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60年代硬核美食 (1)
張家媳婦兒紹美華對着那一筐子芽蟲犯了愁。
之前她跟着小盛老師還有陳大隊長上山的時候沒有多想, 人家小盛老師和陳大隊長讓她摘什麽她就摘什麽。而從樹上摘芽蟲這種活計着實不需要多大的技巧,也不需要帶什麽腦子。她往那兒一站, 一刻鐘就完全成了熟練工,一小時之後摘起芽蟲來那是眼睛都不帶眨的。
下了山提着筐子回了家,等閑下來紹美華才發覺自己生理性地接受不了把這種蟲子當菜吃。
“哎娃兒他爹……你說這真的能吃嗎?”
紹美華不敢多看筐子裏的芽蟲,就怕自己多看一眼又要渾身都冒雞皮疙瘩——摘芽蟲的時候她沒多想,也就不怕這芽蟲。無奈老張回家之後見了芽蟲就跟見了鬼似的, 跑得比誰都快。她被老張這麽一帶, 再同老張一起去仔細看那芽蟲, 頓時和老張一樣被那芽蟲又醜又怪的樣子給吓着了。
張偉不怕蛇不怕狼,不怕蜘蛛也不怕竈螞蟻。偏生就怕了這芽蟲。見那筐子裏的芽蟲居然還活着, 還會爬, 他一個激靈就盡可能地躲到了遠離那筐芽蟲的地方。
“你問我、我問誰?”
張偉原想着今天媳婦兒下山回來了,說不定自己就能打個牙祭了。畢竟小盛老師說了, 山上那蟲子不論每個人摘多少, 那都是能自由帶回家的。
可張偉怎麽都沒想到媳婦兒拿回來的是一筐蟲子是看上去就極其吓人的蟲子!
這玩意兒能吃?就算能吃他也不會吃的!他又不是那啄木鳥什麽的!他好好一個大活人幹嘛要吃蟲子呢!?
夫妻兩個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因為彼此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懼和萎縮, 這下子更是聳頭耷腦, 誰都不願意再去碰那筐芽蟲。
“對……對了!小盛老師不是說過李二狗吃過這蟲子麽?咱們去問問隔壁李二狗啊!”
紹美華平時可不喜歡李二狗,她連這二流子的名字都不願意提,就怕招來了隔壁這小砍頭的災星,又被李二狗嚯嚯了自家的好東西。
“也好也好……”
聽到有地方處置那一筐子芽蟲了,張偉連忙催着媳婦兒拿起筐子去了隔壁。
李二狗正擦着他爹留下的土槍呢。
經過昨天的事情,李二狗也多少明白山上的林子遭了這麽嚴重的蟲害全是自己躲懶沒去巡山的過錯。雖然他一想起炸芽蟲的味道來就美得睡不着覺, 翻來覆去只想把床給掀了。可是從顧淩霄那裏得知芽蟲是比雞蛋好的高蛋白之後,他實在沒臉還跟着顧淩霄還有陳華一起上山去采芽蟲。
“二狗蛋子,開開門。”
“誰呀?”
李二狗一開門就看到了老張和他媳婦兒。
老張也就罷了,他媳婦兒可是恨不得把他這小砍頭地按進土坑裏埋了的。見了紹美華,李二狗忍不住嘴快一句:“哎唷,稀客。”
紹美華對上李二狗的視線,頓時羞得一時間擡不起頭來。
“二狗蛋子,今早上的廣播叔聽首都來的小盛老師說你吃過那芽蟲啊?”
老張不說還好,李二狗一聽見“芽蟲”兩個字,哈喇子都要流到地上去了。
見老張一臉緊張地盯着自己,他連忙不着痕跡地吸了吸嘴角:“嗨,我還說是啥事兒呢。叔,您和嬸兒進來說話。來來,坐。”
讓開身子把老張和紹美華迎進屋子裏落了坐,李二狗難得端正了态度,只是他那雙眼睛眼角總是往紹美華手裏的筐子飄。那筐子上被紹美華蓋了層舊布,看不到裏邊兒的東西。但李二狗直覺地認為紹美華手裏這筐子裝得一定是滿滿的芽蟲!
