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殇之月
蒼藍之月升起,天青之月隐去,日子在悄然中流走,諾蘭德告別了春天,進入初夏。
這一個月,浮世德很平靜,神聖同盟很平靜,整個諾蘭德都很平靜。仿佛整個位面都進入平靜的日子,每個人都懶洋洋地失去了鬥志。
來自卡蘭多的殿下占據了浮島城堡頂層靠窗邊的位置,天天蜷在那裏,曬着太陽睡覺,披着月光睡覺,沐浴着星輝睡覺。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這位殿下要睡二十個小時以上,有時連吃飯都會忘記。
緋色去了法羅,不知找母巢做什麽強化去了。提拉米蘇倒是天天呆在浮島上,有些無所事事,又重新撿起了烹制美食的愛好,或者就是幹脆找塊空地,一屁股坐下,然後就是發呆。就是這樣,提拉米蘇的體形也還在漸漸變大。食人魔這個種族,實力的表現一向很直觀,越是體形龐大,就越是強大。
珞琪依然素面朝天,天天埋頭在魔法工坊裏,和無數的構裝拼件戰鬥着,渾然忘了自己曾經門薩之花的身份。可是私下裏,在那些年輕法師悄然的竊竊私語中,她依然是他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黑暗神術師已遠赴異國,去往沃爾德的家鄉。
其他的追随者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每個人現在都有了一個半獨立的小世界。
李察則日日坐在城堡頂部占據了整整一層的修煉室中,日日面對浮世德的日落月升,枯坐不動。這是歌頓曾經坐過的位置,也是歌頓每逢大戰之前必然會到的一個地方。在前往珞琪位面之前,歌頓就曾在這裏靜靜坐過一整天。每當坐在這裏,李察總會不由自主地想一下,那個男人坐在這裏時,會想些什麽。
修煉室十分空曠,原本對着外面有整幅的落地窗,看出去就像看到了世界,而上次裝修後,李察讓人把窗戶連同框架全部拆除,于是坐在邊緣處,就有孤坐絕壁,臨崖懸空的感覺,好像坐在世界的懷抱裏。
整整一個月,李察始終在冥想。不過環境并不算清靜,因為耳邊總有山與海那小獅子般的呼嚕聲。這并沒有打擾到他,反而讓他的心境更加寧定平和。他的生活再次規律如鐘擺,每七天他會活動一次,接收一下來自各個附屬位面的報告,這段時間,連位面都風平浪靜。
李察已經計算出了第四條軌道,因此這些日子始終在嘗試着捕捉第四個星體。他發現低級位面的冥想效果還是不如諾蘭德,而諾蘭德其它地方的冥想效果不如浮世德。
在浮世德時,李察時時會感知到許多特殊形态的星體,而其它地方就要少得多。對于李察來說,光是這一點,浮世德的優勢就不是其它地方能比,更不是其它力量層次還要低于諾蘭德的位面所能相比。
偶爾,李察也會沉思為什麽浮世德會如此特殊,卻找不到答案。浮世德并不是人類修建的,好像在人類歷史開始之前,這座奇跡之城就已經存在了。直到今日,浮世德還是有許多不解之謎等待着人們去發掘。
一個月的冥想,李察不知失敗了多少次。将星體推入計算出的軌道,并且順利穩定下來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變數實在是太多了,多到李察的智慧天賦都感覺到無法掌控的地步。不知多少次,總是差了最後一點距離,那些星體就脫離了軌道,遠遠飛走。
連續失敗了一個月,李察不但不着急,反而越來越沉靜。李察明白,越是艱難,也就意味着收獲越大。
轉眼之間,就是李察冥想的第三十一天了。這個晚上,不知為什麽李察總有些心緒不寧的感覺,許多往事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其中大多數是魯瑟蘭村的童年時光。這時李察才驀然驚醒,原來已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可是熊熊烈火中的故居,還依然在眼前,真實得宛如剛剛發生。
這麽多年了,李察還是沒能完成伊蘭妮的心願。雖然他現在已經是阿克蒙德的族長,大權在握,整體軍力已經正式超越了歌頓時代,可是李察覺得在自己和阿克蒙德火山墓地之間還有最後一個障礙,那就是歌頓。直到現在,李察還是認為自己沒有達到那個男人曾經的高度。
直到有那麽一天,李察要将歌頓的屍骸從世界的最深處找回來,安葬在家族墓地頂層,并且将伊蘭妮的墓碑立在一旁。在李察心中,這才算是真正完成了媽媽的心願。
