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太後乃貓咪是也 (1)
老曹頭一瞅外頭的天色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他連忙喊醒了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小跑堂, 又跟私驿的掌櫃的說了一聲,帶着睡眼惺忪的小跑堂沖了出去。
風很黏稠, 其中還透着一股子刺骨的涼意。嗅着風中山雨欲來的氣味兒,老曹頭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快幫我把這些皮貨搬進去!這皮貨要是沾了水,那可就全毀了!”
老曹頭說罷撸起袖子自己先動了手。小跑堂連忙跟着他一起使勁兒,把那滿載皮貨的手推車給推進了私驿裏。
老曹頭是個走南闖北的皮貨商, 因為家裏不是那麽殷實, 不願意把錢花在請人上,所以平日裏他都是帶着大兒子與小兒子一同跑商。
六十大壽過後老曹頭因為腿腳不利索就不再出門跑商去了,家裏的皮貨事業幾乎都交到了兩個兒子的手中,哪知就因為如此,老曹家被埋下了禍根。
老曹頭的兩個兒子說好聽了是王不見王、一山不容二虎,說難聽了就是針尖對麥芒,誰都看誰不順眼。兄弟兩個一起繼承了老曹頭的事業, 卻是直接把這事業拆成兩攤相互打起了擂臺。
鄉下人的規矩是老人活着不分家, 老曹頭家的不肖子孫卻是鬧着把家給分了,還說要是這家不分,必定得鬧出血光之災來。老曹頭被兒子孫子們氣得頭疼, 只得請族老與村長來匆匆把家給分了。
老曹頭的兩個兒子為了自己不吃虧, 私底下早就動了手腳。兩人轉移了老曹家賬上近八成的銀錢。這家分下來,大兒子小兒子不光拿走了家裏的地契房契,還分掉了明賬上的銀子。看起來他們拿到各自手中的銀錢不多,實際老曹家直接被這兩兄弟掏了個底兒掉。
幸好老曹頭家三個姑娘都是嫁了人的,不缺家中這一口飯吃。只是分家沒有女兒的份, 三個姑娘早年出嫁的時候家裏也沒給她們多少嫁妝,她們負氣回娘家時還總被勸慰說:“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你是潑出去的水了,以後別再回來。因為老曹家已經不再是你的家了”。所以老曹頭和媳婦兒柳氏的日子再難過,三個已經外嫁了的姑娘也都當成是別家的事情不管了的。
靠分家留下的前老曹頭和柳氏也不是不能過下去。可柳氏過了這麽多年的好日子,手腳早就被慣大了。她在村中端了那麽多年“有錢太太”的架子,如今要她荊釵布裙她哪裏肯?自打分家結束,柳氏就日日窩在房中哭泣,不光不再給老曹頭做飯,老曹頭說上她幾句她還要罵:“你這是逼我去死!”然後鬧着要上吊。
老曹頭分家的事情被村人謠傳是因為他“為老不尊”。說他手腳不幹淨,對兒媳婦兒們動手動腳被兒子們撞見了,這才氣得兩個兒子再不肯侍奉父母。
老曹頭心知這謠言八成是怕背上不孝之名的自個兒倆兒子傳出來的,他一辯駁倆兒子就名聲掃地、甚至于會因為不孝被拖去報官。無法,老曹頭只能打斷牙齒和着血把真.相往自己的肚子裏吞。他将分家留下的錢拿來進了一批皮貨,自個兒邁着老腿老腳穿山越嶺地出去叫賣。
老曹頭到底是經驗豐富的賣貨郎,這識天氣的功夫當真不錯。他與小跑堂剛把那一車皮貨從私驿前的草棚裏推進私驿的大堂中,豆大的雨點兒就砸了下來。
驟雨急降,說來就來。一時間處處只聞雨打屋檐之聲,遠處隐有悶雷翻滾。
“客官呀,您這皮貨放在我這門口……這不是讓我沒法做生意麽?”
