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把兒女對調了 (1)
“阿殊！”
婦人一見顧淩霄就撲了過來, 她的熱淚灑在顧淩霄的衣襟之上, 讓顧淩霄感到了點點滾燙。
一旁頭發花白的中年男子亦是一見顧淩霄就站了起來，然而他被老妻搶了個先, 還來不及與女兒寒暄一聲、敘上一句家常，就只見老妻撲進女兒懷中，如同二八少女那樣啼哭不止。
“娘親, ”
顧淩霄扶起自己懷中的婦人, 又對着那頭發花白的中年男子輕笑：“父親。”
“阿殊……！”
被顧淩霄喚作“父親”的男子眼圈一紅，過來扶起了自己淚流滿面的老妻。對, 此人便是曾經的監察禦史，現在已是一介白身的郭子剛郭老大人。他的老妻便是郭殊的生母, 郭雲氏。
郭殊當年一出嫁, 除了婚後第三天歸了省, 此後幾乎就不曾邁出過大将軍府。
剛開始郭子剛與郭雲氏都當女兒這是與大将軍新婚情濃、舍不得分開, 夫妻兩個不好意思上大将軍府去打擾女兒女婿。又因為郭子剛在朝中聽聞大将軍陸恒不日就要作為主帥出征，更是能理解小夫妻兩個離情依依，片刻都不願意分開的心情。
後來郭殊懷了孕，郭子剛與郭雲氏十分驚喜，兩人到大将軍府中探望郭殊, 卻是聽陸魏氏諷刺他們是窮親戚來攀貴遠親。
陸魏氏這諷刺可真是挑了郭子剛與郭雲氏心上最疼的地方來刺。言官的主要工作就是彈劾朝臣, 郭子剛不受朝臣的待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郭子剛這人又相當正直，不好收買不說，還不願意給人當槍使，是以無論是文官派系還是武官派閥都會拿着他排擠。
偏巧郭殊上面一個哥哥, 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兩個男孩兒都等着家裏給安置安排。郭子剛一生剛正廉潔，他不肯為了兩個兒子接受收買，又為了尊嚴不肯去求嘉隆帝，倒弄得郭殊的哥哥與弟弟都是入仕無門。
郭殊的哥哥與弟弟對父親都有怨氣，郭子剛為了兒子們，人生第一次低下了驕傲的頭顱，去求了昔日的同窗，現今同樣在朝為官的吏部侍郎。然而吏部侍郎拿着郭子剛諷刺了一通不說，最後還命下人把郭子剛給送了出去。讓郭子剛以後再也不要來找他，他與郭子剛已經不再有什麽昔日同窗之情。
此後郭子剛在朝堂上依舊被人排擠來排擠去，最要命的是他一歸家，兩個兒子也會給老子臉色看——在這個兩個年輕人的心裏，他們沒法順利入仕，那是因為父親郭子剛這言官得罪的官員實在是太多了。哪裏都不願意收他們這兩個燙手山芋。
郭殊哥哥與弟弟的所想距離事實不中亦不遠矣。郭雲氏不能怪丈夫太正直，只能看着焦躁又暴躁的兒子們日日垂淚。
見老妻與兒子們如此，郭子剛心裏就跟刀攪似的。正好就在這時，嘉隆帝指了郭殊給陸恒。郭家與大将軍府成了親家。
昔日把郭子剛一頓貶低羞辱然後扔出門去的吏部侍郎親自來給郭子剛道歉，又是送了禮物上門，又是選出一堆肥差給郭殊的哥哥與弟弟挑選。
這次輪到郭殊的哥哥與弟弟拿喬。兩人婉拒了吏部侍郎提供的差事，直接加入了京城大營。
作為大将軍的大舅子和小舅子，郭殊的哥哥與弟弟不說是在大營中平步青雲，起碼也算是半個小霸王。陸恒對此視而不見，相當于默認了他人籠絡他大舅子與小舅子的行為。