一想到往事,李察忽然心神一動,擡頭望去,毫無阻隔的視野裏滿滿是流動的寶藍。天穹上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一輪極為巨大的藍色星體。但是它散發的氣息又讓李察極為熟悉,竟然和第四弦蒼藍之月的月力十分相似,一時讓李察錯以為看到的不是代表着力量的星體,而是蒼藍之月。
仍處于冥想狀态的李察似乎完全沒有去想眼前的是真實還是虛幻。星體散發出的熟悉感,讓他一如這些日子做習慣的那樣,嘗試着開始牽引這顆藍色星體,但并沒有想着會成功。
可是沒想到一牽之下,藍色星體竟然開始向着李察的血脈移動。這顆藍色星體極為巨大,堪堪把那條軌道填滿,幾乎一點餘量都沒留。但是李察這一次捕獲出乎意料的順利,由始至終心如止水,諸般意外變化全部化解,終将那顆藍色星體送入軌道。
當藍色星體自己開始在軌道上運行的一刻,李察忽然明白,那不是星力,而是純正的蒼藍之月的月力。在精靈秘劍中,歌頓惟有将第四弦蒼藍之月的破滅教得形神俱備。因為,那是當初伊蘭妮用以刺入歌頓心髒的一劍。
心殇之痛,所以清晰。
因此這一劍也是李察最強的一劍,在七弦弦月之力中,李察對蒼藍之月月力的使用最為純熟。
蒼藍月力構成的星體環繞着軌道飛行一周後,從中釋放出一股濃濃的月力,飛向李察的血脈核心。這股月力并沒有融入月力生命樹,反而向着暗紅的深流沉落下去,與阿克蒙德血脈融為一體。
剎那間,李察全身劇震,只感覺一種無法形容的冰冷、寂寥和蒼涼流過心底,一時竟是心灰若死。
然而李察心中立時升起明悟,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毀滅?
就在這時,迪斯馬森的真名從熔岩中浮出,在毀滅之後,原本灰暗的虛空中又亮起了長長一段真名。仍然是毀滅,更加強大、也更加完整的毀滅。
每一個神文符號中都有無限可以讓李察回味無窮的東西,每個新的神文,都像在李察面前展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裏面有無窮多的奧秘可供探索。這些世界中,同類或者不同類的規則都拼搭在一起,有些形如光帶,有些則有若虛霧,看似雜亂無章,實際上緊密契合,就像一架精密機器的無數個細小零部件。
每個神文都代表着一種規則,一種力量,一個元素。在另一個層面上,它們又是構成規則的基本單位。而那些規則有可能再度構成一個新的神文,如是往複,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座螺旋型的旋梯,往上往下都沒有盡頭。往上探索,則是用已知的神文拼出新的規則,往下,則是分析神文內部的構成規則。無論上下,都能夠掌握更多的全新神文,也在某種程度上,意味着掙脫了這個世界的束縛。
李察,就恰好出現在旋梯中的某一段上。
他逐漸明白,不論向上還是向下,都是同樣的通向規則,通向沖破世界的道路。哪怕只是踏出一小步,力量都會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毀滅真名的變化還沒有結束,一長串的神文符號正聚向一處,然後如水波般蕩漾着,開始互相融合。在融合的過程中,蒼藍月力構成的星體又釋放出一縷月力,再次沉入阿克蒙德的血脈,然後真名中的幾個神文突然變亮了一些,原本很順利的融合過程又起了一些波瀾,開始重新組合。
每個神文都是一個世界,大世界中又包含着無數的小世界。當神文融合的時候,裏面的規則就會釋放出來,然後在某種神秘力量的牽引下重新組合在一起,共同搭建出一個新的世界。
看樣子,這些神文是想重組成一個全新意義的神文。李察立刻明白,這是無與倫比的機會,甚至比生命樹晉階時還要珍貴。透過這一過程,能夠看到規則和神文是如何構架和轉化的。于是李察調動了全部的智慧與真實天賦,開始紀錄整個演化的過程。
可是衍化過程實在是太複雜了,每個神文會釋放出數百甚至是上萬條規則,當規則重構時,有些規則會湮滅,有些規則則會憑空産生。變化每時每刻都在出現,每個新的變化,都意味着複雜程度的大幅提升。李察根本來不及分析,就連記憶也只能記住其中的一小部分,他已經心無旁骛,全力記憶着神文衍變的每一個過程。至于最後能夠記下多少,就只能看運氣了。
衍變的過程複雜且漫長。李察已經全心投入到神文與規則的世界內,切斷了所有對外界的關注。
然而,浮世德的平靜卻被打破了。
當李察把蒼藍星體推入軌道時,整個浮世德突然微微震動起來,這是數十年來從未有過的現象。敏銳的強者們立刻察覺了異常的魔力波動,那種不規則中帶着恒定頻率的震動,好像煉金機械啓動的剎那,原本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浮世德,竟似要醒來!
