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60年代硬核美食 (1)
給顧淩霄喂白糖水的人是小河村生産大隊的大隊長陳華。話雖如此, 小河村上上下下也就二十幾號人, 陳華與小河村的大夥兒不僅是鄰裏也是親戚,耍官威打官腔那一套他也就從來都沒使過。
陳華的個頭兒很大,自然手腳也比旁人要大。因為時時勞作上山下田, 他的手臂十分粗壯,上面還有清晰的經絡一根根地凸起。
扶着顧淩霄纖細單薄的肩頭, 陳華有些不自在,畢竟懷裏的盛老師是個首都來的大姑娘, 還只比他小兩歲, 而他是個還沒娶媳婦兒的漢子。可是一想大家夥兒都是團結在主席光輝之下的無産階級兄弟姐妹, 他又釋然了。
“盛老師, 你慢點兒喝。”
怕顧淩霄嗆着,陳華喂水喂得很謹慎。可顧淩霄越喝越快, 後面幾乎是狼吞虎咽。
作為一個鼎盛王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顧淩霄生前可謂是烈火烹油。再珍稀的美味、再稀少的美酒于她而言也不過如此。然而現在,不過是一杯加了些白糖的涼白開就讓她有了酣暢淋漓的醍醐灌頂之感。她從來不知道單純至極、甚至讓人有些發膩的甜味兒也能讓人感覺這樣美味。
歸根結底, 還是因為小河村太窮了, 還有盛愛軍太餓了。
盛愛軍死前的遺願有二, 兩個都與食物有關。一是希望自己能美美的飽餐一頓, 二是希望小河村的人, 尤其是自己的學生們都不會再挨餓——這個年僅二十一歲的小老師還沒有結婚生子,對她而言,自己的學生就跟自己的孩子們一樣。看見自己教的學生個個餓得流清口水,她心裏就跟被剮了一樣難受。
她也正是因為不想再讓學生們挨餓, 這才會把自己那份口糧省下來經常接濟孩子們,又去餓着肚子種田,直至猝死。
白糖在科技更加發達,經濟更加成熟的後世着實不算什麽。對着琳琅滿目的飲料長大的孩子們恐怕誰都沒喝過白糖水,也沒想過要去喝白糖水。
但是對于這個時代的小河村而言,白糖水已經是頂頂級的好東西了。陳華願意把稀少的白糖拿出來調了水給顧淩霄喝,那是因為他尊重首都來的知識分子,尊重教書育人的老師,同時也因為他着實放不下這個瘦弱卻執拗得跟頭牛一樣的姑娘。
“咳咳!”
顧淩霄喝得太急,竟是一時被嗆住了。原本雪白雪白連一點兒血色都看不見的臉,這時候染上了一層病态的紅暈。
陳華急了,連忙把搪瓷杯子放到一邊,給顧淩霄拍背順氣兒。顧淩霄咳嗽得眼睛都睜不開,感覺耳朵裏像有一萬個鈴铛在同時亂響,腦子裏也是暈乎成一團,眼前直發黑。她身體一歪,眼看着就要從彈簧床上滑下去。
“盛老師!”
陳華一把圈住顧淩霄,見顧淩霄抖着眼皮困難地掀開了眼簾,沒有再暈死過去,他這才輕籲一口氣。
只是這會兒兩人靠得實在是太近了,顧淩霄又整個癱在他懷裏,陳華的心髒不争氣地狂跳起來,只覺得懷裏的盛老師散發出一種好聞的味道。
對,那是帶着點兒高檔花露水、帶着點兒白糖味兒,還帶着點兒盛老師氣息的味道……
屏住呼吸扶着顧淩霄重新躺下,把自己憋了個面紅耳赤的陳華差點兒沒一口氣喘不上來。他拉了那薄薄的被子給顧淩霄掖好,聲音小小的:“盛老師你好好休息……”
“陳大隊長!”