掌櫃的是個大肚子的眯眯眼。他一見老曹頭那一車皮貨堵在了私驿門前,神情就有些不大好了。
“這……煩請掌櫃的通融一二。”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前來避雨的行人也是越來越多。客人們甫一到私驿門口就能看到老曹頭連連給掌櫃的作揖道歉,掌櫃的卻是頻頻拂袖冷哼,絲毫不願與老曹頭些方便。
“哼!掌櫃的可真是好大一個掌櫃的呀!”
大堂內一明豔少女見不慣掌櫃的如此欺負人,一拍桌子就站起了身。
少女貌美,霸道仿若盛放牡丹。一襲別人穿來輕浮俗豔,風.塵味兒太重的水紅衣裙在她穿來便是燦若烈火,令人心生灼.熱之感。少女朝着掌櫃的怒目而視,指着掌櫃的手指更是有着拔劍出鞘一般的氣勢。衆人只道此少女不光美.豔動人,其義舉更為其人增光添彩。
與明豔少女一道的還有兩個清俊少年。一個少年十五、六歲,薄唇姣好,鼻若懸膽。眼角微微吊起,面上端得是一片傲然貴氣。手中更持一把非金非玉的镂花奇扇,腰上環佩叮咚,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公子。
另一個少年十七、八歲,身材修長宛若修竹,面色沉穩神态悠然。一身青衫雖簡單樸素,青衫上華貴低調的暗繡鶴紋卻隐隐讓人感到少年身份絕不低微。
“人家老伯借你的大堂擺擺東西怎麽了!大不了我這裏多付給你一間上房的錢便是!”
少女說罷從自己腰間的行囊中掏出一枚金錠砸在了桌上,其豪爽程度看得衆人目瞪口呆——一間上房哪裏用得上一枚金錠!便是一角銀子都算是多了的!尋常人家一年的吃喝開銷也不過就十兩銀子左右,一枚金錠那可就等于五十兩銀子啊!
“客官、這、……”
掌櫃的語塞,想要解釋又不知從何解釋起,只能滿面為難:“我這怎麽好意思……”
“你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那貴氣少年冷笑一聲,也不讓美.豔少女把金子給收回去。他只是屈指朝着那金錠一彈,那金錠便“砰!”一聲飛了出去,直直砸到了掌櫃的鼻梁上。
鼻血四濺,掌櫃的“哎唷!”一聲,臉上直接開了花。想來他這鼻梁是要麽是碎了,要麽是斷了。
“剩下的錢就當本……本少爺賞你的看診費了。”
貴氣少年中途改了自稱,且并不為自己一言不合就打斷了掌櫃的鼻梁的行為道歉。他這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除了是為幫妹妹說話,還是為了震懾宵小——他們一行只有三人,起碼明面上只有三人。方才他妹妹露了財顯了富,雖然出了風頭,卻也難免被人給盯上。他這屈指一彈就碎人鼻梁,可見功夫不低,若想向他們三人出手,只怕還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是否足夠。
掌櫃的鼻梁盡碎,捂着鼻子還不敢使力。他的血滴得到處都是,周圍的人卻全在給那一女兩男的少年們鼓掌叫好。
“阿彌陀佛。”
一個衣衫破爛的小沙彌從人群外擠了進來,他身上早已被大雨濕透。奇異的是他明明帶着鬥笠,那鬥笠卻被他給擱在了背上的竹箱之上。
見了眼淚與鼻血齊齊往下流淌的掌櫃的,小沙彌念了句佛號。他蹲下.身來放下自己背上的竹箱,跟着拿下了挂在竹箱上的鬥笠。
這下大夥兒都知道小沙彌為何不戴上鬥笠了。
小沙彌的竹箱之中有只通體雪白的貓兒。小沙彌正是把自己的鬥笠拿去給竹箱裏的貓兒遮雨,這才把自己給淋了個透濕。
竹箱的蓋子一打開,貓兒就靈巧地躍到了小沙彌的肩頭,然後就這麽找好位置站定了下來。
蓬蓬松松的大尾巴猶如一條毛茸茸的圍巾,白貓的尾巴繞到了小沙彌的脖子上。小沙彌卻像是渾然不覺。只是拿了一帖不知道什麽東西做成的、黑乎乎又臭烘烘的膏藥給那掌櫃的,要他敷上。
“小師傅,這掌櫃的可壞了!你何必幫他!”