隔壁的美華嬸子他還不知道麽?幹起活兒來一雙巧手最是快,就是人有點兒沒主見,最容易被別人給帶進溝裏去。
他可是知道她今早上帶着孩子和小盛老師還有陳大隊長一起上了山去的。這會兒老張叔一開口就提起芽蟲,那甭說,一定是他們夫妻兩個對着一筐子芽蟲就不敢下嘴了!
還別說,李二狗這一通分析真是挺頭頭是道的。他這些年別的不行,蹭吃蹭喝時倒把察言觀色、掌控人情緒的那一套給練出來了。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也就成了李二狗的看家本領。
“叔,咱實話跟您說。芽蟲不管啥味道它不都是蟲子嗎?你也知道我這人嘴饞還不挑,當然是什麽都能吃。就是胖乎乎會蠕動的大蟲子我也能吃!”
聽見李二狗的形容,老張臉色一青。李二狗則是心中暗笑,裝模作樣道:“今個兒好多人都上山了吧?我估摸着肯定有人采了芽蟲吃不下去的。”
“我倒是想用芽蟲下酒吃,就是這不我還有巡山的任務,我不能為了吃耽擱了正事兒嘛。所以今個兒沒跟着大夥兒上山。”
狀似不經意地一嘆,李二狗道:“要是有人不吃蟲子,我倒想拿雞蛋換人蟲子哩。”
雞蛋!!
紹美華的眼睛裏幾乎要怒放青光了。
李二狗是村裏少有的“有禽階級”。他家院子圍欄裏有兩個雞棚,早年小河村因為傳染病肆意流行,又懷疑是和禽畜有關,所以家禽的家畜都給部隊來的人打死埋了。李二狗家的雞棚也空了好幾年。
但去年李二狗硬要說山上的山雞飛下來住他家雞棚裏不肯走了,就這麽養起了雞來。實際大夥兒都知道這二流子是故意設了陷阱把山雞引進自家院子裏當家禽養。
可知道又怎麽樣呢?沒人拿得出證據啊。再者大家鄉裏鄉親又都是親戚鄰居,鬧開了那得多不好看?
與其讓李二狗去嚯嚯自家的東西,那還不如睜只眼閉只眼讓李二狗養兩只山雞下蛋吃。這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紹美華自認沒法像李二狗這樣沒皮沒臉,縱使她聞着隔壁煎雞蛋的香味兒胃裏就跟開了個洞似的饞,她也總是拍着自家丫頭丫丫的背,給丫丫說那香香的雞蛋不是好東西。
丫丫饞雞蛋饞很久了。小孩子不懂什麽“好不好”,只知道哪樣東西香不香。紹美華為自家丫頭六歲了還沒吃過一次雞蛋心疼得要命,又因為誓要和李二狗這二流子劃清界限,所以從沒想過去求李二狗施舍自家一個雞蛋。
這會兒聽見能用芽蟲換雞蛋,紹美華哪兒能不激動?
“二狗蛋子,你說的是真心的?”
李二狗連忙笑道:“嬸兒,我啥時候騙過你?”
李二狗這倒是沒說瞎話。他這人不騙人,就是一張抹了豬油的嘴巴裏長了一根三寸不爛的舌頭。
紹美華不再多想。她把自己手裏的筐子放到李二狗家的桌上,又朝着李二狗掀開了布巾的一角。
“喏,整整好。”
看見了李二狗再也壓抑不住的狂喜,紹美華說着又把筐子蓋上了。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二狗蛋子是吃蟲子吃上瘾了。
“嬸兒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二狗蛋子你這個怎麽做。但看二狗蛋子你喜歡吃這個,就想要不然把這個讓給你吧。”
李二狗再見芽蟲,別說什麽毛骨悚然雞皮疙瘩了,腦子裏炸開的只有那芳醇濃厚的焦香。他的口水止都止不住地往外冒,只恨不能現在就去熱鍋把這一整筐芽蟲都給炸了。
“哎唷嬸兒!你看你!我們這麽多年鄰居,您大姑父還是我爹堂姨的表哥呢!您和我客氣啥!”
