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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太後乃貓咪是也

“下一個。”

顧淩霄很少生氣,一來是覺得沒那個必要, 二來是她鮮少有“憤怒”這種情緒。不過人活得太久, 凡事總有例外。比方說, 此時此刻。

根據化形精怪的意志力, 以化形之術重新凝聚肉.體少則需要幾十年,多則需要幾百年。神仙精怪與凡人的時間觀念不同, 幾十年、幾百年對于神仙精怪而言不算什麽, 在凡人的眼中卻十分漫長。

顧淩霄進入瓊池後不過十一年的功夫, 紫曜神君甚至還沒來得及為她準備重塑肉身後可穿的衣物。畢竟放到其他精怪那裏,十一年頂多也就能重塑起一條手臂一條腿。紫曜神君沒法預測顧淩霄會化形成什麽樣子, 只能先收集一些可以做成護身法衣的材料擺着。準備等顧淩霄快要化形完整的時候再為她做護身法衣。

池中的顧淩霄雖然在貓身落入藥液的瞬間就溶解開來, 但她的神魂一直都在。透過瓊池,顧淩霄像做夢一樣看到了青燭這十一年來的經歷。

對于青燭的成長她是驕傲的,也因此顧淩霄對天庭的做法十分唾棄。

在她看來這群所謂的“神仙”和她那個世界的修真者沒什麽差別。他們身上不光有屬于人類的傲慢和想當然, 更有自诩高人一等的蠻不講理。

誠然她救出青燭并教會青燭《太清無量經》某種程度上确實是對這個世界造成了影響。但何謂天命?何謂宿命?何謂——“天”?

如果“天”是終極的法理,是不可捉摸的規則,那僅憑修真者是堪不破“天”的。既然連堪都堪不破, 區區的修真者又何德何能自稱為“天”?

沒有人生來就是為了無意義地去死。拿“天命”當作威作福欺壓人的口實,拿“宿命”來催眠人接受本不應當承受的苦難……這樣的“天庭”, 這樣的“天”, 那是不要也罷。

因着這股讓自身蹙眉的隐怒,瓊池中的顧淩霄以極快地速度重塑了肉身。

身為修真者,顧淩霄對自己身體裏的每一根筋脈、每一處奇xue都十分了解。畢竟修真者在修行的過程中會不斷地打磨自己的肉.體,直至肉.體完全适應其所修功法的需要。倘若對自身狀态的了解與把握不夠, 不光沖擊下一層境界時有可能爆體而亡,就連收服新法寶、新仙器、新靈獸,乃至雙修、同修時都可能突然暴斃。

顧淩霄對自身的把握一向精準,以她的意志重塑的肉身完全再現了她投入下位世界前的每一根筋脈、每一處奇xue,也因此這具身體她用來格外輕松。

沒有時間重新修煉《太清無量經》可以說是顧淩霄唯一的短板,只不過她剛出瓊池就對上前來誅殺紫曜神君的“神仙”們。拿這群“神仙”練手,顧淩霄幾乎是每擊殺一人實力就有兩到三成的提升。

到了現在,顧淩霄雖無時間突破境界可一招一式盡皆圓融。即便同時對上北鬥七神将,她也全然不認為自己會落敗。

受到顧淩霄的挑釁,開陽剛往後仰倒天璇、天玑就動了起來。兩神将一人舞钺一人持鈎,整好從兩個不同的方向直襲手無寸鐵的顧淩霄。

顧淩霄一頭白發淩空亂舞,身上白袍無風鼓動。紫曜神君的白袍于她而言太大也太長,偏生這種不合身的衣物硬生生被她穿出一種仙氣凜然的氣勢。

見兩神将朝着自己襲來,顧淩霄不走也不動。她就這麽站在原地看着兩神将口中“咿呀”暴喝,手中武器沖自己打來。

“母親!不——!!”