說話的正是圍觀中的一人。此人對老曹頭的家事有些了解,又目睹了掌櫃的行徑,只覺得掌櫃的真是太欺負老實人。
那小沙彌卻只是笑笑,朝着說話之人雙手合十一點頭,道:“阿彌陀佛,出家人慈悲為懷。”
聽到小沙彌這麽說,周圍對小沙彌怒目而視的人不再怒目,反倒人人都在輕聲感嘆:“小師傅可真是個好心人呀……不愧是普度衆生的佛門中人。”
小沙彌笑眯眯的,既不接話也不謙虛,只是仿佛沒聽見這些議論的聲音。倒是小沙彌肩膀上的白貓懶洋洋的“喵嗚”了一聲,頗為無趣一般在小沙彌肩上拉伸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爾後就整只貓就穩穩當當地伏坐了下來。
貍奴不吵不鬧還能乖乖的待在人的肩頭上不亂跑,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光景。不光是衆人都覺得新奇有趣,就連那一桌明顯身份非凡的少年少女們都朝着小沙彌這邊看了過來。
掌櫃的不太敢把小沙彌給的膏藥直接往鼻子上敷,可現下他要再拒絕小沙彌的好意,只怕衆人的視線都能把他切碎成千百塊。他姑且只能敷衍地把膏藥敷到鼻梁上,跟着進裏頭去喊自家娘子來代自己張羅招呼客人,自己則去躺着等雨停了好去看大夫。
小沙彌被招呼到靠窗的一桌坐下。白貓也從他肩頭下來,坐到了桌面上,尾巴整整齊齊地繞着四足圍了一圈兒。
【這些人可真是想當然。那老頭兒将一車皮貨堵在門口,可不是蠢而是壞。】
朝着兩只眼睛一金一藍的白貓咕嚕咕嚕幾聲,小沙彌像是在逗貓兒。
白貓聽見他的咕嚕,也朝着他咕嚕咕嚕幾聲。
【世人大多如此,不必見怪。】
老曹頭是在進門的時候臨時起的意。雨天打尖兒住店的人都多,他那一車皮貨放在門口,是要擋着人家掌櫃的做生意的。掌櫃的若是不想被妨礙,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讓他把這車貨給推到後頭放着去。
可這貨往後頭一放,之後多了不要緊,是不是少了可就全是老曹頭說得算。掌櫃的身邊就一個小跑堂,哪兒能時時刻刻看着這車皮貨?就算這私驿裏人手足夠,掌櫃的能撥出人手來看顧老曹頭這一車皮貨,老曹頭說皮貨少了,掌櫃的還不是百口莫辯?
掌櫃的在這裏開私驿開了快二十年,老曹頭是什麽樣的人他還不清楚?他一開始就沒讓老曹頭把皮貨帶進店來便是不想給老曹頭作筏子的機會。哪曉得這為他引來了更大的災禍……
小沙彌因為白貓的回應而喜笑顏開,他将臉湊到白貓身上,深深地在白貓身上呼吸,順便還用自己的臉頰蹭了一臉的貓毛。
菩薩都是男身女相,這小沙彌興許是得了菩薩的真傳。他也是個男身女相的容貌,一張還未完全長開的臉上五官精致得猶如細瓷捏制,處處都是将将正好,多一分則過火顯得妖孽輕浮,少一分則顯得絕情清冷寡淡。正是因為他五官處處都是這樣的剛剛好,他才看起來神色柔和溫暖,眼中有着菩薩佛祖般要渡人濟世的光芒。
白貓被小沙彌蹭得喘不過氣來。小沙彌的嘴唇從她的耳朵尖尖吻到她的後背乃至前爪,偶爾還會停留在她粉紅色的小肉墊上。眯着眼睛望着湊過來要吸自己肚子胸.脯的小沙彌,白貓一巴掌按在了小沙彌的鼻子上。
“喵?”