沒顧上讨價還價,滿腦子都是“炸炸炸炸炸!現在就炸!!”的李二狗沖出去驚起了雞棚裏的雞,又風風火火地摸了兩個蛋殺了回來。
“嬸兒!這兩個蛋都歸您!甭跟我客氣!”
把雞蛋塞紹美華的手裏,李二狗在不知不覺間連對紹美華的稱呼都從“你”換成了“您”。
“快回家給丫丫做頓好吃的吧!今個兒我就不送了啊!!”
李二狗嘴上是這麽說着,實際幾乎是把紹美華和張偉夫妻給丢出了自家門外,然後掩上了門。
一手一個小小的雞蛋,紹美華這會兒卻感覺自己有點兒虧了……可換都換了的事情,難不成她還能踢開李二狗家的門,把那一筐蟲子要回來?
想起那些蠕動的蟲子,紹美華又是一個激靈。她決定不再去想蟲子的問題,首先回家先給丫丫**蛋吃!
——對!這次她一定讓丫丫圓夢!這雞蛋一個要炒的!一個要蒸的!
這邊廂紹美華激動地切了小蔥,拿一個雞蛋給丫丫攤了個小圓餅。又拿壓箱底的豬油來調了另一個雞蛋,給丫丫做了個蒸雞蛋。
丫丫坐在桌邊不停地喊:“雞蛋!雞蛋!”
紹美華也忙活的眼睛發光。就是平時被人“老張”、“老張”喊的張偉因為笑容都好像年輕了五歲。他摸着孩子的腦袋,把自己也是幾十年沒碰過的雞蛋送到了丫丫的面前。
一陣劇烈的濃香忽然順着風飄了過來。哪怕老張家充盈着煎雞蛋的香氣,那陣劇烈的濃香也像是無形的拳頭一樣砸破了老張家的泥胚房。
丫丫小嘴一停,手裏還盛着一小勺蒸蛋拌飯的大錫勺掉落在了地上。紹美華看見雞蛋落地,自然心疼得不行。她連忙快步走了過去,卻在撿起勺子後一句責備孩子的話都說不出。
香。實在香,實在是太香了。
這麽霸道的油炸香氣,別說是一個雞蛋了,就是十個雞蛋、一百個雞蛋也比不上啊!
紹美華偷偷把窗戶打開些,鼻子順着風裏吹來的香氣一分辨,發覺這濃香果然是李二狗家那邊飄過來的。
“……我說這小子怎麽突然肯拿出雞蛋來了。他平時可把這些雞蛋寶貝得緊。還說他家那雞精貴,十天半個月都不一定能生一個蛋……”
張偉啼笑皆非,嘴裏數落了李二狗幾句。
其實他自己也明白,李二狗做事從不吃虧。他能拿出雞蛋來換芽蟲,那絕對不是他好心,想給年紀還小的丫丫吃頓好的。
今天這芽蟲換雞蛋可不能說是李二狗坑了他老張家,畢竟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是不?