眼看着天璇手中的钺沖着顧淩霄的頭顱割去,天玑的雙鈎就要招呼到顧淩霄的身上,青燭顧不得身上傷勢,腳下大步一邁就想上前抱住易逝夢幻般的顧淩霄。

電光火石之間,顧淩霄回過了頭。她淡淡地看了嘴角尚帶着血跡的青燭一眼,跟着左手接钺,右手接鈎。

““!?””

天璇和天玑都吓了一跳。他們手中的兵器全是以隕鐵為基,用天火鍛造七七四十九日後方能出爐的神兵。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不要說碰到這些神兵了,就是被這些神兵掀起的氣浪給波及到都會産生被火燒灼般的痛感。弱小的山精水怪多是在神兵之下走不過十招就會灰飛煙滅。

眼前的女子明顯不是凡人,可她也絕不是什麽神仙仙子。然而這女子居然徒手接下了他們手中的神兵,而且——

雙手用力一捏,半圓钺與帶刺鈎的泰半就粉碎在了顧淩霄的手中。齑粉在微風中紛紛揚揚,閃爍着細碎的金光銀光。

“怎、怎麽可能……!”

倒吸一口冷氣,手中握着殘缺了一半兒的半圓钺,來不及撤去手中力道因而整個身體都沖着顧淩霄而去的天璇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就見一只雪白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天玑和天璇一樣忘記了如何呼吸。兩神将各自被顧淩霄抓住一邊手腕,跟着就和兩團卷起的破棉被似的被甩了出去。

巨大的崩潰聲裏天樞、天權、玉衡、搖光目瞪口呆,李皓和黑铠衛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少人都開始揉着自己的雙眼,或是用力拿衣袖來抹眼角。

将天玑和天璇扔出去的顧淩霄依舊站在原地,連半步都沒有動過。她身上過大的白袍垂拖于地,卻越發顯得她神清骨秀、清貴高潔如空中之月不可亵渎。

“還有誰來?”

顧淩霄說的話不可謂不嚣張,然而她眉頭微蹙、目光無動于衷,顯然她這話與其說是在激将,不如說她是真的不耐煩。

被如此看輕,縱使是北鬥七神将中最沉穩的領頭神将天樞也難免氣憤。只是天樞城府深沉,頗能隐忍,到了這個時候也能按下自己的脾氣。

如果北鬥七神将都是天樞這樣的脾氣,顧淩霄未必不能與七神将講和。可惜天權、玉衡、搖光不是天樞,三人見天玑、天璇沒能拿下顧淩霄,竟是不等天樞的指示便從三個方向奇襲顧淩霄。

——兩神将分別從兩個方向奇襲奈何不了你?那我們三神将從三個方向同時進攻又如何!?

抱着這樣的心思,天權、玉衡、搖光三神将手中的槊、叉以及鐵鞭光芒大作,挾風帶雷直取顧淩霄。

這要是從前的顧淩霄,遇上三個這種等級的修真者一起出手偷襲多少還是會傷腦筋的。時運不濟的時候指不定還得喝上一壺,斷幾根經脈傷及髒腑什麽的。

可此時非彼刻。顧淩霄每穿越一次就會對“道”多一些感悟,到了這個世界穿成了白貓,她又有了新的開悟。

化形成功從瓊池中飛出時顧淩霄光有《太清無量經》的知識與修習的記憶,卻無實際的功力。以如此狀态對上“天庭”來的“神仙”們,她反而理解到“大道至簡”的真正含義。

一種招式到了極致,它便不再是招式了。它會成為一種刻在骨血、靈魂之中的本能。

本能不需要用頭腦思考,本能不需要擺出架勢,本能不需要一切心決唱誦。本能會在你需要它的時候以最洗練的方式最自然地化為你存在的一部分,而你整個人也會在出招時成為招式本身。正所謂“人招合一”,“無招勝有招”。

天權、玉衡、搖光三神将在顧淩霄眼中就像以慢動作向她襲來,她體內周天流轉,不算多的修為盡數彙聚于右手之上。爾後,顧淩霄只是輕輕的——

振袖!