小沙彌可憐兮兮地朝着白貓歪過了腦袋,白貓卻是沉着聲音從喉中發出了“咕嚕嚕”的威吓音。
翻譯一下兩人之間的對話,那就是:
【母親,不行嗎?】
【不行(其中威吓音意味着你要敢動我肚皮我就賞你喵喵拳吃)。】
被喵喵拳胖揍過不止一次,以往還有過鼻青臉腫經驗的小沙彌果然神色可憐地放下了白貓。……要不是周圍的人都看見他剛才是在吸貓,并且現在是吸貓被拒,只怕要懷疑這位小師傅是失去了什麽重要的親人,這才神色可憐,仿佛下一秒就會淚盈于睫。
這奇特的一人一貓自然就是顧淩霄與青燭。青燭便是是安貞公主的弟弟、仙貴妃的遺子。
顧淩霄之所以給青燭取這個名字并沒有什麽深意,不過就是為了叫着方便一些。倒是年紀小小的青燭少年老成地感嘆,說:“母親你還記不記得你将我從火海裏救出的那天?那天你叼着我回頭,我從襁褓裏往外看,只覺得燃燒的鳳鳴宮像是一支正往下滴落蠟淚的大紅蠟燭……”
三年前顧淩霄把青燭從皇城裏叼了出來,起初她只當青燭和他姐姐一樣能聽懂動物的語言,并沒有想過青燭是否還有別的異能,更不用說去驗證青燭的異能了。
馱着青燭在山林中游走,顧淩霄為了不餓死青燭先是憑着敏銳的嗅覺爬樹刨地地用口銜了些野果,嚼碎了再喂給青燭吃。一人一貓每天都用野果果腹。
顧淩霄沒給襁褓中的孩子吃過野果,也無法預料襁褓中的孩子吃野果會不會生病。幸好青燭被她喂野果就老老實實地吃,既不會嘔吐也沒有拉稀,更不嫌棄她是一只貓,她嚼碎的野果裏有貓兒的口水。
皇城後邊兒的山林全是皇室禁地,夏末初秋的季節,無人采摘的森林裏到處都是野果。青燭就這樣健健康康地吃了小半個月的野果,顧淩霄卻是病倒了。
貓兒經過長時間的演化,漸漸成了雜食動物。但這個世界、這個時代的貓兒還是肉食動物。小半個月的素食生活足夠拖垮顧淩霄這幅白貓的軀體。
馱不動日益沉重的青燭,顧淩霄氣息奄奄地伏在樹陰之下。她倒是想給自己獵些麻雀蛇啊的來吃,可她現在這幅模樣,哪裏能生火呢?就是獵來了麻雀和蛇也只能生吃。顧淩霄身體是貍奴,卻不想連內心都放棄了做人。生肉她吃不下去,又不能指望剛生下來不過半月的小東西能燒肉給她吃。于是她便沒想着吃肉了。
好在她帶着小東西走了這麽久,應當已經出了皇室的禁地。這附近的郊野有人的腳印與留下的痕跡,想必周圍是有人居住的。
皇城中那一場大火燒得鳳鳴宮只剩下殘瓦斷垣。別說分不清那具屍骨才是仙貴妃和安貞公主的,就連可以拿去分辨是不是屍骨的東西都很少很少。
誰能想得到剛出生的青燭還能活着?誰能想得到顧淩霄這只貓兒會精準地找到青燭還把青燭給叼出了宮外?是以顧淩霄和青燭的身後壓根兒就不可能有追兵。全天下,包括皇帝李淳都不知道自己的親兒子還活着,他們只是收斂了鳳鳴宮在大火後留下的殘穢,并将那些殘穢當作是仙貴妃與安貞公主以及青燭的屍身,将之風光大葬于皇陵。
朝堂上百官易服,民間自發缟素。仙貴妃身後極盡哀榮,其聲勢之浩大堪比先帝駕崩。