郭子剛自覺自家兒郎占了大将軍府的便宜，卻不想陸魏氏會這麽直白地把事情放到了明面上。郭子剛與郭雲氏都不是什麽臉皮厚的人，被陸魏氏諷刺之後哪裏還敢再在大将軍府中多待？這對老夫妻幾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家中。
此後郭殊時常給家中去信，不好意思再去探望女兒的郭子剛與郭雲氏只能卑微地用家書與女兒聯絡。可就是這樣陸魏氏也要不高興。她到郭殊的面前血口噴人，說郭子剛與郭雲氏這是利用女兒到她兒子的面前吹枕頭風。
就像郭子剛與郭雲氏生怕被陸魏氏扣上個攀親的大帽子，郭殊也怕陸魏氏給自己父母扣慫恿女兒吹枕頭風的大帽子，從此她給家中去的信少了。
待到郭殊生下钰姐兒與安哥兒，陸恒帶兵遠走他鄉，郭殊因為陸魏氏有言“孩子還小，見不得風”，竟是連帶着钰姐兒和安哥兒見上父母一面都做不到。
郭子剛與郭雲氏怕拖累女兒，郭殊怕婆母發怒，在陸恒面前潑髒水給父母，連帶着影響了大哥與小弟的前途，也只能忍下孤獨，在大将軍府裏孤身一人獨自支撐。每月只遞一封家書回家。
陸魏氏這缺德婆母竟還嫌棄郭殊這每月一封的家書遞得勤了。她收買了珠兒，讓珠兒把郭殊的家書送到她這裏。
陸魏氏拿了郭殊的家書，拆看了便燒掉毀滅證據。郭殊一連幾個月都沒有收到家中的回信，父母也沒有過府看她，可不是誤會父母是故意不回她的家書，嫌棄她沒有伺候好婆母，要她安心在大将軍府中度日，不要還惦念過往的家中？
這頭郭殊心如死灰，那頭陸魏氏回回都拒絕郭子剛與郭雲氏來看女兒的請求。她要麽說郭殊剛生下孩子，身子不好需要靜養。要麽說郭殊得了風寒，不能讓病氣過給郭子剛予郭雲氏。後來她直接連理由都懶得找了，就說是郭殊自己不想見她的父母。
郭子剛與郭雲氏同樣是許久沒能見到女兒的面，收到女兒的家書。想到陸魏氏話裏話間全是嫌棄他們這一家子“窮親戚”，郭子剛與郭雲氏難免會想女兒如今已經是大将軍夫人的身份了，是否對女兒來說，他們也是不擇手段地想攀親帶故的“窮親戚”呢？
郭子剛嘆息不止，不過一年的時間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郭雲氏日日垂淚，眼睛上哭出了老大的眼袋。
最後兩位老人痛定思痛，決定不做女兒人生的污點，就這樣老老實實地不再提起上大将軍府探望女兒的事情，也只有逢年過節才象征性地送上一封言詞生硬、幾乎不能稱之為家書的家書。再并些禮物一并送到大将軍府。
郭殊看了那些家書，心裏哪能不痛？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這盆被潑出去的水，哪裏又有臉回家去與父母撒嬌呢？
人和人就是這樣，哪怕是至親的親人，在誤會與誤會的疊加面前也會鑽了牛角尖。郭殊死前萬念俱灰，已經沒想過還能依靠父母親人。而郭子剛與郭雲氏只當女兒想與郭家撇清關系，連女兒被陸魏氏竄通了女兒屋裏的貼身丫鬟下了毒都不知道。
顧淩霄穿過來接管了郭殊的身體之後，她最先聯絡的人有二，一是元紀，二就是郭雲氏。她想先探探郭殊娘親的口風，再判斷郭殊親人的想法。這次她沒差珠兒把家書拿去送了，而是命露兒親自去一趟郭家。
結果不言而喻。非但郭子剛不知道郭殊身體不好，就連郭雲氏也不知女兒重病纏身，已經恹恹了許久。
等郭雲氏把事情告知郭子剛，郭子剛再向陸魏氏求見女兒，陸魏氏居然還用“冬日風寒”這個借口去搪塞兩人。這次，郭子剛乃至郭雲氏都察覺到了不對。