有人敲也不敲門地沖進了衛生站裏。明明沒做什麽偷雞摸狗見不得人的勾當,陳華還是被那個突然闖進門來的人吓了一跳。仿佛心髒先蹦到嗓子眼兒上,又給吞回到肚子裏頭。
“二、二狗蛋子?你怎麽來了?”
二狗蛋子是老李家的二娃,因為他哥小名毛蛋,他就成了狗蛋。
李二狗見到陳華就哭起了鼻子。他這人平時吊兒郎當的,什麽事情都不大放在心上,成天游手好閑,小河村裏人人見了他都得說一句:“沒心沒肺。”
就是這麽個沒心沒肺的玩意兒,今日一見陳華就“汪”的一聲哭了,着實讓陳華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二狗蛋子,你先別哭。別哭哈。”
哄不住李二狗,陳華只能讓開些身子,讓李二狗看見彈簧床上躺着的顧淩霄。
“你看,盛老師還在這兒病着呢。你這麽個哭法兒,可要打擾到盛老師休息了。”
李二狗今年十八,正是在大姑娘面前最好面兒的時候。見彈簧床上的人是首都來的女老師,臉上一燒,連忙拿手搓了眼淚。
“那、那陳大隊長,咱們出去說?”
“咳咳、別……”
顧淩霄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情報。而她眼尖,李二狗一進門她就看見了他手裏那黑乎乎的一小團東西。她相信李二狗要說的話和那東西有關,是以她這會兒哪怕青白着臉也要喊住李二狗和陳華,讓他們直接把事情在自己的面前說了。
“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多一個人,興許就多一種辦法。”
陳華很是感動地看了一眼如此說的顧淩霄,在他眼裏,顧淩霄這是帶着病也要為人民群衆服務,所以他立刻點頭,對李二狗道:“二狗蛋子,盛老師不是外人。你直接說吧。”
得了陳華這生産隊大隊長的首肯,李二狗哪裏還敢隐瞞?他連忙把自己手裏的那一團黑漆漆的玩意兒遞到了陳華手上,然後眼圈泛紅道:“陳大隊長,這次真的是我的不是!我對不起國家!對不起黨!對不起生産隊!也對不起您!可、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真沒想到這才幾天的功夫,事情就變成了這樣啊!”
原來李二狗這人因為吊兒郎當不事生産,已經被小河村的大夥兒當成了壞胚子、二流子。
這樣的二流子就算你分配生産任務給他,他也未必願意去做。就算他願意去做,也沒人願意和他公事。村裏的大姑娘們看見李二狗就像看見了老流.氓,一個個躲都來不及,更別說和李二狗一起上山下田了。
陳華也能理解小河村的村民們不願意與李二狗一起公事的原因。李二狗做什麽都不上心,和他分配到一起,那就是一個人出兩份力氣幹兩個人的活兒。試想,誰願意一個人掙兩個人的公分,但只能得自己那一份公分呢?