狂暴無比的罡氣剎那爆開,天權、玉衡、搖光三神将措手不及,居然在同時被炸飛出去,鮮血淋漓。

顧淩霄廣袖一振之力就有如斯威力着實令人驚嘆忌憚。饒是天樞再怎麽鎮定,此時也被眼前的光景震動得說不出話來。他就這麽大張着嘴巴,在看到顧淩霄朝着他邁步的瞬間往後飛退出去幾十米。

天樞的後退完全出自于防衛本能。等他退都已經退了,他才為自己這種吓破了膽、仿佛驚弓之鳥的表現感到羞憤不已。

顧淩霄見天樞的反應如此劇烈,失笑地将這邁出的小半步收了回來。她的動作看在天樞的眼裏和惡劣的嘲笑沒什麽兩樣。

恥意翻騰,天樞燒紅了一整張臉。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劍,想要以顧淩霄的血來清洗自己身體裏那種恥辱的感覺。不過他的理智告訴他:忍住!不能出手!起碼現在你不能沖動地出手!哪怕你已經恨不得把這個不知道哪裏來的臭女人碎屍萬段,你也必須在這個關頭咬牙忍住!天樞,你一直都是這麽過來的,你是最會忍耐、最會尋找出手時機的神将,你必須貫徹這一點,忍耐到獵物終于露出破綻……這樣才能用最小的代價殺死最大的獵物!

“——得罪了,請問仙子您是?”

天樞逼着自己扯開嘴角露出個笑臉來。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他外表不差。縱然不能說是像紫曜神君一樣豐神俊朗,倒也英氣逼人勝過凡間男子無數。

不為天樞的外表所惑,聽見天樞稱呼自己為“仙子”,顧淩霄只覺可笑。

她花了三百年,領悟到“仙”不應是強求來的力量,更不該是個只要有力量就能領受的虛銜。“仙”應當是超脫五行外、不在六界中,無執無妄亦無為的旁觀者。所以她自己舍棄了成為“仙”的捷徑,也因此她道心圓滿,假以時日就能自然羽化飛升。

這個下位世界裏的“仙”和她師尊所認為的“仙”何其相似?——手握超出凡人的力量就能稱“神”為“仙”,其德行與心性一概不究。自己看不慣的就是邪門歪道,自己不喜歡的就是旁門左道。觍着臉妄自尊大自诩正義,做出的事卻與自己貶低的人和事如出一轍。

這樣的“神仙”算是哪門子的神仙?不過是一群腥臭爛泥捏成的塑像自己往自己臉上抹金粉罷了。

就這個意義上來說,顧淩霄完全不想做天樞嘴裏的“仙子”。

一金一藍的眼眸美麗到妖異,視線從天樞身上走過一圈的顧淩霄笑道:“我可不是什麽仙。我應該是你們口中的‘妖精’……不,‘妖魔’吧?”

動物植物修成.人形統稱“妖精”。顧淩霄穿的是白貓,但她的本質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修真者。像她這種和“天庭”、“神仙”對着幹的,一般會被斥為“妖魔”。

顧淩霄自覺得很,不用別人張口來污蔑她是妖是魔,她自己先承認自己就是妖魔,看誰還有膽子把“妖魔”二字當蔑稱。

“回去轉告整個‘天庭’,不想我攻上‘天庭’就三日之內撤出凡間,今後無論多久都不再插手凡間事務。否則每晚上一個時辰我就要爾等的‘天庭’少一座城,你們敢晚上三天我就敢讓‘天庭’不複存在。”

“若真到了此種境地,各位沒了洞天福地再也沒法清修進境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既然這個世界的“神仙”與她那個世界的修真者的思維極為相似,那這個世界的“神仙”多半也有和尋常修真者一樣的弱點。

修真者最大也是最無法回避的弱點就是争強好勝。修真者的一生幾乎只做兩件事,一是變強,二就是展示自己有多麽強。為此修真者首先必須确保自己能變得更強,以及自己的強悍有展示的地方。