沒有來自皇室的威脅,一個襁褓也不可能記事。青燭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斑紋胎記,即便有人記得他身上的痣都長在什麽位置,這些人也大多死在了鳳鳴宮中。等青燭長大了,他身上的痣的位置還會随着身量的改變有所變動。即便宮中還留着見過仙貴妃或是青燭的老人,這些人也沒有真憑實據可以證明青燭是李淳和仙貴妃的孩子。
簡單的說,只要将青燭送入尋常人家,顧淩霄的任務基本就完成了。至于會不會有二十年後一個窮小子發現自己是皇帝與貴妃之子的事情發生,那就不是穿成貓兒的顧淩霄能看到的未來了。畢竟一只貓的生命大多只有十到十五年。
把青燭放在獸夾旁邊,知道總會有人來回收這獸夾的顧淩霄伏在樹下等死。她太瘦弱了,幹癟得整只貓就像只有一層皮。
陽光溫暖不了她,她耷拉着眼皮注視着青燭,只想能看護這小東西多一會兒都是好的。畢竟這深山老林的,指不定什麽時候老虎豹子和熊就冒出來了。她能多為小東西拖延一會兒時間,小東西被山民獵戶撿到的可能性就大一些。小東西眉眼好看,笑起來十分讨喜,明明是個脆弱的襁褓,身體與消化器官卻異常強壯。山民獵戶哪怕不願意家中多個沒血緣關系的兒子,多個免費勞動力也肯定是願意的。
想着想着,顧淩霄的視野就慢慢地黯淡了下去。她的雙眼終是阖上,整只貓蜷成一團,連呼吸都沒有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驚天地泣鬼神的嬰兒哭聲響徹整個山林。差點兒咽氣的顧淩霄直接就被青燭這震耳欲聾的哭聲給拉回了三魂六魄。她愕然地瞧着青燭,只見青燭……變大了。
對,是字面意義上的,肉眼可見的變大了。
帶奶膘的粗壯小手成了撐破襁褓包布的小臂,蹬動個不停的小肥腿很快長成了略帶肌肉的修長小腿。
從襁褓長成看似三歲的孩子,青燭只用了不到三十秒的時間。
就是顧淩霄也沒能想到青燭竟然還有飛速成長這種異能。
外表三歲的青燭跌跌撞撞,顯然不能很好地适應自己突然長大的身體。但這會兒他已經可以抱起顧淩霄來在山林中飛奔了。他光着屁.股在山林裏亂跑一氣,嚎啕大哭的他滿臉涕淚,鼻子上全是大鼻涕泡泡。這也沒辦法,三歲外表的青燭內在只是個半個月大的寶寶!
顧淩霄一貓掌揮了過來,最後卻只是輕輕地落在了青燭的臉上。
【冷靜點。越是不知道該怎麽做的時候,越是要冷靜。】
顧淩霄咕嚕着喉嚨,也沒指望這孩子能理解自己的話語。但肢體語言是三千世界共通的語言,即便聽不明白她說了什麽,小東西總是能直覺地接收到她的意思。
一年後已經完全适應了說人話的青燭自己告訴顧淩霄,他的異能與其說是聽懂獸語,不如說是能理解動物的意思。前者還需要語言為媒介,後者語言本身已經不重要了,即是說顧淩霄即便不說貓語青燭也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當然,這都是以後的事情。
“嗚……”
這時候三歲的青燭泰山只是因為聽了顧淩霄的話而不再抱着顧淩霄飛奔亂跑,也不再涕淚縱橫地嚎哭。他開始按照顧淩霄的指示,盡可能不要颠簸得她難受,同時遵循顧淩霄所指的路,從山林裏一路往外,循着人跡找到了一戶山民。