顧淩霄之後沒再讓露兒親自去送家書。因為陸魏氏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斷了她與家中的聯系。露兒再去送家書，說不定會被陸魏氏給逮到。
于是顧淩霄繞了個彎子，她給郭子剛還有郭雲氏的家書先送到元紀那裏。之後元紀再把這家書送到郭子剛手中。
後來陸魏氏這老寡婦出牆大夫蘇井廷的傳聞能這麽快傳遍大街小巷，其中大多是出自元紀與郭子剛的手筆。
——元紀交游廣闊，軍中又是魚龍混雜。有些兵油子市井出身，找他們打聽消息或是傳播消息，那是最快的。
而郭子剛身為言官，除了寫彈劾的折子，也深谙造勢之道。只是過往郭子剛一向十分克己，萬萬不會因為自己的私事，自家的家事就動用下頭的造勢渠道。
要不是他得知女兒與家中斷了聯系是出自陸魏氏的策劃，在自己與老妻斷了與女兒聯系的這幾年裏，女兒差點兒被陸魏氏逼害而死，連帶着兩個孩子都要成陪葬品，郭子剛可能一輩子也想不到用自己的手段去反擊陸魏氏。可即使反擊了陸魏氏，郭子剛對女兒的心疼、對陸恒這女婿的齒冷，以及對陸魏氏的厭惡也依舊讓他無法釋懷。
而對于嘉隆帝，身為臣子的郭子剛不敢恨也不敢怨。他只能依照女兒的提議，辭官出京，與女兒一道遠離京城這個為他們一家帶來太多痛苦的地方。
時隔七年，郭子剛再一次見到了他的女兒。他一時間忘記了那許多的心酸，只想抱抱近在眼前的小女兒。卻又礙于男女大防，只能看着女兒連連點頭，口中喃喃：“好、好……咱們的阿殊回來了。父親的小阿殊、變漂亮了。”
顧淩霄身體那份屬于郭殊的感情洶湧而出，直如潮水般将她沒頂。郭殊的淚腺顯然還記得郭殊看見父母時的激動，它擅自分泌着，讓顧淩霄霎時間滿面是淚。
郭子剛還像當年把郭殊抱到脖子上騎大馬時那樣用大拇指給女兒拭淚。見大拇指不夠用了，又用手掌去為女兒抹去淚水。
郭雲氏破涕為笑，惹得顧淩霄也笑了起來。一家三人老老小小哭哭笑笑，看得第一次見到姥姥與姥爺的钰姐兒和安哥兒都是一陣傻眼。
姐弟兩個原先對着姥姥和姥爺還有些不自在，這會兒見娘親對着娘親的娘親嬌聲說話，倒真有三分自己與姥姥、姥爺真的血脈相連的實感了。
郝帕西麗公主坐在一邊直笑，作為把顧淩霄帶出大齊京城.的人，她自然是知道顧淩霄這一家的情況，還有顧淩霄的計劃的。
顧淩霄這一出大齊，那是徹底不準備回去了。她不願日後與父母為敵，便在跟着郝帕西麗公主回烏丸之前就策劃讓父母和自己一起走。
對嘉隆帝而言，郭子剛是被陸恒這不愛惜自己女兒的女婿給氣到了才辭官挂印而去的。實際卻是郭子剛帶着郭雲氏離京後作游山玩水之态先走一步，橫豎他一個言官，不過正八品的官職，手中根本沒有實權。走了對嘉隆帝與大齊的影響也不大。
之後顧淩霄随着郝帕西麗公主回烏丸，“正好”在邊關前方的小鎮與郭子剛還有郭雲氏彙合。
至于郭殊的兩個兄弟，郭子剛與郭雲氏的兩個兒子……這兩人仍在記恨沒能讓他們飛黃騰達的老父親，在軍中大營謀了差事後兩人就再不曾回家。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郭子剛與郭雲氏作為父母也不能譴責兒子的選擇，反正兩個兒子早已成婚娶親，兒子不要他們管，他們便不管了。
顧淩霄打從穿成郭殊這個後宅婦人就一直策劃着離開後宅那個狹隘的地方。正巧陸魏氏把大将軍府的中饋當成是壓死郭殊的最後一根稻草交到了郭殊的手上。