可陳華也不能不給李二狗布置任務。小河村貧瘠又蔽塞,因為周遭都是崇山峻嶺,要進要出都困難至極。幾年前一場傳染病要了村裏兩百多口人的性命,如今小河村上上下下二十幾號人,人人都得動員起來,別說李二狗是力氣正大、體力正好的青壯年了,就是那幾個缺牙半齒的小毛桃也得跟着大人們一起勞作。
于是陳華絞盡腦汁,最後給李二狗布置了個巡山的任務。
小河村周圍的山,誰都沒仔仔細細地數過有多少座。反正這些山上全是樹,有的樹林子幽深得就跟龐然怪物的嘴巴似的,人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但據以前來小河村考察的金發大胡子學者說,就是這些像怪獸嘴巴的林子才是最好的地方。小河村周圍的山上有很多珍稀的樹木,幽深的林子裏更可能還有非常非常少見的走獸,以及一些瀕危鳥類。
就是以前小河村的村民們沒有保護動物植物、保護環境的意識,所以上從珍稀的走獸,下到瀕危的鳥類都成了小河村村民的食物。一些非常貴重的樹木更是成了小河村村民們的房子,甚至是燒火取暖用的柴禾。
再讓小河村的村民把這些大自然的恩賜當不使白不使的免費資源下去,不但瀕危鳥類與珍稀的走獸統統會被吃到絕種,許多的珍奇的樹木花草以後也再見着了。
和學者一起來的首長當下就發話說小河村周圍的山與林全是國家的財産,裏面的飛禽走獸更是國家保護動物。國家財産個人不得動用,保護動物更是不允許個人偷獵盜獵。要求小河村封山。
村民們不懂怎麽平時自家随意進山掏來的小鳥和鳥蛋怎麽就成了吃不得的寶貝,但首長既然發話了,大多數人就老老實實地照做。
只是在饑餓與貧瘠的面前,什麽保護不保護的都是廢話。時不時就有人拿了家裏的土槍進山去獵野味,也有嘴饞的孩子會進林子裏爬樹掏鳥窩。
要不是後來那一場傳染病幾乎毀滅了整個小河村,恐怕到了現在也有村人偷偷摸摸進山打獵。像陳華這樣的小年輕更是別想管住那些個把山林當自家養雞場的村人們。
陳華安排李二狗巡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李二狗一在村子裏轉悠就人嫌狗厭。他這人聞見哪家有肉味兒,一準兒得擠人家家裏蹭飯去。
這鄉裏鄉親的,還都是親戚。但凡有點兒年紀的,誰家不是看着李二狗長大的?對于自己看着長大的孩子,人總是特別容易心軟。
李二狗去蹭別人家的肉吃,他自己吃得滿嘴油光爽歪歪,壓根兒不管自己走後別人家是不是只能撿他喝剩的肉湯嘗嘗油星子。可以說小河村裏每一家都曾經因為另一半兒或是家裏長輩放了李二狗進門來蹭吃蹭喝而爆發極大的家庭矛盾。
陳華讓李二狗去巡山,那是想把李二狗支遠些,同時也是默許了李二狗在山裏掏些東西糊住他那張閑不住的嘴。也省得李二狗總去嚯嚯別人家的好東西。避免饞得不行的孩子們誤入林子深處,防止有外人來偷獵盜獵反倒是次要的了。
陳華算是一片好心,也算是在自己能夠掌控範圍裏調解了李二狗和小河村其他村民之間的矛盾。可哪怕是這樣,李二狗也沒好好珍惜地陳華的好意。
李二狗平時沒少幹逮兩只野雞,摸兩尾魚回去吃的事情。這次他放在山裏的捕獸夾竟然給他夾到了一只小野豬。肥肥的小野豬可把李二狗美死了,他天天躲着吃肉,夢裏都是笑的。卻也因為如此,李二狗近半個月沒上山去。
昨天李二狗那只小野豬被他啃掉了最後一塊兒骨頭,于是今天李二狗扛着自己爹留下的老土槍就進了山裏。
這一進山,李二狗沒走多久就被吓傻了——
原本枝繁葉茂的林子此時已經被啃禿了足有幾百米出去。那些李二狗叫不出名字的樹上鮮有葉片,毫無綠意的枝丫上挂滿的全是這種黑乎乎的繭子。
想來應該是去年有蟲子在小河村附近的林子裏産了卵。今年蟲卵還就在李二狗沒去巡山、誰都沒怎麽注意山裏頭情況的時候一齊孵化,以至于許許多多的蟲子同時啃噬了枝頭的綠意,把好好的樹木啃成了光禿禿的枝丫。
李二狗雙膝着地跪了下來,這才想起當初老一輩兒人的耳提面命。
這山裏的樹是珍貴的樹,是稀有的樹。這些樹都是國家的財産,是公共的財産。而他作為本該守護這些公共財産、國家財産的人,竟是因為懶惰而使得國家的公共財産遭受了巨大的損失……
李二狗當下就急紅了眼,扯下一個繭子就跑來找陳華了。
“陳大隊長,我看過了!周圍一畝山林裏到處都是這種繭子!往前面的地方……往前面的地方可能還會更多!”