這是一家獵戶。甫見敲門的是個不着寸縷懷中抱貓的小兒,這一家子都被吓了個後仰,這家的婦人更是尖叫一聲當場就摔坐到了地上。
這方圓百裏,住着的人家不過十戶,家家戶戶都對彼此一清二楚,哪裏能見到外來的孩子?再者青燭當時身無寸縷,滿面髒污,怎麽看都不像個正常人。身為一家之主的男子只當小兒是精怪幻化,差點兒就想用犁耙給青燭腦袋上一下。幸好青燭跑得快,一溜煙兒又蹿進了山林裏,這才總算避免了被開瓢的命運。
獵戶不接納青燭,這讓顧淩霄有點兒頭疼。她的本意可是讓青燭去做一個平凡人家的孩子。但青燭自己顯然沒有這個意思。他當日一入夜就借着夜色的掩護給顧淩霄偷來了肉和湯,還給自己偷了衣服。
顧淩霄想哪怕自己不過是只貓也依舊是青燭的監護人,她有義務教導青燭好與壞、是與非,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所以她很快尾巴拍地地教訓了青燭一頓。明白了“不問而取是為偷”、“偷竊有罪”的青燭則是在日後與身體好起來的顧淩霄一起獵了野味送到了獵戶家的門前,當作是前些日子的賠禮。
獵戶收到了來自顧淩霄和青燭的賠禮,雖然心中還是害怕精怪妖魅,但也知道青燭這“妖怪”不是什麽壞妖怪了。
後來獵戶上山狩獵時偶見青燭仿佛是在侍奉顧淩霄,顧淩霄又聰穎若人,會用陷阱也會指導青燭怎麽設陷阱。獵戶幡然醒悟,只當顧淩霄是山裏的神仙,又是跪在地上沖着山林跪拜,又是匆忙讓家中婦人找出線香與紙錢等物,說要祭拜山神。
清明早過了,冬至還太遠。這些要到清明冬至時才會用來祭祖的東西獵戶家的婦人哪裏能找得出?
聽到了山下獵戶家傳來的聲響,顧淩霄哭笑不得。她幹脆長嘯數聲,又讓青燭幫自己代言。
“山神有言,她不愛虛貢,只愛實貢。若是要貢,便把雞鴨魚肉呈上來吧——”
獵戶從來沒聽過什麽“虛貢”、“實貢”的,但“雞鴨魚肉”幾個字他是聽明白了。他連忙吩咐家中婦人做些肉食過來,顧淩霄則是用尾巴抽了兩下青燭。
她方才可沒有提出要向獵戶索要貢品,她不過是要青燭轉達她不需要供奉一事。青燭的身體長大了,腦子也跟着見長。只是他根子裏到底還是個小家夥兒,不經意間就會露出特別孩子氣的一面。愛惡作劇這一點是,貪嘴這一點也是。
但小孩子哪兒有不貪嘴和不頑皮的呢?太過懂事因而喪失了天性裏的貪嘴與頑皮,那樣的孩子反倒可能會在心裏落下病根,日後精神上總有那麽些難以填補的創傷。
顧淩霄會告誡青燭、教育青燭,但都是點到為止。她從不怒罵青燭,更不會真的體罰青燭。她的尾巴綿軟蓬松,抽到青燭臉上也不過是撓得青燭癢癢。青燭從不曾因為做錯事而被顧淩霄重重地揍過,但他絲毫不懷疑顧淩霄身為家長的權威性。
因為顧淩霄的喵喵拳揍人有多疼他是體驗過的,顧淩霄光用暴力都足以使他臣服,她卻從不曾那麽做。這才是青燭從不挑戰她權威的緣由——他打從心底尊敬着顧淩霄。
“實貢已備好!草民懇請山神賞臉!”