帶着人手上山的顧淩霄不意外今天采芽蟲的人更多了。
有幾家是真吃了芽蟲,發現這玩意兒看着醜,吃着香。也有幾家是像張偉家一樣跟李二狗以物易物,拿芽蟲換了別的吃的。
顧淩霄并不去管小河村的村民們都把采摘下來的芽蟲拿去做什麽了。她只是反複叮囑村民們,千萬不要把芽蟲直接倒在外邊兒,或是丢棄在田野裏。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李二狗的歉意只讓他在第一天時缺席了芽蟲的采集,到了第二天,李二狗已經大言不慚地說着:“這是我闖出來的禍!我要将功補過!”這樣的話,開始上山采芽蟲了。
就是這人遠遠比不上婦女們手腳麻利,采來的芽蟲只比那一群小毛桃要多一點點。
眼珠子一轉,李二狗這小機靈鬼幹脆直接不采芽蟲了,就纏着那些婦女們要拿別的吃食和她們換她們一天采到的芽蟲。
顧淩霄權當沒看見李二狗的作為,李二狗知道顧淩霄這是默許了自己,更是在收集芽蟲上不遺餘力。
——他算是發現了,不同樹上的芽蟲味道還不一樣哩!有的有種特殊的草木香味,那味道就跟吸滿了蜜水一樣香甜。有的有些澀,但這澀一過去,嘴裏就那個鮮啊。還有的汁水飽滿,特別嫩滑。還有的甘香爽脆,配上一口紅星二鍋頭,那滋味……賊得勁兒!
放不下這每一口都是享受的硬核美食,李二狗就這麽爽過了五天,到了第六天,他發現誰都不願意和他交換芽蟲了。而且……
山上的芽蟲居然要被采光吃光了!!
不過一星期的功夫,小河村居然家家都吃起了芽蟲,芽蟲也取代雞蛋成了小毛桃眼裏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上山采芽蟲時小河村村民們也再不擠到一處站着,而是分散了你找這邊我找那邊,好擴大搜索芽蟲的範圍。
李二狗不敢置信地看着山上那幹幹淨淨的樹幹,仿佛只要再瞪久一點兒那樹幹裏就又能生出幾只芽蟲來。
顧淩霄雙手抱胸站在李二狗後面看着失魂落魄的李二狗,她忍着笑意。而顧淩霄身旁的陳華則是和李二狗一樣不敢相信這一場可怕的蟲患居然只是開了個小小的頭,就被幾乎完全根除。
——就小河村的村民們對芽蟲的熱衷而言,小河村周邊兒山上的芽蟲被吃到斷子絕孫那只是時間的問題。以後小河村曾經出過一種獨特的蟲子美食的事情恐怕就只能變成口耳相傳再難親歷的傳說了。
“李二狗。”
“诶、诶……!”
猝不及防被顧淩霄喊了一聲,心虛于自己居然在想“芽蟲這種害蟲要是再多點兒就好了”的李二狗回過了頭來。他見顧淩霄和陳華都在,心裏頓時“咯噔”一聲,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
李二狗聽人說過,現在國家有一種罪叫“投機倒把罪”。這種罪專門打擊那些買空賣空、囤積居奇、套購轉賣的投機倒把分子。
雖然他就是自己嘴饞所以才跟人換芽蟲,但嚴格說來,他這行為很可能也是投機倒把行為——
“李二狗,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什麽吧?”
顧淩霄笑起來很好看,嘴角彎彎的,酒窩甜甜的。而且因為她渾身書卷氣息,人是又文雅又有風度。
可不知道怎麽的,陳華總覺得自己好像窺見了這笑起來很好看的小老師笑容下面的一抹黑心肝。
“我我我我我、我沒、沒沒沒做什麽呀……我我我能做什麽啊……”
李二狗緊張得都結巴了還要死鴨子嘴硬。顧淩霄也不戳破他,只是挑眉“哦?”了一聲。
李二狗更緊張了,擠出來的笑就跟哭似的:“盛、盛老師您這是做什麽……”
“我要做什麽你還不清楚?先說好,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要是不老實交代——”
顧淩霄尾音拖得長長的,李二狗則是跟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來。
陳華看到這裏就知道盛老師已經贏了。
果不其然,李二狗老老實實地垂下了腦袋,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盛老師,您不是知道的麽?我這人從來不幹那些大奸大惡的事情。就是我老管不好自己這張嘴,總是想打打牙祭……我想我這罪不至死吧?”