李二狗給陳華跪下了,他一邊說一邊哭,陳華想拉他還拉不起來,幹脆讓他就這麽繼續跪着了。
陳華耳朵裏一陣嗡鳴,他拿着那繭子,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蟲子吃樹葉的原因很簡單,這就和人肚子餓了要吃飯一樣。吃飽了的蟲子織起繭子來,在繭子裏融化成一團。等日後破繭而出,就會飛到各處生出更多更多的蟲卵。
按照李二狗的說法,今年小河村周圍的山林已經被啃禿了不少。陳華可以想見放任着這樣的蟲子繼續結繭子就等于明年的今天小河村周圍的山林還會被蟲子啃得更禿。而蟲子和人一樣,一旦沒有葉片吃,那就會鑽頭覓縫找別的東西吃。
樹皮再硬也會有被蟲鑽出潰破的時候。要是蟲子把卵生在了樹皮下、樹心裏,蟲子把樹心給啃空了,再壯碩的樹木,那也是要死去的。
小河村周邊的山林最短的都有幾百年的歷史,上千年的參天古木更是不少。萬一前腳這些參天古木死了,後腳首長就帶着學者來檢查,那他豈不是辜負了首長對小河村的信賴、辜負了首長對小河村生産隊的信賴?
陳華已經不敢想象下去了。他背脊上全是冷汗,額頭上也有豆大的汗水直冒。別說李二狗這會兒對着他跪下了,如果給李二狗磕頭就能解決問題,他現在簡直願意腦門兒撞地,直接給李二狗這個混世魔王磕出血來!
“你、你也不早些說……!”
陳華的聲音隐有顫意。
“這麽多蟲子,就是發動我們小河村所有的人民群衆,也沒法全部消滅幹淨……!”
與人打戰,那好歹還是和看得見的敵人拼命。和這樣小的蟲子打戰,人哪裏拿得出血性與不屈不撓的精神來?
再說了……
“……村子裏的大夥兒已經好久都沒吃過一頓飽的了。今年日頭那麽強,這旱天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沒有人挑水顧田,秋天冬天咱們吃什麽?喝西北風嗎?”
陳華作為生産隊大隊長,實在說不出要大家夥兒放下手裏的農活兒,進山裏去消滅害蟲這種話。他太清楚這種不顧人民群衆死活的命令有多招人恨了。
可若是只要被人恨上兩下就能解決問題,他被人恨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他真正怕的是自己的街坊鄰居、親戚親人都餓着肚子,丫丫、小英和臭蛋他們那群小毛桃都餓着肚子、咽着口水,卻只能做不能填飽肚子的事情!