不到半個時辰,獵戶家果然飄來了飯菜的香氣。獵戶一直在自家院中跪拜群山,不敢起身,怕對山神不敬。見他大有山神不賞臉他就不起身的氣勢,顧淩霄無奈,只得帶着青燭下了山。
一頓飯下來,不能人語的顧淩霄因為青燭的代言已經在獵戶的心中成了整座山的守護神。顧淩霄看着吃得滿嘴油滋滋的青燭,心中無奈,只得事後又送了不少野味給獵戶,權當禮尚往來。
有香噴噴的肉吃,有暖乎乎的湯喝,天天能吃上飯讓青燭長得更快。顧淩霄與青燭在山上住了不過一年,青燭竟已長成了十歲童兒的模樣。
說實話,幸好青燭長到十歲的模樣之後就沒有再繼續過于迅速的成長下去,否則顧淩霄真會擔心他實際年齡兩歲,外貌卻長成缺牙半齒的老大爺。
青燭過目不忘,記憶力奇好,便是他還在仙貴妃肚子裏并未出生時的記憶都沒有半分忘記。這讓青燭異常早熟,也讓顧淩霄擔心這個孩子哪一天就會趁自己不注意的時候溜出去,溜進皇城試圖為自己的母妃還有姐姐報仇。
想讓青燭多活幾年,至少要在報仇十拿九穩的狀況下再去報仇的顧淩霄向青燭提出了去江南。
江南或許藏着仙貴妃的身世,弄清楚仙貴妃的身份,指不定就能知道青燭為什麽會擁有這樣多的異能。
出乎顧淩霄的預料,青燭對于顧淩霄的提案沒有半點兒抵抗。他甚至十分開心,還讓顧淩霄到自己的肩膀上來,他馱着她走。
一人一貓臨走前辭別了獵戶,除了像往日一樣留了不少野味在獵戶家的門前,顧淩霄還讓青燭用燒成碳狀的木頭在獵戶家的桌子上寫下了一張釀酒的方子。
有了這張方子,獵戶若有個跌打損傷,喝這藥酒便能活血化瘀、祛風除痛。獵戶若是把這方子賣出去,也能用賣方子的錢從這山林裏搬到鎮上去住,讓自己的孩子不用再像自己一樣做一輩子的獵戶。若是獵戶得了錢卻不願從這山林裏搬出去,那倒也無甚問題,日後他的孩子長大了,女兒需要嫁妝,兒子需要聘禮,這錢總是用得上的。
顧淩霄與青燭的旅行說惬意也惬意,說艱難也艱難。惬意的是一人一貓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走到哪兒都能自得其樂。艱難的是夏國的狀況算不上好,各地都是天災**。
仙貴妃死後夏國就跟被詛咒了一樣,京城天狗食日還地龍翻身,江南好幾處關口決堤,死傷失蹤了十數萬人。關外蠻族蠢蠢欲動,邊關卻突然爆發疫病。疫病讓蠻族不敢進犯,卻也讓邊關死多有無人死城。水災、旱災、地動、蝗災、時疫……天災之下**猖獗。赈災善款層層剝削,用到災民身上的十不存一。糧價瘋狂上漲,賊盜四處猖獗。
顧淩霄與青燭一路行來,也不知見了多少的慘狀。然而一人一貓既不是濟世的聖母聖父,又無權無勢無錢還無身份,能為的事情十分有限。
青燭這張臉還越是長開越像傾城絕色的仙貴妃。雖說天高皇帝遠,青燭外表的年紀與他實際的年紀相差太多,不會有人把青燭和被燒死在鳳鳴宮中的小皇子聯系到一起,皇帝也未必能知道在距離自己十萬八千裏外的地方竟有人長得與仙貴妃恰似血緣極近的親人。可天意難測,保不準就有什麽人把青燭和仙貴妃聯系到了一起。青燭羽翼未豐,能低調顧淩霄還是希望他多低調些。
青燭也不知道是猜到了顧淩霄的想法,還是他想的與顧淩霄想的不謀而合。他很有意識地壓低了自己的存在感,行事與打扮俱是低調。
因為頭上長了虱子,青燭自己拿刀剃了頭,說是怕傳染的顧淩霄。
頭一剃,青燭就跟個面善的小沙彌似的。哪怕他沒穿僧衣,周圍的人看他面如菩薩座下童子,又身無分文餐風露宿仿佛行者苦修,對他再無一點刁難幹涉。