這個世界的“神仙”無疑是把凡間當成了展示“天庭”力量的舞臺。他們與其說是在針對青燭這個“帝星”,不如說是把“帝星”的存在當成了借口,肆無忌憚地用着超越凡人的力量在夏國的土地上肆虐。說白了,“天庭”的作法其本質就是恃強淩弱。

對于恃強淩弱者顧淩霄沒有寬容,更不會有同情。“神仙”們要再搞什麽幺蛾子,她必定十倍、百倍地奉還。

天樞望着顧淩霄說完就走的身影,下意識裏也想過要不要偷襲看似完全沒有防備的顧淩霄。可是他不過是剛生出那麽一點惡念,他背上就有寒意升起。

猛地回頭,天樞看到了透明的冰淩。那些細長銳利的冰淩規整地排列着在空中無聲旋轉,從陽光中析出七彩顏色,又因為七彩顏色的倒映看上去就像一朵朵異常瑰麗奇特的雪花。

天樞的心口涼了下去,他這是在後怕。方才只要他的手指敢動上一分,恐怕他現在就已經被這些鋪天蓋地的冰淩紮成了刺猬。

遙遙地朝着顧淩霄抱拳,天樞灰頭土臉地離去了。他沒有管癱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天璇、天玑、天權、玉衡、開陽與搖光。

——他多做哪怕只是一個動作都有可能被顧淩霄視為還有敵意。天樞不想被捅成篩子,也沒有心情去管不聽他命令的開陽他們。況且開戰前不殺俘虜是默認的規矩,北鬥七神将裏的另外六人當成留在凡間當人質暫時也不會有什麽危險。

李皓與黑铠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一起對臉懵圈。

這……神将們就這麽敗了?

七個恐怖如斯的神将,就這麽咻咻咻地倒地了六個,然後最後一個夾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不行,這也太像做夢了。

但是吧,要是做夢這夢也太美了。要知道自打他人生第一次離京,他人生的噩夢就開始了。這噩夢持續了足足有十一年之久,讓他天天懷疑自己到死也沒法走出這個噩夢。

就算眼前這不真實的勝利是夢,他這會兒也覺得開心。既然難得開心一次,那還等什麽?

“啊————!!!”

李皓突然仰天長嘯,吓得黑铠衛們都以為泰安王這是被吓出什麽腦子裏的毛病來了。但是随着李皓高舉手臂聲聲怒吼,黑铠衛們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發出了暢快地吶喊。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

凡人對上神仙,那就跟蜉蝣撼大樹似的。來之不易的勝利太可貴,死裏逃生的人有資格把對生的喜悅化為咆哮訴諸于口。

“母親……”

見顧淩霄朝着自己走來,青燭的眼眶狠狠一燙。可惜他的眼淚還沒流出來就被憋了回去。

顧淩霄一把就提起了青燭的衣領,她一對豎瞳已經緊縮成了一線。

“看來我對你的教育還不夠,遠遠不夠。”

“就你現在這幅模樣,想要活下去根本是天方夜譚。”

“咬緊牙關,之後三天你不會有睡覺的時間。”

想象中感動的再會,動人的母子情在陽光的照耀下統統化為了一聲:“啊?”可憐的青燭破衣爛衫地就被顧淩霄給拖走了,等着他的是比神仙們發起進攻還要酷烈百倍的鍛煉。

顧淩霄所料不差,三日後天庭果然精銳盡出,幾乎是舉整個天庭之力向着夏國皇城攻來。

顧淩霄立在城頭之上,一身白袍随風飄蕩。她身後的紫曜神君嘆息不已,還在哀怨自己的毛茸茸化成了人形,自己沒有毛茸茸的小貍奴可以吸了。青燭則是鼻青臉腫,眼底甚至還有淤青。

一看青燭那張破相的臉李皓就忍不住吸氣。他家兄弟那驚人的恢複力他可是見識過的,能讓自家兄弟一張俊逸中帶着兩分魅惑三分霸氣的臉腫成豬頭,他那位母親絕對比什麽神仙神将的可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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