離京之前顧淩霄早已利用掌着中饋的便利将郭家給郭殊的嫁妝連本帶利地還給了郭子剛與郭雲氏夫妻倆。
——郭子剛與郭雲氏為了女兒嫁入大将軍府後不被看輕，也為了女兒能在大将軍府中更好的立足，當初真的是砸鍋賣鐵，硬是把原本只有二十一箱的嫁妝湊足了四十九箱。
也正是因為這四十九箱嫁妝，以至于郭殊的兄弟在娶妻的時候聘禮都将将只有十八箱。這十八箱聘禮的價值還每一箱都遠遠低于當初郭子剛與郭雲氏給郭殊的嫁妝。
郭殊的兄弟對這個妹妹冷淡至極，對父母也懷有很大恨意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彼此嫁妝與聘禮的不公平。而讓兄妹、姐弟關系徹底崩盤的則是郭殊嫁給大将軍陸恒之後也沒給陸恒吹提拔自己兄弟的枕頭風。
顧淩霄将郭殊的嫁妝變着法兒地還給了郭子剛與郭雲氏，郭子剛與郭雲氏自覺對不起兩個兒子，出京之前便把顧淩霄送來的嫁妝一分兩半兒，直接送到了兩個兒子各自的家宅之中。對外只說老兩口這是要歸園田居，無論是地契還是壓箱底的銀子都分予了兩個兒子。
對此顧淩霄沒有什麽意見。郭殊與兄弟不親，她的遺願中并沒有與兄弟相關的部分。如今郭殊的兩個兄弟也拿到了他們想要的財物，他們再要記恨郭殊，那就是他們的自由了。
深深地吸了口氣，顧淩霄代替郭殊抱了抱郭雲氏，又學着幼時郭殊對郭子剛撒嬌的模樣，拽了拽郭子剛的衣袖。
郭子剛本就是在強忍着眼淚。被女兒一拽大袖，老淚瞬間縱橫奔騰，只得擡起袖子來遮住了自己的面頰。
“钰姐兒，安哥兒，這是你們的姥姥與姥爺。”
顧淩霄抱着郭雲氏抹了會兒淚之後朝着兩個孩子招了招手。钰姐兒和安哥兒還有些愣愣的，但不一會兒就乖乖巧巧得給郭子剛還有郭雲氏見了禮。
“真是宛如菩薩座下的金童玉女！”
郭雲氏喜滋滋地捏了捏安哥兒和钰姐兒的小臉蛋兒。
郝帕西麗公主見狀則笑道：“應該是玉童金女。”
“公主的意思是……？”
郭雲氏不明白郝帕西麗公主什麽，不解地眨了眨眼。
“娘親，”
顧淩霄将又黑又壯的钰姐兒往前推了推：“這是钰姐兒。”
接着又将粉雕玉琢、冰雪可愛的安哥兒往前推了推：“這才是安哥兒。”
““啊……？””
郭家老倆口瞬間傻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看看笑個不停的郝帕西麗公主和掐着帕子抿唇而笑的女兒，還是點了頭。
“哎呀呀……真沒想到我孫女會這麽壯實。”
郭雲氏嘆了一聲，不過馬上又道：“孩子壯實點兒好！免得像阿殊小時候那樣老生病！”
接着郭雲氏立刻轉向了安哥兒：“孩子，你也應當學你姐姐多吃點兒東西，挑嘴的孩子可長不大！”
被老妻的話逗得啼笑皆非，郭子剛道：“你要她們都長得像你那麽壯不成！”
“我壯？我壯怎麽了！你敢嫌棄我壯？”
郭老大人一聽老妻的口吻是在發飙邊緣，立刻非常有求生欲地改了口：“不嫌不嫌……我家夫人怎麽都好看！”
钰姐兒和安哥兒又呆了一陣，待見郭家老倆口打情罵俏感情很好地黏糊到了一起，這才對視一眼。
兩個孩子都在想：原來，真正的夫妻應當是這個樣子的……
這頭顧淩霄與郝帕西麗公主帶着倆孩子，與郭家二老從從容容地回了烏丸，那頭大将軍府中亂作一團，二房和三房在大房無人掌家的情況下鬧了起來。