李二狗不知道投機倒把罪有多重,會不會要自己狗命。所以他試着先探探顧淩霄的口風。
“那倒确實。”
顧淩霄笑眯眯的。人她吓也吓過了,現在李二狗這麽老實坦誠,她要再吓李二狗,就得把人逼急了。
“你只是個買東西的買家,既沒有囤積居奇,也沒有套購轉賣。”
見李二狗臉上逐漸亮堂起來,顧淩霄微微眯細了眼睛,她音調一轉,憑空就多出一種威壓氣質。
“但你明知道賣東西給你的人都是投機倒把分子,你還去買投機倒把分子的東西。你這是助長了投機倒把分子的歪風邪氣,說你就是投機倒把分子也不為過。”
“——”
李二狗呼吸一窒,面上煞白。背上剛冒出的熱汗被風一吹,瞬間成了透心涼。
“不過我不是來追究你這些問題的。”
顧淩霄忽然又放軟了口吻,那溫和的聲音就跟暖暖的陽光、柔柔的微風一樣令人舒适。
???????
陳華站在一旁,只覺得自己不認識盛老師了。這種就跟把人從地上拽到天上,再從天上把人往海裏扔的行徑和故意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間有什麽區別?他第一次發覺,自己可能一點兒都不了解盛老師……
“李二狗,就算你跟外邊兒的人買了二鍋頭和別的東西我也不會說你什麽,更不會向上邊兒舉報你和你朋友參與投機倒把活動。”
顧淩霄放開了抱在胸前的手,她上前一步,以肢體動作向李二狗展示了自己的誠意:“我知道你不是個壞人。雖然村裏可能有人會說你是二流子、壞胚子什麽的,但我覺得用這些詞彙來形容你,那都太武斷、太片面也太消極了。”
朝着李二狗敞開手臂,顧淩霄笑道:“我認識的李二狗是個聰明機靈又善于與人談判交往的人。我知道你有社交上的天賦,也知道你是想做就一定能把事情做成功的人。”
李二狗活到現在,哪怕是父母俱在的時候也沒被人這麽誇過。更別提顧淩霄誇他的詞彙許多他聽都沒聽說過,可以說在他心裏充滿了高檔的氣息。
“民以食為天,口腹之欲沒什麽可恥的。看見你跑上跑下地就為了那一口好吃的,說實話我還有點兒尊敬你了呢。因為你在努力活,還努力想活得更好一些。”
“人呀,總是得有個念想才能好好活下去不是?吃也是個鼎好鼎好的念想嘛。”
李二狗沒說話,他鼻子一酸,父母和哥哥去世後就麻木了的心竟然在這個瞬間怦然一跳。
陳華本能地感覺到了李二狗的轉變,他渾身一凜,一種屬于男人的自動防衛本能就冒了出來。這讓他狠狠地瞪着李二狗。
可惜李二狗壓根兒沒接收到陳華的視線——對着顧淩霄,李二狗人生第一次有遇到知音的感覺。以往他不屑向別人解釋自己,背個“二流子”的名頭也不覺得有些什麽毛病。反正他都“二流子”了,就是不要臉了,誰還能耐他何吧?
“我就是覺得可惜。”
“李二狗,你知道不?以你的能力,只要你肯稍微努力一把,別說你一個了,就是咱們小河村所有的父老鄉親都能吃得飽飽的。”
顧淩霄态度誠懇,語氣誠摯:“就當不是幫咱們小河村的鄉裏鄉親,因為他們背後說你罵你。那你幫幫我好不好?”
“盛老師你有忙要我幫?”
