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食神的1001夜
商郦所在的商家不能算是五姓之首, 蓋因商家前邊兒還有一個孫家。
孫公叔是孫家的頂梁柱,也是衛國的丞相。當年老衛王昏庸無道,大公子又被老衛王丢去“游學”, 有家而不得歸, 這位美須中年人就在老衛王向趙國伏低做小之後稱病不出, 任外面誰來求見都不見。
到姬淼父親趕回衛國, 孫公叔依舊“病”着, 連帶着整個孫家都不往大王面前擠。也因此姬淼父親殺父屠宮的時候,半個孫家人都沒受影響。
這時代沒有後世的屍檢, 更沒有仵作、法醫這樣的職業。姬淼的父親說是病逝, 可“病逝”就是一個萬能的.名頭。不管是病死、猝死、刺殺還是毒殺, 反正只要沒有證據, 都可以是“病逝”。姬淼的父親死後是孫公叔扶了他這無父無母的孩子上位,所以暗地裏有傳聞說是孫公叔暗中弄死了陰郁嗜血、還自不量力想着對趙國發作的大王,換了個容易擺布的小娃娃上去掌權。
姬淼雖是從小就随着親爹颠沛流離,可他親爹與他關系并不密切。他爹究竟是怎麽死的, 他也不清楚。對于孫公叔, 姬淼只是當長輩敬重。
此時孫公叔不過是拿着吳環宇的肉夾馍咬了一口便皺起眉頭。
孫公叔從來不相信吳環宇這個“食神”。對, 他是這個時代裏少有的不信鬼神、不懼天意的人。孫公叔今日來殿上看顧淩霄與吳環宇的比拼與其說是他想見識見識神人的力量, 不如說他是想見識見識連“神人”的.名頭都不怕的奴隸。
奴隸是有奴性的。這就跟豬狗被人養多了就不記得自己祖宗是能殺人吃人的山豬野狼一樣。良朝有奴隸可以脫離奴籍的律法,可這律法早已經形同虛設。因為奴隸們太過習慣被當作奴隸使喚。“它們”不能脫離奴籍那是因為“它們”在潛移默化的影響之下認為奴隸這個身份是對它們的保護。畢竟主人心情好了就會施舍搖尾巴的家犬一口吃的,野狼卻只能靠自己的本事狩獵。
聽聞有奴隸敢反抗神人,孫公叔倒很想看看那是個什麽樣的奴隸。今日見到了顧淩霄,孫公叔除了意外, 更多的是惋惜。
神人是真是假其實對于他、對于五姓都沒有區別,只是衛國絕對不能傳出怠慢神人的傳言——普羅大衆是愚蠢的,這些蠢人輕易就會被人牽着鼻子走。若是傳出了衛王怠慢神人、衛國怠慢神人這樣的傳言,不管傳言是真是假,不論神人是真是僞,那都會讓蠢人因為恐懼自己被神人遷怒而想先下手為強,主動去平息神人的憤怒。
姬淼的外表已經讓他成了普羅大衆嘴裏“混沌轉世”的“遲早得吃人的大王”,要再來一個怠慢神人的罪狀,不用趙國來打,衛國自己就得先亂成一團。
為了不讓好不容易才迎來短暫和平的衛國再受撥亂,孫公叔來之前已經想好無論如何都要偏袒“神人”。偏生在這個瞬間,他的心裏産生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孫公叔承認,“食神”是個很有些小聰明的人。他清楚大王的口味,了解一般人餓肉的心思。但他想錯了一件事:衛國五姓并不是他這樣招搖撞騙的騙子可以看輕的。
衛國是窮,可窮是爺爺不要臉的大王窮,和他們有自己封地的五姓有什麽關系呢?五姓治理之下的城池是國中之國,這些城池産出的米糧、銀錢當然近乎全部都流入了五姓的手裏。給了趙國的十座城池全是大王自己的地,所以大王得在宮殿裏吃糠咽菜。他們五姓卻沒必要陪着大王如此艱苦,像他這樣的家中支柱更是端坐席上每日都被細糧好肉精心伺候着。
“食神”若真是神人,他就該清楚他們五姓的底細。這神奇的、蓬蓬松松的厚餅子是有些好吃,可其中的肉當真是敗筆中的敗筆。都說食中見人心,他原本是不信的,如今卻是覺得所言非虛。若要他給自稱“食神”的年輕人評價,他只有四個字奉送:過猶不及。
顧淩霄看見了人群中那個不起眼的小老頭的搖頭。只心道一句:這是個明白人。
顧淩霄一聞見紅燒肉那股味道就已經猜到了吳環宇的策略。她不用品吳環宇端出來的肉夾馍也能聽到吳環宇的心聲:“吃吧吃吧!這是專門做給你們這些肉都吃不上的土着吃的好肉!”