這時代佛門諸派都有入世,時人也知佛門諸派各有修行法門。有佛門視色為戒,是肉為戒,是殺為戒,亦有佛門修歡喜神功,信“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以殺止殺。青燭不用稱自己是僧人,只要口中念一聲“阿彌陀佛”,自有人當他是佛門弟子。
等青燭穿上一身灰色舊布做的衣裳,手裏再拿個托缽。人人都會下意識地當他是路過化緣的小沙彌,尊稱他一聲“小師傅”。
青燭從不主動撒謊,別人稱他作“小師傅”他只是含笑不應,或是雙手合十念一句佛號。顧淩霄對青燭這種誤導人的本事沒有嫌惡只有感慨,她也從不去評判青燭這樣誤導人是好是壞。
她希望青燭能自己思考自己行為的意義,更能自己建立起自己的底線,分清是非曲直。
“喂,禿驢,把你的貍奴借本王……本少爺的妹妹玩玩。”
紫色華服的貴氣少年湊了過來,大馬金刀地就在顧淩霄和青燭這一桌坐下了。他言行輕佻,一雙眼睛裏總是充斥着對人的不屑。顧淩霄不能說是讨厭他,卻也絕不會喜歡這樣跋扈的少年。
“三弟,”
青衫少年見狀微微蹙眉,道:“莫要胡鬧。”
貴氣少年不高興了:“我哪有胡鬧?二哥不要含血噴人,我不過是看這貍奴可愛,想要拿與妹妹賞玩一番。”
“是為了四妹還是為了你自己,你自己心裏清楚。”
“你……!”
看着兩個少年陡然杠上,顧淩霄張開嘴大了個大大的呵欠。青燭見她困了,便把她抱入懷中細細撫摸。順便背上竹箱拿上鬥笠,問小跑堂:“可否為我準備一間廂房?我回房用飯。”
身為貓兒的天性讓顧淩霄無法抗拒睡意,也不能抗拒舒服時會發出咕嚕聲的本能。她閉着眼享受着青燭手指溫暖的觸感,耳朵尖因為貴氣少年的喊聲而動了動。
“禿驢你準備去哪裏?本……本少爺還沒準你走呢!”
“天下之大,我哪裏都去得。倒是這位小公子,這天下又不是你家,我去哪裏幹卿何事?”
半睡半醒的顧淩霄不用睜開眼睛也知道青燭現在必定是似笑非笑,挂着菩薩座下童子的笑容,尖牙利齒地說着讓人恨不得手撕了他的話。
她開始有些懷念那個與她在山林間瘋跑,興奮地哇哇亂叫,笑得山林裏群鳥亂飛的小娃娃了。那時候的青燭多單純呀。
貴氣少年被氣得不輕,天子富有四海,這天下還真就是他家!偏生他這會兒是隐瞞了身份出來游玩……咳,微服私訪的,他不能說出自己的身份,這讓他無法回擊眼前的小禿驢!
猛然一展手中非金非玉的镂花奇扇,額上青筋跳動個不停的貴氣少年道:“好你個禿驢……!敬酒不吃吃罰酒!看招!!”
青衫少年嘆了一聲,擡手就想阻止弟弟拿着人家小沙彌胡亂撒氣。結果他身旁的明豔少女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興致勃勃地看着自己三哥大鬧私驿。
“笑兒——”
青衫少年無奈,只得皺着眉頭去看少女。被他稱為“笑兒”的明豔少女只是朝他俏皮地一吐舌頭,爾後笑道:“有什麽關系?橫豎三哥知道輕重,萬不會弄死了他。”
即便弄死了,隐蔽地跟在他們三人身後的護衛們也會幫他們毀屍滅跡,他們有什麽好怕的?
後頭這些話明豔少女沒有說出口,她只是把這些明晃晃地寫在眼中,讓青衫少年一看便知。
青衫少年無聲再嘆,看似苦惱實則也沒把青燭的命放在心上。
——龍子鳳孫哪裏需要顧及一個賤民的性命?便是這賤民是佛門中人又如何?如今天災**,佛門坐大,天子早有意抑佛滅佛,誰又敢說什麽?
明豔少女與青衫少年朝着貴氣少年與那背竹箱的小沙彌看去,兩人一人猜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