李二狗瞪圓了眼睛,沒想過首都來的老師居然還能找自己這種二流子求幫忙。
“嗯。”
顧淩霄點了點頭:“我想請你出村兒幫忙買些馬鈴薯來。咱們小河村就只有你一個人有門路,有渠道,知道什麽地方買得到最好的馬鈴薯。”
說着顧淩霄從自己衣服的口袋裏掏出一把錢來。這些錢大多是分票角票,并着幾張一塊、兩塊的紙鈔。最厲害的是,這把錢裏居然有鐵灰色的十塊。
把錢塞進李二狗的手裏,顧淩霄鄭重其事地擡起頭來,看進了李二狗的眼睛裏。
“我知道這要你冒很大的風險。可是二狗蛋子,你是咱們小河村、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這裏是我這些年攢下的全部工資。我想用來全買馬鈴薯。”
說罷顧淩霄看了僵直的陳華一眼,然後道:“我和陳大隊長商量過了,為了不讓咱們小河村的鄉裏鄉親再挨餓,我們要試着在村子裏種馬鈴薯。”
“我們的計劃是先開一片田,如果馬鈴薯能在這片田裏種出來,我們就種更多的馬鈴薯!要是不能……”
顧淩霄堅強一笑:“那就把我托你買回來的馬鈴薯都當給相親們的禮物!在馬鈴薯壞了之前大家一起分了吃了!”
顧淩霄的笑容刻在李二狗的眼底,李二狗捏着那一把紙鈔,只覺得手裏有千斤重。他不太明白顧淩霄這種一掏就把自己所有家底掏出來幹一件未必有利于她自己的事情是一種什麽樣的精神,末了耳邊又想起陳華拿着大喇叭宣傳的那些話——這是無私的社會.主.義.共.産精神!
“盛老師……你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我,真不怕我拿了你的錢就跑了?”
李二狗看着自己手裏那一疊紙鈔,眼睛有些發直。
顧淩霄微微閉眼,笑道:“那說明你李二狗也就是不過如此的人。我拿這麽些錢看穿了你這麽一個人,值。”
“……”
李二狗無話可說。他就沒見過這麽笨的人。……也沒見過這麽聰明的人。
她笨是因為她不只想着自己,她聰明則是因為她知道她都這麽說了,自己絕對不想辜負她的信任。
“……看在盛老師的面子上,這一趟,我接了!”
李二狗咧出一口大白牙來,陳華差點兒沒想上去捂住顧淩霄的眼睛。
要論小河村誰打小吃得最好,那必定是李二狗。比起其他的村人來,李二狗當然要高壯上許多。就是和陳華面對面站一起,李二狗看起來也沒矮陳華多少。就是這人總是駝着個背,遇上陳華又總是态度放得很低很低,所以才給人一種他氣質猥瑣的感覺。
撇除這些不說,李二狗這混子日日躲懶,想讓他出去曬曬太陽,難!所以他的皮膚還白白的,比那個“奶油小生”、最近曬黑了的劉衛國還要白上幾分。
現在李二狗直起背來不駝背了,還對着盛老師直笑,陳華心裏就跟裝了十五只水桶似的,七上八下。他自己都說不出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
把出村采購的艱巨任務交給了李二狗,顧淩霄因為李二狗的配合也願意多給李二狗幾個好臉看看。
這個年代,沒有門道你就是有錢也買不到東西。陳華雖然是小河村的生産隊大隊長,可依舊不能保證自己買得到馬鈴薯。而李二狗這人卻是有自己的門路。
顧淩霄從小河村村民那裏得知李二狗偶爾會從村裏消失幾天,李二狗說自己這是巡山去了,但顧淩霄不認為李二狗巡山能巡出紅星二鍋頭來。
經過幾天的仔細觀察,顧淩霄确定李二狗家裏有些小河村其他村民沒有的東西。所以她鎖定了李二狗,決定拿話試試李二狗。
先吓唬吓唬李二狗是顧淩霄擔心李二狗拿錢不辦事,幹脆來個人間蒸發。而打一鞭子再給個甜棗那是上位者禦人的基本方法,顧淩霄以此馴服過的人也不知道凡幾,事到如今別妄想她會為自己以此禦人而感到內疚。
眼下顧淩霄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看到陳華那呆若木雞的表情,顧淩霄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她破壞了盛愛軍在陳華心中的形象。
——她可不是為了維護盛愛軍在陳華心中的形象才穿越到這個世界的。
顧淩霄請陳華見證了自己請李二狗出村買馬鈴薯的事,之後又請陳華告訴疑惑李二狗怎麽忽然不見人影的村民知青說李二狗這是出村見遠房親戚去了。
不是沒有小河村的村民和下鄉來的知青覺得李二狗這走得太急,好像有些蹊跷。可有陳華這個生産隊大隊長鎮着,誰又會去讨那個沒趣兒?