陳華氣血上湧,太陽xue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差點兒捏爆了自己手裏那個黑乎乎的蟲繭,一只素白素白的手卻伸了過來。
“盛老師,髒——”
陳華勸了一聲,顧淩霄卻恍若未聞。她忍着頭暈,掰開了陳華的手。
仔細檢查了一下陳華手裏那個繭子,顧淩霄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餓昏了頭,說到蟲子,她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能不能吃。
确定陳華手裏的繭子就是自己所想的那種蟲子織出來的繭子之後,顧淩霄對着那黑乎乎的繭子,咽了口口水。
“陳大隊長,這是芽蟲的繭子。”
陳華一時間有些怔忪,顧淩霄那黑白分明的眼裏泛出的耀眼眸光讓他好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芽蟲是一種無毒的蟲子。這種蟲子需要在氣溫較高的地方才能孵化,今年大旱,小河村周邊的氣溫都比平時高,所以往年沒能孵化的蟲卵都一次性孵化了吧。”
盛愛軍小時候曾經得過一本黑白的俄文昆蟲圖鑒。這本圖鑒是她家裏人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也是最後一件。對盛愛軍而言,這本昆蟲圖鑒相當于父母的遺物。她走到哪兒就帶到哪兒。只可惜盛愛軍來小河村下鄉之前,這本昆蟲圖鑒因為是俄文,所以被沒收了。
沒有圖鑒不要緊,因為盛愛軍翻來覆去把圖鑒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其中所有的昆蟲知識都在她的腦海之中,她可以倒背如流。
因為從小看昆蟲圖鑒,盛愛軍對于昆蟲生長的環境也有不少的了解。林木方面她不敢說自己是專家,但在首都小學的時候,她除了教學生們語文,也會在課外教學生們一些自然方面的相關知識。其他老師也都很支持盛愛軍。
根據盛愛軍的記憶,許多昆蟲有毒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些昆蟲本身或是這些昆蟲的親代曾攝入大量的有毒植物或有毒物質。毒被遺傳了下去,所以昆蟲才會有毒。
但芽蟲是不吃有毒的植物,也不碰有毒物質的一種害蟲。這種害蟲不但自己無毒,還能分辨出什麽植物有毒,什麽植物無毒。
這也就是說,芽蟲基本可以确定是完全無毒的蛋白質、氨基酸。
對陳華還有李二狗解釋了芽蟲的無毒性,顧淩霄沉下了聲,道:“……陳大隊長,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能不能帶我到山林去,讓我采些芽蟲的繭子回來看看能不能吃?”
李二狗吓呆了,陳華也凝固在原地一動不動。
顧淩霄被人拿看貝爺、德爺的眼神看着,免不了面上一紅。但她并沒有因此退縮,反倒是微微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之後堅定道:“采回來的芽蟲繭子我會先吃。就算有什麽事也是我先出事——”
“不行!”
陳華一口否決。他對上顧淩霄困惑的眼神,心裏頓時打了個突,人也有些結巴:“盛、盛老師你可是首都來的老師,咱們小河村還要靠您教書呢……知、知識份子和我們這些粗人不一樣,精貴,還、還是我來吃吧……”
不好意思地撓着臉頰,陳華不自在極了。他生怕被身旁的李二狗看出了什麽,事後被李二狗這個大嘴巴拿出去宣揚。
好在李二狗與他也是一般想法,聽見他的話點頭如搗蒜:“就是就是!盛老師可是咱們小河村唯一的老師呢!要吃蟲子還是我們這些糙人去吃吧!”
顧淩霄哭笑不得,最後也不與陳華和李二狗再多分辨。她從床下爬了下來,因為腿還軟着,差點兒沒摔着。陳華一見,連忙過去把顧淩霄背到了背上。
顧淩霄軟手軟腳,就跟被拔了筋似的。她這人向來是實用主義,不會搞那些個虛頭巴腦的推辭。陳華背她,她就老老實實地給陳華背出了衛生站。
外面正指揮着小河村裏其他人還有幾個外來知青幹活兒的知青侯秀琳唱到一半兒的歌斷了,她瞪着陳華背上的顧淩霄,只覺得像是被棉花堵了嗓子眼兒。
怎麽又是她……!怎麽又是那首都來的盛愛軍!
首都來的就了不起嗎?不過是下地幹了會兒活就假裝暈倒!還讓人家陳大隊長又是把她送衛生站裏,又是急匆匆地去拿了白糖來給她兌水喝!
現在可好,她還沒生腳了!連出衛生站都要陳大隊長背她出來!是賴定人家陳大隊長對誰都好,想和陳大隊長成就好事了吧?呸!就憑她!就憑一個被下放來小河村的知青也配!
同樣是知青,她們這些主動來支援邊疆建設的知青和她這種被人趕出首都來的“知青”能一樣麽?也就是陳大隊長人好才沒發現這個下賤胚子腦子裏裝着什麽了!