顧淩霄掌着中饋時就發現大将軍府的賬目有問題。但她本就無意為大将軍府整理賬目，是以她只是找出下面欺下瞞上做假賬的人，然後順藤摸瓜把這些人全部拎了出來。
這些人以為大将軍夫人會處罰他們，不料大将軍夫人只是拿着他們的錯誤恩威并施地要求他們為她做事。如此一來，但凡手上有點兒小九九的管事掌櫃都被顧淩霄拿捏在了手裏。大将軍府名下的産業從賬目上來看錢并沒有少，實則本該流向欺主背主的管事掌櫃們的錢財全部流向了顧淩霄。
顧淩霄離開京城之後大将軍府的中饋無人掌管，陸魏氏因為病得稀裏糊塗，根本無法掌家。陸恒這個大将軍向來都沒有管過後宅事務，此次當然也不曾插手中饋之事。
二房太太與三房太太為了能自己掌管中饋，這下子可是鬥成了烏眼雞。兩人扯皮扯得你來我往，當真是樂此不疲，而大将軍府名下産業裏那些欺主背主的管事掌櫃們早已故态複萌。
如果讓陸恒屬下的軍需官去查看一下大将軍府的賬簿記錄就能發現大将軍府爛賬、假賬和壞賬不是一般的多。原本許多十分值錢的産業都被人不聲不響地拿此等甚至是下等的産業給替換掉了。再過不久，大将軍府的中饋必定是入不敷出。
可惜這時候二.奶奶與三奶奶還在鬥法，壓根兒沒去好好地查賬、對賬。大将軍府中知道些內情的管事又不敢多管閑事，免得被人忌恨上了以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九月，金人與羌人結盟南下，四處燒殺搶掠。陸恒即将帶兵再度前往邊關，遂在朝會上請求嘉隆帝征兵。
然而此時正是秋收之時，大齊這一征丁，十室九空，許多糧食爛在了田裏，心疼得來不及收完所有糧食的老人與婦女直哭。而金人與羌人占據了幾座豪族士門所把持的邬堡，殺盡了這些地方豪族與士門，将這些豐收邬堡中的糧食擄掠一空。
瞞下丁口、瞞下田地、瞞下真正的糧食産量，以此來獲取高額財帛的豪門士族被滅，嘉隆帝本來是該高興的。可豪門士族的覆滅也像是一種可怕的警告——大齊已經到了危急存亡之秋。連豢養私兵的豪門士族都被毫不容情地被滅家滅族，是否皇室也岌岌可危？
與此同時，一封國書與一封休書從烏丸不遠萬裏而來，交到了嘉隆帝的手中。
國書出自郝帕西麗公主之手。這位昔日的公主如今已不再是公主了，她的父親在她歸國之後禪位于她，她已經是烏丸的大王了。
郝帕西麗王在國書中寫道自己十分中意郭氏阿殊，已将郭氏阿殊奉為烏丸丞相。并且她不日将迎郭氏阿殊之子女子钰、子安入宮，以皇子皇女之尊以待之。這便是說郝帕西麗王将收陸子钰與陸子安為義子義女。
此封國書一出，大齊舉朝皆驚。滿朝文武都說烏丸完了，一個女大王，一個女丞相，這是亡國之兆，烏丸必定五年之內亡國啊。
于是接下來就有朝臣提出：既然烏丸已經要亡國了，那大齊與烏丸的和議是不是也可以作廢了？正好烏丸現在對大齊沒有防備。大齊在金人和羌人的蹂.躏下死了那麽多的人，少了那麽多的地，被搶了那麽多的糧食，是不是大齊可以打下烏丸來補充這一部分的損失呢？
嘉隆帝起初還覺得臣子的這種建議實在荒謬。可越聽臣子那頭頭是道的分析越覺得此計可行。
再想起與烏丸國書同時到達的那一封休書，嘉隆帝決定不如再點上那麽一把火——
“……昔年大将軍迎我為妻，卻以我為恥。後院柳氏、汪氏、習氏對我諸般刁難羞辱，大将軍之母陸魏氏亦步步緊逼。他人雲我身在福中，卻不知我活在十八層地獄，受盡世間痛苦。”
休書自然是顧淩霄這烏丸新相寫給陸恒的。嘉隆帝省略了其中陸魏氏串通丫鬟與大夫毒害顧淩霄的那一部分，直接當堂讀出了顧淩霄的休書。