那紅燒肉就像是他的居高臨下的鄙夷的具現化,那濃膩甘甜的油脂味就像是他身體裏濃濃的優越感。
可惜身為司掌人間各種吃食的“食神”,吳環宇顯然閉上了他的“天眼”。他一沒有看出今天來的五姓裏有不少人都是來捧人場的,二來他也沒有想到真正的五姓中人、特別是主支一脈壓根不會缺肉吃。
他只是擅自把這個落後社會裏的土着全部都當成了喜歡吃流油甜膩大肥肉的猴子,以為加了味精的紅燒肉就是猴子最愛的香蕉,自己只要拿着香蕉就能操縱猴子。卻不想在智商情商碾壓的面前,他才是這些土着眼中拍着自己屁.股把自己當人的毛猴子。
商郦勉強啃了兩口吳環宇的肉夾馍,他很快就蹙着眉到顧淩霄這邊的矮機上尋了一碗甜湯,爾後又找了另一碗甜湯給姬淼送去。
商郦這一動就像是提醒了五姓在大殿的另一邊還有一桌子可以吃的東西。五姓之人紛紛從吳環宇的矮機前離開,而吳環宇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肉夾馍從剛開始的人氣鼎沸很快變成無人問津。
最打擊人的是一旦去了顧淩霄這邊,五姓的人就再也沒有回過吳環宇這邊。無論一開始有多麽嫌棄顧淩霄矮機上那一堆蛋料理怎麽都是自己沒見過的玩意兒,只要一端起碗來,這些五姓之人的臉上就很快呈現出訝然、不信、疑惑的情緒,而最後這些情緒統統都會化為心滿意足的笑容。
吳環宇瞬間暴怒,卻只聽一人道:“美哉!奇哉!這是何物?為何如此柔滑甜美宛若少女酥.乳!?”
這時代對于**相當開放,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是可以在公開讨論少兒不宜的內容的——誰讓這時代就沒有什麽少兒不宜的說法。這時代的人只是把那檔子事情當成和吃飯解手一樣稀松平常的事情。孩子到了歲數還一竅不通,家裏才是真的着急。
聽了這人直白又大膽的形容,顧淩霄不動聲色,她微笑道:“這是乳凍。”
“牛乳羊乳皆可制,我找不到牛乳羊乳,便用人.乳代替了。”
顧淩霄上輩子帶着小河村的村民與知青們吃了不知道多少的蛇蟲鼠蟻,到了這遠古社會,她也不避諱一些特種食材。何況在沒有奶粉的良朝,人乳誰都喝過,還真算不上什麽特種食材。也沒人會拿着人.乳說惡心。
“原來如此!無怪乎如此軟嫩嬌彈、入口即化!甜如蜜,細似雪,香隐隐!”
這誇奶凍的人一聽就是個文人,看着他那副心馳神往、魂不守舍的模樣就知道他已經腦補出了一個絕色美人。
顧淩霄沒想到食材還能讓人聯想出一片春.色.旖.旎,心中搖頭失笑。再有人問她其他的吃食,她便一一答了。
“這白似雲的是鳥卵清。”
“妙哉!”