“秀琳?”
見歌聲斷了,侯秀琳還瞬也不瞬地看向一邊,與侯秀琳一起下鄉到小河村的男知青劉衛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擡起了眼。
等他與周遭的其他人都看見了背着顧淩霄的陳華,這才眉心一蹙。
前世有過這麽一遭麽?
目送着陳華風風火火的背影,劉衛國仔細回想了一下,忽然記了起來。
對了,前世的陳華好像是對那個首都來的小老師挺上心的。只是他去拿了白糖回來,那首都來的小老師已經涼在了衛生站的彈簧床上。
劉衛國與那首都來的小老師不熟,對他來說,“盛愛軍”這個名字只是一個面目模糊的影子。
前世的劉衛國是在火車上結識同樣要到小河村去的侯秀琳等人的。當時他只覺得與自己同年的侯秀琳活潑可愛,有一股子敢愛敢恨的爽利勁兒,所以對侯秀琳很是有好感。
可惜前世的侯秀琳只當他是無産階級大團結的兄弟姐妹,她想與之一起建設祖國新面貌的人只有生産隊的大隊長陳華。
這也不能怪侯秀琳看不上劉衛國。畢竟陳華比劉衛國高了整整一個頭,體格也十分健壯。饒是劉衛國的身高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高的了,站在陳華的身邊他還是不夠看。
這年頭劉衛國這樣長相陰柔、氣質儒雅的男性通稱“奶油小生”,對于這種“小奶油”,同性大多是看不起,女性大多是瞧不上。于是在樣貌上,劉衛國又輸了陳華一頭。
陳華還是生産隊的大隊長。哪怕小河村只有二十來號人,這生産隊大隊長的.名頭比起外邊兒那些手握實權的生産隊大隊長差着十萬八千裏,侯秀琳對“生産隊大隊長”這幾個字也稀罕得緊。
外貌不如陳華讨喜,體格不如陳華健碩,連身份也低了陳華好幾等,前世的劉衛國自然只能看着侯秀琳不斷接近像是對哪個女子都沒有興趣、仿佛正人君子一般的陳華。
可陳華到底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這個僞君子看上去對侯秀琳沒有那個意思,轉頭卻與侯秀琳睡到了一起。他還不承認自己對侯秀琳做過什麽。
要不是侯秀琳這傻姑娘一心一意地跟着他,還給他懷了孩子、生了孩子,只怕這個僞君子一輩子都不會娶侯秀琳。
想到這些,劉衛國心如火燒。一面是心焦灼痛,一面又是難以言喻的心酸。
前世侯秀琳癡纏陳華,他則在那不可言說的十年後出了國,做起了生意。等他功成名就地回來,被陳華傷得體無完膚的侯秀琳終于投入了他的懷抱。
他與她度過了極其美好的中年與老年生活。兩人相約來世再見。然而等他在病床上停止呼吸,再度醒來後卻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壓抑的青年時期。
他還是那個沒被人放在眼裏的“小奶油”,而侯秀琳,他珍愛的妻子,她還在癡戀着一個會對她極端殘忍殘酷的男人。
望着侯秀琳高挺的鼻梁,秀氣的面龐,劉衛國強行壓抑住自己翻湧的心緒。他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要緊、沒事的。前世你能讓秀琳對你回心轉意,這一輩子你也能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她看明白究竟是誰對她最好,誰才是值得她生死相許的另一半。
……不如說有這一輩子是你的運氣。你可以從現在就糾正自己的錯誤,而不是等二十年後,秀琳已經被陳華磋磨得半生皆廢的時候才能拯救她。現在你要做的只是等待時機。到了時機,你抓住機會揭開陳華那僞君子的畫皮就對了。
安撫好了自己,劉衛國心緒稍平。他将視線移回面前的土地,對侯秀琳道:“秀琳,再帶着大夥兒唱首歌吧。有你唱歌,大夥兒才使得出力氣幹活兒。”
侯秀琳聞言肩頭一動。她回過頭去,只見劉衛國面朝黃土背朝天,幹得那叫一個火熱。心中再度生起些驕傲來。
那是,她的歌喉這麽好。算劉衛國識貨。
于是侯秀琳“嗯嗯”着假咳了幾聲,手上學着以前看過的教官的手勢一頓後又揮舞了起來。
“花籃的花兒香!聽我來唱一唱,唱一呀唱!”