“如今大将軍于我而言不過土雞瓦狗，實不相配。倒不如一別兩寬，從此各自安好。我既下堂，子女亦不為嫡。子钰、子安今已為大王義女義子，今後随大王着烏丸國姓——”
嘉隆帝一邊念着休書一邊看着下頭目露兇光的大将軍陸恒。他忍着笑，心道這郭氏與自己想象的截然不同，這女子竟然隐忍至此，到現在才将将發作，卻又惡毒如斯，每一句話都在朝着別人的心窩捅刀子。
“——如何？陸大将軍。”
讀完休書，知道陸恒已經被羞辱得幾乎要咬斷牙齒，嘉隆帝以看好戲一般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大将軍。
“吾，欲擔任攻打烏丸的先鋒。吾——”
陸恒一字一句，每一句話裏都帶着無限的恨意。
“欲取烏丸大王、烏丸新相之頭顱！！”
陸恒恨顧淩霄恨到癫狂，他聽不見百姓的哀嚎，聽不見士兵的慘叫。
他滿腦子都是那個像是對他下了蠱的女人。他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抓住她、禁锢她，要她為自己雌服，要她今後每日每夜醒來睡去都只能看着自己想着自己！
他要她郭殊知道，她無論跑到天涯海角，她都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十月，大齊鐵蹄殺向烏丸，翌日王城便已得到線報。
“阿殊！你果然說對了！大齊朝着我們開戰了！”
郝帕西麗王如今蓄了發——她看上了一位烏丸的勇士，旋即把那勇士帶入了寝宮之內。雖然一王一卒之間或許難以再進一步，但這并不妨礙郝帕西麗王蓄起頭發，示意自己的婚戀狀況。
顧淩霄輕輕一笑，也沒讓钰姐兒和安哥兒回避，直接問：“帶兵的可是我那下堂夫？”
“正是！”
郝帕西麗王點頭，身着異族皇室服侍的钰姐兒和安哥兒都是肩頭一動。兩人對親生父親那點兒最後的依戀與不舍同時被斬斷開來。
——娘親不過是想與那人一別兩寬，那人卻是帶着兵來想要了娘親和義母的命！
“那便好辦了。”
顧淩霄說罷目光在兩個孩子的面上轉了一圈兒，見兩個孩子都是平靜的模樣，這才道：“那人自诩英雄豪傑，最是受不得激。帕西麗你盡管讓座下大将前去叫陣，要與他單騎勝負，拖他個三、五日。”
“之後此危便可解矣。”
顧淩霄的話就像是預言一般。郝帕西麗王傳令下去，烏丸人完全照着她的話去做，果然不過三日，陸恒就已帶着大軍撤走。
金人與羌人居然在這期間殺入了大齊腹地！
即便陸恒一路打下烏丸所有城鎮，直直殺進王城，讓烏丸成為大齊的領土，那也不可能彌補腹地被被金人與羌人奪去的損失。更甚者，如果大齊腹地的兵力擋不住金人與羌人的突襲，讓金人與羌人踏進了京城，那大齊皇室直接就得隕落。
而古往今來的教訓告訴人們，一旦皇室隕落，接下來就會變成群雄割據的混戰。因為無論是哪一門宗室，但凡有心問鼎中原的，都會站出來說自己才是正統。
高門、豪族乃至富商、游俠兒為了自身的利益都會在其中摻上一腳。到那時，金人與羌人即便被消滅在大齊境內，大齊也會土崩瓦解，再難繼續。
齊歷472年秋，金人與羌人深入大齊腹地。同年冬季，京城前最後一道防線隆城被攻破，金人鐵蹄即将踏入大齊京城。
齊歷473年春，大将軍陸恒帶兵守住了大齊京城。大将軍陸恒之母陸魏氏卒。大将軍府遂分家。據傳這次分家鬧出不少醜聞，大将軍府公中虧空甚大也被曝光。