山上的芽蟲被村民們掘地三尺地吃了個幹淨,顧淩霄又指導着大家夥兒去扒螞蟻窩和找別的蟲吃。那些略有毒性、比方說讓人舌頭微微麻痹的蟲子則被顧淩霄拿去喂了雞和魚——李二狗不在家,他家的雞現在是顧淩霄在照顧。因為雞蛋沒人吃,李二狗家的雞蛋被孵化成了小雞。
吃了蟲子的雞又肥又壯,連生的蛋都大了許多。剛孵出來的小雞仔也圓滾滾毛茸茸一個個健康得很。
顧淩霄一個人時間精力都有限,幹脆代替李二狗把所有的小雞仔都捐給了生産隊。而公分依舊算在李二狗的頭上,這樣一來李二狗在記錄上也就不存在缺席的問題。
小河村之所以叫“小河村”就是因為這裏有河。蔥翠的群山被玉帶似的細細河流連接起來,村民們平時取水都是直接去河邊挑的。
今年适逢大旱,山裏一些特別細的支流都幹涸或是變細了。顧淩霄就帶着知青和相親們去找這些支流,把這些支流裏的魚兒拿網兜兜走。
魚苗苗放回到水源充足的河流裏繼續生長,大魚則在大魚網裏被人工養殖在一些淺水的岸邊。顧淩霄之後還專門研究了怎麽樣才能将幹涸斷流的支流改造成小型的人工魚塘。
李二狗這一走就走了兩個月。就連陳華都開始懷疑李二狗是不是還會回來了。
就顧淩霄一個依舊孜孜不倦地幹着帶領大夥兒找東西吃的事情,從不抱怨,也從不懷疑李二狗是不是人間蒸發。
六月,天氣熱得厲害。小河村裏的村民們卻是沒像往年那樣被不斷鳴泣的蟬吵得腦仁發疼。
今天樹上的蟬一個個都成了村民們的盤中餐。已經吃慣了各種昆蟲的小河村村民在不知不覺中臉上多了一絲油潤。而就連最小的只有兩歲的孩童也會張開手臂喊:“蟲蟲!蟲蟲!要次蟲蟲!”
顧淩霄有些頭疼,她坐在樹下,把筆記本兒放到了自己的腿上,接着閉上眼睛皺着眉捏捏自己的鼻梁。
盛愛軍有些小近視,可物質這麽貧乏的小河村哪裏給她配眼鏡去?村子裏又沒有電,晚上都靠燒油燈。她稍微看一會兒書眼睛就酸得厲害,最近視力更是飛速下降。
要是能歇歇,顧淩霄也願意晚上歇着不幹活兒。但小河村二十幾口人,人人天天都得吃飯。孩子們都在日益長大,對食物的需求也是越來越大。最近兩個月,靠着山上的蟲子大家夥兒都吃得好了不少,也因此竟是有三戶人家的媳婦兒都先後懷了孕。孕婦和即将到來的新生命都需要更多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還有知青們。最初還能憑本錢克服小河村貧瘠的知青們最近都消瘦了不少。劉衛國還生了場大病,人瘦得臉頰都凹陷了下去。再這樣下去,她怕劉衛國身體撐不住勞作。而不勞作就沒公分,沒公分就更沒有吃的。整一個惡性循環。
無時無刻不在被饑餓這個魔鬼追趕着,顧淩霄沒有太多的時間休息。她不是個會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別人身上的人,李二狗要是真沒回來,她也只會檢讨自己操縱人心的能力是不是比自己想象得要低了不少。
眼睛澀得厲害,人也跟着困倦不已。顧淩霄輕嘆一聲,決定靠着樹幹休息一會兒。
欲速則不達。她懂的。
呼喊着號子帶領大夥兒勞作,剛下田回來的陳華滿身是汗。因為要喊號子,他比田裏的其他任何人都累。
見了顧淩霄坐在樹下,靠着樹幹閉着眼睛休息,陳華心中一動,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就抓着毛巾兩邊往樹下去。
可人還沒到樹前,陳華就看見了另一個人影。
“陳大隊長!”