“來到了南泥灣!南泥灣好地方,好地呀方!”
“好地方來好風光!好地方來好風光!到處是莊稼,遍地是牛羊——”
侯秀琳這一唱,其他人也拉回了跟着陳華還有顧淩霄飄遠的視線。等侯秀琳唱到“好地方來好風光”時,衆人也跟了上來,随着調子哼哼了幾句。
被陳華背上山的顧淩霄很快就看到了李二狗說過的林子。這片林子生着的都是同一種林木,而這種林木的樹皮較薄,被昆蟲的口器咬上兩下,很容易就會潰破。
顧淩霄在陳華的背上掙紮兩下,陳華見她想動,幹脆問她想做什麽。
“陳大隊長,麻煩您折上一截樹枝,剝開樹皮。”
“好。”
陳華果然迅速代勞。
他力氣很大,半條手臂粗的樹枝被他一折就脆響一聲斷裂開來。他再用手上的指甲抵着樹皮一摳,樹皮也剝落了下來。而一旁的李二狗不等顧淩霄看清樹枝裏的狀況就慘叫了一聲。
被剝開了樹皮的樹枝裏不僅有蟲卵,還有正在蠕動的幼蟲。看來蟲患已經是非常嚴重了。
李二狗哭爺爺告奶奶的直抹着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顧淩霄卻是毫不猶豫,直接請陳華采了幾截樹枝并着一些繭子下了山。
——她想知道是不是每一個時期的芽蟲都可以食用。
等陳華、顧淩霄與李二狗下了山,顧淩霄感覺自己已經有了些力氣。于是她要求自己下地走路。
陳華還想再勸顧淩霄幾句,但見顧淩霄态度堅決,也只能心中嘆息一聲,把顧淩霄放到了地上。
“小盛老師!”
看到了顧淩霄,丫丫、臭蛋和小英幾個小毛孩子頓時跑了過來,圍住顧淩霄就抱她的腿。
對這些饞嘴的孩子們來說,小盛老師比她們父母還要好。因為她們在家偷吃東西會挨父母的打,小盛老師不但主動分她們東西吃,還從來不告訴她們父母。
她們得了好吃的,還不用挨父母的打父母的罵,真是恨不得世上人人都是小盛老師這樣的好人。
“盛老師今天身體不舒服,你們乖,去別處玩好不好?”
顧淩霄搖搖欲墜,再被孩子們這麽一撞,差點兒就後腦勺着地。幸好陳華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她的肩頭,顧淩霄這才勉強站穩了身體。
“陳叔叔!”
這群孩子裏年紀最大的小英甜甜地喊了一聲,但見陳華與顧淩霄之間仿佛有一種莫名的聯系,小.嘴一抿,連忙拉住了還想要找小盛老師要吃的的臭蛋。
臭蛋抱着顧淩霄的腿腳卻是不願松手:“不要!我不要去別的地方玩兒!我就要小盛老師!”
顧淩霄微微失笑。看來盛愛軍在孩子們的眼裏就等同于“好吃的”。她無法,只好道:“老師改天請你們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不好!”
臭蛋剛一松手就又抱了回去,在他的小腦瓜裏,只有現在就把東西吃到嘴裏,那才是真的。大人承諾的“以後”、“改天”那就跟“沒有以後”、“沒有改天”是一樣的,都不可信!
“我現在就要好吃的!小盛老師!我肚子餓!餓呀!”