同年秋季，嘉隆帝重病。
齊歷474年，嘉隆帝駕崩，皇後自缢殉駕。最有可能繼位的皇長子因卷入謀殺嘉隆帝的懷疑之中，為表清白，薨。同年冬季，皇次子繼位，稱慶和帝。
齊歷475年，大齊與烏丸再度議和。大齊割十城予烏丸，烏丸助齊抗金禦羌。
齊歷476年，烏丸大王與丞相率軍踏平金人、羌人數個部落，大齊割二十城予烏丸。
齊歷477年，大齊再度撕毀與烏丸的和平條約，從烏丸手中奪回多城，烏丸反攻。
齊歷480年，女将軍郝子钰兵臨城下，男策士郝子安說服守城官員，齊國京城無血開城——
“陛、陛下……”
老太監抖個不停，人還勉強站着，但衣擺處已經被可疑的水漬完全打濕。慶和帝頭痛似的癱在高高的龍椅之上，一臉的灰敗。
是不是當年他沒聽大将軍陸恒的話，毒死自己的父皇、嫁禍自己的哥哥，今天自己就不用面對這大廈傾頹的一刻？
“……何事？朕現在已經沒有心情再聽糟糕的消息了。”
明黃色的袖袍之下，慶和帝的手在不斷的發抖。為了不讓自己的狼狽被人看出，他用力握緊了拳頭。這個動作卻只是讓他越發感到自身的無力。
老太監翕動着嘴唇，怎麽都吐不出一個字來。在他的身後，朱紅色的殿門轟然洞開。一個人影撞了進來，卻是陸恒。
陸恒失魂落魄，手中那華麗的長劍竟是掉落在地，發出清脆響亮的金鳴。
“大将軍，久違了。”
打招呼的是個年輕的将軍。她有着大大的杏眼，可愛的虎牙，還有一頭鴉羽般美麗的長發。她一笑，仿佛就有天光透過雲層照耀到她的身上，而她舉手投足之間既有男子的潇灑，卻也有女子的妩媚。
“你、你是……！”
慶和帝一驚，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他沒有見過眼前的女将軍，卻覺得這女将軍異常眼熟。
女将軍又是一笑，她把手中的紅色長弓背回背上，踏過陸恒身邊就看向了慶和帝。
“難道——”
慶和帝忽然想起了一人。當年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曾經因為好奇跑到了宋太傅府和榮國公府所辦的私塾裏，與宋太傅的孫子和榮國公的外孫一同游樂。
那時他見到了一個被欺負的小姑娘，而那小姑娘被欺負的原因僅僅是“她不像個女孩兒”。
慶和帝感覺自己快無法呼吸了，因為當年他明明看見小姑娘和她弟弟被欺負了，卻沒有阻止別的孩子對這女孩還有她弟弟的欺淩行為。
“陸子钰……！”
喊出這個名字的同時，慶和帝只見一道白光擦過自己的衣袖，直直釘在了龍椅之上。
那是一支羽箭，而那支羽箭的羽尾還在不斷地搖晃着。
“大齊的皇帝可真是話唠。”
手握紅色長弓，電光火石間射出一箭的钰姐兒經過了陸恒的身邊，向着慶和帝走去。
叮锵——！
短兵相接，長劍在另一把長劍的劍刃上劃出長長的龍吟。钰姐兒從容不迫地望着跳起來就對着自己一劍劈下的生父，她在這個老去太多的男人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钰姐兒笑了。她是喜歡用弓，可這不代表她劍術就不精呀。
可能她的生父覺得她的長劍還在腰間的鞘裏，等她放開了長弓拔劍應對，她已是他劍下亡魂。但是他不知道，在她的眼裏，她生父撿起劍朝着她劈來的動作慢得就像蝸牛在爬一樣。
“姐——呃。”
美得妖孽極了的男子一踏進殿中就見自己的姐姐正持劍與人對峙。
“安哥兒。”