把蛋白霜送進口中的青年只覺得天邊的祥雲在自己口中融化,青年充滿幸福的回味着口中的甘甜。
“這一長條的是蒸卵。”
聽說那長長一條,掰開來看中間裹了幾片鹹肉還在流心的居然是蒸蛋,一老人滿面不信。
顧淩霄只好對他解釋說:“莫要看這鳥卵蛇卵細滑軟嫩,實際要仔細研磨搗碎了再蒸才能入口柔滑。”
孫公叔見連自己家中的小輩都去問了那半透明中還飄着卵白的羹湯是何物,他的視線停頓在了蒸屜上的蛋黃發糕。他記得方才這奴隸放進鍋中的只是一盤子湯湯水水。
“這是……?”
“發糕。”
顧淩霄拿線流暢地取下一塊還熱乎乎的發糕,随後遞到了孫公叔的面前。孫公叔接下時燙了燙手,他孫兒頓時目錄關心,探身過來。
然而即便是被燙了燙手,孫公叔依舊不肯放下那塊發糕。他抽動着鼻子吸取着發糕上帶着奶香味兒的甜潤香氣,随後食指大動,忍不住掰下一塊塞進自己的嘴裏。
微微的酸,潤口的甜。獨特的奶香混合了濃郁的米香,其中還有雞卵的味道。孫公叔活到這把年紀,第一次吃到這麽松軟的餅子,就連方才從“食神”那裏拿到的餅子他都覺得噎喉塞牙,這蓬蓬松松的餅子卻是又香又軟又彈。不但他的舌頭感到無上美味,就連他的牙齒也仿佛備受疼寵。這一口下去,孫公叔再不遲疑。他也不一點點地掰這發糕了,直接拿着比手掌還大的發糕就往嘴裏塞。
孫公叔的孫子眼睛都直了。要不是場合不對,他都想問問爺爺這是怎麽了。怎麽如此狼吞虎咽?
眼角瞥見蒸屜前笑眯眯的顧淩霄,孫公叔的孫子立刻表示給我也整一個!顧淩霄依言照做,其他五姓的人見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竟是開始瘋搶發糕。搶不到發糕的就去拿別的吃食。
白生生還流着油的肉夾馍悄然落地,瞬間就被人踩了個稀爛。吳環宇從頭皮冷到骨頭縫裏。他不明白自己放了那麽多的調味品,還把肉做得那麽香,怎麽這滿殿的土着就像是瘋了一樣只去吃那瑪麗蘇穿越女做的東西,把自己的肉夾馍棄在一旁。
顧淩霄卻是明白的。
原因其實很簡單:放多了調味品的料理,齁且膩。
有人說料理是一門藝術,這話不假。在顧淩霄看來,料理除了應該有屬于藝術的熱誠與溫度,更應該有黃金比例般的“恰如其分”。
調味品多一分與少一分對料理而言都是不足。因為料理的食材本身也有味道。這味道不是你加越多的調味品進去就會越好吃的。要知道有時候過度的堆砌反而是對原材料的破壞,藝術時尚是如此,料理也是。
吳環宇這個冒牌“食神”顯然不明白這個道理。他的味精戰術在一定程度上确實是奏效的,可顧淩霄已經想到他會狂放味精。所以顧淩霄不在“鮮”這個領域和吳環宇較量。她先用“甘甜”與“清爽”喚醒衆人被味精毒害的味覺,是以衆人個個拿起了她的料理就不曾放下。能吃的更是一樣接一樣,只想知道下邊兒還有什麽好吃的是自己沒吃過的。
半個時辰之後,吳環宇這邊總量只有小半個矮機的肉夾馍還剩許多,顧淩霄這邊的矮機卻已經是被掃得空空蕩蕩,只有空空如也的食器堆疊得高高的。這一戰誰勝誰敗早已不言而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鹧鸪天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