想起小盛老師從首都帶來的糖果,臭蛋止不住地吸着口水。
顧淩霄實在無奈。盛愛軍從首都帶來的糖果早就被她分給了小河村的街坊鄰居,她自己是一粒都沒藏私。這些天她連飯菜都沒怎麽吃,就是省給這些貪嘴的孩子們。自己偷偷吃獨食這種事情,想也知道盛愛軍絕對做不出。
這會兒臭蛋再找她要吃的,她除了陳華手裏的蟲子,真沒別的能給他們。
“……好吧。”
顧淩霄嘆息一聲,略帶着些無奈地笑了起來。
“那跟着老師來老師的家裏。但有沒有好吃的可就不好說了。”
顧淩霄朝着孩子們眨眨眼。除了臭蛋舉高了胳膊歡呼:“我就知道小盛老師最好了!小盛老師萬歲!”其他孩子要麽像小英一樣歉疚,要麽含着指頭懵懵懂懂。
陳華望着顧淩霄瘦削的側顏,只覺得心疼極了。
盛老師不吃飯,把自己的吃的分給了孩子們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可是知道歸知道,他卻是阻止不了。
大人能忍饑挨餓,孩子們的食欲卻像是深不見底的無底洞。要不是小河村周圍的山林是國家的財産,大人們惡狠狠地教訓過偷跑上山找吃的的孩子們,只怕山上有什麽孩子們就能去吃什麽。
他拿自己的公分換的糧食和肉給盛老師送去,盛老師又是嚴詞拒絕。又是端出許多無功不受祿、不能讓人誤會的大道理來說了他一通。
他怕再惹盛老師生氣,也就不敢再提這一茬。哪知今天盛老師會突然暈倒在地,着實是吓得他心尖尖都抖了。
還好,盛老師她沒事。……今後就是她再生氣,再拿大道理說他,他也要她好好吃飯。
顧淩霄走在前邊兒,只覺得胃裏火燒火燎。白糖水不是什麽能抵餓的東西,她現在又是饑腸辘辘得厲害。
走進盛愛軍暫住的泥胚房裏,顧淩霄想了想,從盛愛軍的櫃子深處掏出一小瓶又細又白的豬油來。這是盛愛軍從首都帶來的最後一樣“遺産”了。
顧淩霄用筷子挑出一塊豬油擦了擦鍋底,然後把鍋子給放到竈上燒熱。豬油的香氣在火焰的炙烤下釋放出來,頓時把孩子們還有李二狗給饞得口水飛流直下三千尺。
那些讓李二狗毛骨悚然的蟲卵、蟲子與蟲繭被顧淩霄淘洗過之後放在毛巾上瀝幹了水,等油鍋燒熱了,顧淩霄什麽都不加,直接把蟲卵、蟲子與蟲繭一股腦都倒進了鍋子裏。
油爆聲“滋滋”作響。屬于蛋白質的香氣很快飄散得到處都是。
這回別說是李二狗這貪嘴的和食欲正是旺盛的孩子們了,就連外邊兒聞見了這股子香氣的鄉裏鄉親都被饞得口水直流,仿佛餓死鬼一般循着香氣下意識地往盛愛軍的屋子飄了過來。
陳華也是喉頭連連滾動。他着實沒想到那看起來其貌不揚的蟲卵、蟲子與蟲繭竟然能發出如此強烈的香味兒。
顧淩霄對于料理這門活計着實不擅長。可她屬于不會從自己不擅長的事物面前逃走的那種人。
刀工不好?沒關系,她可以練。火候掌握得不行?沒關系,她可以學。調味太單調?沒關系,她可以從模仿名廚的調味手法開始磨練自己。
上上世她為了撰寫現代玄學相關的書籍而一直獨居,獨居過程中漸漸能給自己做一頓好飯了。上一世她身為丞相後沒怎麽下過廚,但是在大将軍府裏,她好歹是給钰姐兒和安哥兒炖過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