絕都無法停止他對郭氏的想戀。
莫要說別人了,就是他自己都懷疑自己被郭氏下了蠱,竟是無一天不想她,日日想得抓心撓肺,猶如那熱竈上的螞蟻。
說到底他也只是想讓郭氏看看,她不在他過得照樣潇潇灑灑,率性自然。自己沒了她還可以寵別人,他不缺紅袖添香!
他想要她後悔!想要她悔恨沒有及時投入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