钰姐兒喊了一聲，那妖孽男子則是快步走過來道：“姐兒不要玩了。義母與母親已經控制了有用和沒用的世家高門，這殿上的傀儡放着也沒什麽威脅，你還是讓他們在這裏自生自滅吧。”
“你、——”
陸恒蠕動了幾下嘴唇，他已經不知道該作出怎樣的表情了。
“啊，對，我是安哥兒。”
安哥兒笑嘻嘻的，看在陸恒眼裏卻是嬉皮笑臉。
想到自己的嫡子嫡女不僅變成他國之人，更成了自己的敵人，他一擡手劍就朝着安哥兒的心口而去。
“哎呀！”
安哥兒假模假樣地叫了一聲，卻是食指中指一并便夾住了陸恒的劍刃。
“父親何必生氣呢？看到子女事業有成、功成名就，你該開心啊。”
安哥兒說罷兩指一用力，竟是憑着內勁折斷了陸恒的劍刃。他拉起钰姐兒，一溜煙兒地就從大殿中跑走。
偌大的宮殿中回蕩着姐弟兩個的腳步聲與嬉笑聲，慶和帝跌回龍椅，陸恒則是跌坐在地，苦笑着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大齊，積貧積弱的大齊，終究是亡了。
看似亡在“雌雄災星”手裏，實則亡在逼着一對雙胞胎姐弟變成“雌雄災星”的人手中。
齊歷481年……不，齊歷沒有481年。止步于480年的齊歷見證了一個時代的結束以及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東方的大地上，昊王朝翻開了歷史新的一頁。
在女王郝帕西麗的治世之下，大齊傳承了近五百年的士族傳統被廢。以丞相為首的男女混合制議會開始形成。
殘存的金人、羌人還有胡人以及更遠的樓蘭人開始與曾經的大齊人通婚。而修正法典的丞相郭氏阿殊則宣布：任何人都能自由地穿着男裝女裝、裙裳褲子。任何人都能自由地學習自己喜愛的科目，無論那是律法、詩文還是琴棋書畫、治世之理。
而在皇女郝子钰的帶領之下，一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軍隊逐漸成型、崛起。這支軍隊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全是女子。
皇子郝子安則作為丞相郭殊的左右手，與郭殊一起推動平等培養下一世代國民的計劃。
多年後，郝帕西麗王的親生子并未因為自己的皇姐皇兄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而造反，他選擇與自己的皇妹一起加入議會，成為議會的一份子。
昊王朝的盛世華章這才剛剛開始。
“團結就是力量！”
“團結就是力量！”
“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比鐵還硬比鋼還強！”
顧淩霄還在睡夢之中。
她正在想自己多年前因為一時犯了惡趣味，所以給新王朝取名“日天”的事情居然到她壽終正寝都沒有人發現。然後一陣充滿熱情的歌聲就像穿腦魔音那樣貫穿了她的耳廓。
“向着自由向着太陽！向着——”
睫毛不停顫抖，顧淩霄在歌聲中用力撕開了自己沉重得仿佛有千斤的眼皮。
“盛老師你醒啦！？”
一個夾雜着鄉音的聲音傳了過來，顧淩霄循着聲音，使力想撐起自己的身體看看是誰在說話，可這具身體壓根兒不管她怎麽想。她不過是輕輕吸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