人們頓時一片慌亂,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帶來巨大的災禍。浮世德有着太多的秘密,直到現在,生活在其上幾百年的人類,還對許多事情一無所知。
那些真正的強者們,已經開始用精神力一遍遍掃描整個浮世德,試圖找出異變的根源。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尖叫了一聲:“七月彩虹!你們看七月彩虹!!”
橫跨整個浮世德上空的七月彩虹,是這座奇跡之城的象征之一,也是衆多不解之謎中的一個。多少年來,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軌跡緩緩運行,每三十六年才構成一個完整的循環。
七月彩虹絢爛瑰麗,但是浮世德各處都有刻在石碑上的警告,說不能長久地盯視七月彩虹。看得久了,法師的魔力,武者的鬥氣,甚至是一些異獸的能量,都會被七月彩虹引動,化為潮汐,最後變成可以焚燒一切的蒼白之火。
這時聽到尖叫,人們才小心翼翼地望向七月彩虹。但這一看,他們就再也轉不開目光。
在虹橋上,第四弦的蒼藍之月竟然脫離了虹橋,化作一團藍色的虛影,徐徐向斜下方飛落!
七月虹橋的弦月會脫離?!
大多數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異象,随着蒼藍之月整體離開了七月虹橋,浮世德的震動也越來越明顯,有些普通人甚至都難以站穩。
七月虹橋是異景,也是禁區。從來沒有任何人能夠飛到它附近,越是接近七月虹橋,體內的能量就越是不受控制。就是傳奇強者也不例外。當接近到一定範圍之內,所有生命都會被能量沸騰點燃的蒼白之火燒死。從奇跡之城被發現,直至今日,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接近到千米之內。
所以現在,七月虹橋的異象才讓人們如此震驚。
在寂靜無聲中,蒼藍之月的軌跡逐漸清晰,居然是飛向阿克蒙德浮島!這時空中忽然閃過一道電光,一把彎刀不知被誰擲上天空,向蒼藍之月截擊過去。彎刀接近時,蒼藍之月忽然綻放出一圈淡淡的藍色光輝,照射在彎刀上。彎刀上的魔法光輝即刻黯淡,整把刀變成了一塊廢鐵,無力掉落。
人們猛然省悟,浮世德的每一個原構件都是無價之寶。
人類剛剛進入奇跡之城時,就有人出于研究或者是純粹貪利的目的,想解離浮世德的地面和牆壁,可惜普通的手法根本無法破壞,動靜大一點的話,就像捕捉了魔法傀儡的家族一樣,會立刻受到永恒與時光之龍的懲罰。
而今天七月彩虹的蒼藍之月自行脫落,就應該是無主的東西了,如果能夠獲取可以算是在規則內的吧?這就是天大的機會!
浮世德的原構件,還是七月彩虹上的蒼藍之月,想想就令人熱血沸騰,這是比深淵之底的昂比斯之淚還要珍貴的東西!
剎那間,數十件武器拖曳着各色鬥氣光芒射向蒼藍之月,這些都是反應夠快的聖域強者。随後又是一大批黑壓壓的武器射了過去,這些武器中許多連鬥氣光芒都看不到,顯然主人還沒有到達聖域境界,只是跟着在湊熱鬧,看看能不能撈到點好處。
蒼藍之月光芒大盛,如水般的藍色光華照耀在聖域強者們飛射過來的武器上,将上面的鬥氣光芒全部湮滅,數十把徹底失去了附魔屬性的武器紛紛掉落,已經完全毀了。後面那些武器就更是不堪,過半都沒有沖破浮世德上空的無形壓力,才飛到一半就掉了下去。
下方浮世德的衆人一片驚呼和惋惜,突然有人一聲慘叫:“我的史詩長劍啊!”
一衆想要撿便宜的人這才想起了自己的武器,然後哀號一片。武者的武器,肯定是身家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一旦損毀,損失極為慘重。
這時天空中突然響起一陣如龍吟般的鳴嘯聲,一把七色長劍破空而來,直射蒼藍之月!同時空中又響起巨大的吟唱咒語的聲音,數根魔法力量形成的鎖鏈憑空出現,編織成一個巨大的牢籠,試圖将蒼藍之月套在裏面。
七色長劍上同樣沾染了蒼藍之月的藍色光芒,但是它釋放出的七色光焰無比凝實,不斷和藍色月力對耗。長劍未能被月力阻擋,直接射入蒼藍之月,又從另一面穿了出去。蒼藍之月起了一陣波動,又恢複了原狀,令人驚異這難道不是實體?