那人喊了一聲,陳華聽見他聲音才反應過來這人是誰。
睜眼的顧淩霄則是一眼就認出了來人:“回來了?二狗蛋子。”
李二狗、不,李光輝摸着鼻子笑了笑,看上去頗不好意思。
“是,我回來了。小盛老師啊,我這可沒回來晚了吧?”
潛臺詞就是:等我等急了沒有?
顧淩霄拍拍自己軍綠色的褲子,笑道:“只要回來了,無論什麽時候都不算晚。”
對顧淩霄而言,特意讨一個人歡心并不是難事。能把她安排下去的任務完成好了的人,她也從不吝啬說幾句溫暖人心的好話。
在她看來李二狗這人缺乏的是認同感。她要拉攏李二狗,自然就把自己放在李二狗同伴的位置上,說出些李二狗或許會愛聽的話來。
至于深一層的意思,抱歉顧淩霄是不會有的。可能是活得久了,見過的人和事都多了,她這人對男女情愛不大上心。在感情方面也沒有太強的執着與追求。
可惜陳華并不知道顧淩霄是這樣的人,也不知道對顧淩霄而言一句好話無甚所謂。
生長在這個拘謹的時代裏,陳華的心僅僅因為顧淩霄的一句話縮成一團,就跟被人揪在手心裏頭攥緊了似的。
“陳大隊長?”
顧淩霄視力下降,但還不至于看不清陳華在自己的心口上抓了一把。
陳華是小河村裏她最強力的隊友,她可不想他出了什麽事情。她兩步上前,眉心因為擔憂而蹙起:“你是不是哪裏不好受?”
心裏。
陳華心裏磨了磨牙,把手放了下去:“……沒事兒,就是有點累了。”
想起疲勞與炎熱導致的猝死,想起猝死的盛愛軍,顧淩霄的表情更凝重了——陳華這人從來不言苦不叫累,他說累,還心口疼,這明顯是有事啊!待會兒還是得哄着他去衛生站看一看。新來的小醫生還是挺靠譜的。
李光輝一張臉上似笑非笑的。時隔兩個月,他再見陳華已經沒了那股卑微猥瑣的氣質。陳華望着李光輝,不由得想這人以前是故意在他面前裝成那樣子,還是這回他出去了,在外面長了見識也長了膽子。
感謝小河村沒有污染的空氣,夏夜裏的皎潔月光沒有受到任何的阻礙影響地灑進了田地裏。李光輝回來的第一天,顧淩霄就在月色下把馬鈴薯切塊種進了地裏。陳華和李光輝跟着她一起忙到大半夜,最後三個人一起坐在田埂上喝着涼白開休息。
陳華靜靜地瞧着顧淩霄的側臉,李光輝端着搪瓷口缸像是在喝水,實際眼角也朝着顧淩霄瞟。
顧淩霄望着月亮出神,她記得夏末入秋是吃菌子的季節。最近小河村下了幾場雨,風吹過來都帶着些濕黏的感覺,想必山裏頭應該已經有菌子在長了。
菌子是好東西,但菌子這個好東西吃不好了就會害人性命。盛愛軍沒有和菌子有關的知識,顧淩霄也只記得幾種自己吃過的無毒菌子。
……等等,說起來是誰教她辨認過這些無毒菌子來着?
顧淩霄怔忪了好一會兒,發現自己腦中一片空白,就跟拼圖被人摳走了幾片兒一樣。
歪了歪頭,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