這又是一個颠覆了人們對浮世德的認知,大家一直以為七月虹橋就是浮世德上空魔法陣的基柱和動力源,原來它們只是某種能量的聚積體嗎?
七色長劍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圈,飛回到一個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手中。他先是看了一眼蒼藍之月,露出詫異之色。然後他再看了看手中的七色長劍,見長劍光芒黯淡,劍身上還有一些細小的坑窪斑點,受損嚴重,有些傷損根本無法恢複。中年男人眼角抽動,顯得心疼之極。他沒有想到蒼藍之月居然如此霸道,連這把傳奇長劍都難以抵擋。
然而這正說明蒼藍之月的無限價值,中年男人望向蒼藍之月的目光更加熾熱了。
這時空中的魔法鎖鏈已經成形,套住了蒼藍之月,囚籠的鎖頭居然咔的一聲鎖上,宛若實物。蒼藍之月陡然射出大片光華,将整個鎖鏈囚籠都染成藍色。魔法鎖鏈即刻開始崩解,化為星星點點的藍色光屑。
蒼藍之月猛然沖破牢籠,加速飛行,劃出一道絢爛的尾翼投向阿克蒙德的浮島。這時虛空中跌出一名年邁的老法師,臉色蒼白,猛然噴了一口鮮血。傳奇魔法被擊破,讓老法師也受了不輕的傷。
先後兩次傳奇強者的攔截,讓蒼藍之月也感覺到了危機。它的速度驟然加快,如流星般向阿克蒙德浮島墜去。
虛空中突然響起一聲驚咦,說了聲“好東西!”,就見一只大手從虛空中伸出,一把撈向蒼藍之月。但是蒼藍之月突然縮小,變成拳頭大小,這次它又像是有了實體。那只大手一把撈到了蒼藍之月,卻像是握住了一團高密度的金屬,猛地一震,五指居然被一下彈開。
一名全身披挂着猙獰盔甲的男人從虛空中沖出,那身盔甲十分詭異,完全不對稱,仿佛是東一塊西一塊的鋼板随意拼接而成,上面再胡亂插了幾十根如惡魔頂角一樣的利刺。但包裹在這副猙獰厚重盔甲中的,卻是一個臉色蒼白,帶着重重兩個青黑色眼袋的中年男人,頗有些酒色過度的樣子。
他微微轉身,也不見有什麽動作,更沒有鬥氣光芒出現,整個人卻驟然加速,疾追蒼藍之月而去!
蒼藍之月速度已快到極致,化為一道藍光,落入阿克蒙德浮島,筆直沖向靜坐冥想中的李察,一下就沒入他的眉心,就此消失。
那個男人緊跟着追下去,看到蒼藍之月進入李察身體,毫不猶豫,伸手就向着李察的心髒抓了過來。這一把抓實了,就是精鋼也能掏個洞出來!在這個男人眼中,此刻只有蒼藍之月,李察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渣子罷了。
然而浮島外圍突然出現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膜。那層東西浮世德的居民并不陌生,如果浮島家族從空中受到外來打擊的話,就會浮現這層永恒與時光之龍的時光之力形成的防護。但大多數時候,這層防禦膜的作用并不是十分明顯。因為只要是對永恒與時光之龍的信徒,防禦膜的效果就會大幅下降。但這一次卻是不同,只聽砰的一聲巨大悶響,那男人狠狠拍在了光膜上,然後彈了回去,身前十幾根鋼刺都撞得徹底扭曲,緊緊貼伏在盔甲上,盔甲的整個正面全部被壓平,可見這一撞之力是多麽巨大!
如此兇猛的撞擊,看上去極淡極薄的光膜卻是絲毫沒有受損。但是足以讓聖域重傷的兇狠撞擊,卻只是使得這個似乎酒色過度的中年男人一陣頭暈眼花,轉眼間就恢複了過來。他徑直飛到阿克蒙德浮島的保護光膜前停下,恨恨地看了一眼這層時光之力無法摧毀的防禦,随後向李察一指,喝道:“小子!我不管你是誰,老實把剛才那個東西交出來!不然的話,老子殺光你這個浮島上的人!”
李察這時緩緩張開雙眼,眼瞳深處有一抹藍色光芒閃過。他端坐不動,看着那個在光膜外的男人,淡淡地問:“你是什麽東西?”
那個男人勃然大怒,眼中閃過翻湧的黑氣,忽然狠狠一拳砸在了面前的光膜上。這一拳他已是全力轟擊,但是時光防禦巋然不動,那個男人卻被生生後挫數米,蒼白的臉上猛然泛起一陣潮紅,兩道鼻血就流了下來。
他重重哼了一聲,隔着光膜死盯着李察,眼中兇光畢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