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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安得防盜千萬間

楊婵一直覺得, 自己是一個幸福的姑娘, 盡管父母早逝, 但她卻有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後面還有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還有一個可愛的寶寶。

盡管這一切是違背天條而來,她雖有些擔憂, 卻并不害怕, 因為二哥會一直保護她的,不論她做了什麽事, 她一直這麽堅信着,直到,她被壓在華山下整整十六年。

她一片澄澈的心裏, 由此開始對最親最愛的兄長,滋生了怨恨。一千年的灌江口, 又在華山重演, 而造成這一切的,居然是當年千方百計逃出來的遺孤之一。

二哥變了,他不像是我的哥哥, 他徹徹底底成為了司法天神。

楊婵既失望又絕望, 直到她孩子,來到了華山。

她本以為,她是恨上二哥了,可從那之後,她卻日日夜夜在噩夢中掙紮, 不是二哥的手上沾滿了沉香的血,就是沉香将二哥的頭顱,一斧砍下來……每每醒來,冰冷的石臺上早已是濕潤一片,她看着禁锢她的牢籠,竟然生出謝天謝地之感。謝天謝地,她還這裏,謝天謝地,她最愛的兩個人,沒有互相殘殺。

然而,這憂懼終有盡頭,她看着沉香拎着開天神斧興高采烈進洞時,幾乎靈魂都在顫抖,她的內心在吶喊:“你舅舅呢,你舅舅沒事吧?”

幸好,上天還是眷顧她的,二哥随後進來了,臉色雖蒼白,但仍帶着笑意。

原來,二哥從來都沒有變過,不,他還是有所改變,他變得更偉岸,更高大。

他改了天條,讓灌江口的悲劇不會再重演,他鍛煉出了沉香,讓他們一家團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是三界公認的大英雄,也是她心中,永恒的英雄。

可這個英雄,卻是孑然一身的,除了哮天犬,沒有人陪在他身邊。他就這麽孤零零地,支撐了千百年。楊婵對哥哥充滿了愛憐,她想借她兒子沉香的婚禮,為二哥和嫦娥牽線。誰知,卻聽見她的消息,她的前二嫂,西海三公主敖寸心。

漫長的囚禁生涯中,記憶裏寸心與二哥的那些無謂争吵,都漸漸淡去,遺留下來的,只有她那張如太陽花一般,絢麗明媚的臉龐。她是個好姑娘,只是,當時二哥與她,都太年輕,還不懂,怎麽經營一份愛情,怎麽維持一段婚姻,一夕錯過,便再無回頭之機。

龍女一片癡心赴了黃泉,而二哥,卻将心給了別人。楊婵低聲勸慰着四公主,不希望她的姐妹将此事歸咎于她的兄長身上,他們已經和離,二哥并沒有錯。可讓楊婵萬萬沒想到的是,她的二哥并不是這麽想的,他甚至,根本就沒有變心。

母親瑤姬死時,她不在眼前,她并沒有目睹二哥此生最絕望的表情,可在今天,她補上了當年的愧疚和憐惜。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擊打他有些單薄的身軀,開天神斧造成的傷勢被極度的傷心與絕望激發,鮮血噴出,留下滿地的落紅,就如他們當時成婚時,那漫天的嬌豔與美麗。

他像一只發狂的野獸,頭也不回地沖出去,任由她怎麽喊也無濟于事。

哮天犬汪汪跟上去,楊婵也跌跌撞撞地追出去,小玉忙攙扶着她,劉彥昌挽住她的手,她一聲一聲地喚着兒子:“沉香,快駕筋鬥雲帶上娘,快去追你舅舅!”

她們一家緊趕慢趕來到從未去過的西海。金碧輝煌的水晶宮,現今是一片凜冽的白。

楊婵還沒有進門,就聽見拳□□加的重擊聲。她的二哥,那麽英勇強大的二哥,癱倒在地上,任由一群人對他拳打腳踢。而哮天犬卻被踢到在一邊,早已昏迷過去。她心膽欲裂,尖叫一聲撲上去,擋在二哥身上,哭喊道:“別打了!別打了!他身上還有傷,不是他的錯,別打他……”

一個俊朗少年冷笑一聲:“确實不是他的錯,他早在一千年前休了我妹妹,我妹妹如今心碎而死,也是她咎由自取。只是你們楊家人,穿一身鮮豔服飾來參加我妹妹的葬禮,這不是欺人太甚,難道不該打嗎?!”

楊婵被這句強詞奪理氣笑了,她怒道:“我二哥穿的明明是玄色,要打也不該打他!”

另一個少年嗤笑道:“小爺才不管這些,看他那張臉不爽,想打就打了,怎麽樣!他楊戬本事這麽大,有種去西天佛祖那裏告小爺啊!”

楊婵還待再辯,卻被楊戬攔住了,他咳得撕心裂肺,在墨色的衣服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花。他說:“大太子,三太子,皆是楊戬對不起寸心,今日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求讓我死前,再看她一眼。”

敖烈只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現在做出這幅情深的樣子了,他三姐為他頂罪,枯守西海深淵數百年時,他又在哪裏?!一邊哄着他姐姐,一邊對着別的女人說甘願反下天去,豎旗為妖,害得三姐,生生沒了性命。敖烈低吼一聲就要沖上來打死這個王八蛋,卻被龍後攔住了。

“都住手!”龍後紅腫着眼,冰冷道:“司法天神,你既來了,就來見見寸心吧,我這傻女兒,端得是人蠢一根筋,一生都念着她那前夫,殊不知,那個負心漢,早就移情別戀了,只有她還一直守着,最後反誤了自己的命。你進來吧,老婦也還有有些東西,要給你。”

楊婵哆嗦着看着二哥搖搖晃晃地起身,她想跟進去,卻被一群人高馬大的少年攔住,沉香想要闖,也被她攔住。

她緊緊地盯着內室,既惶恐又害怕,然後,她就聽二哥的叫聲,那麽悲傷,那麽絕望,就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困獸。她腦海一個激靈,不顧一切地沖進去,就看見,二哥抱着一襲白袍,昏死在三公主的水晶棺前。

龍後立在棺前,又哭又笑,淚如雨下:“寸心,你看見了嗎,原來他心裏一直有你,你也可以瞑目了,母後的傻孩子,傻孩子啊,你再等等多好,再等等,你就可以如願,不用這麽孤零零地去了啊!”

又對着楊戬恨聲道:“早幹什麽去了,若是早些來,早日來解釋,何至于如此,現在不過是見着寸心生前為他做的衣服便痛得昏過去,怎麽不想想,我的寸心聽到他移情別戀時,又是怎樣的傷心絕望?!”

她們最終還是離開了,在一群人仇視的眼神中。自那回來以後,楊戬便一直昏迷,楊婵守在他身邊,替他擦着永遠也擦不淨的冷汗,聽着他在迷迷糊糊中,一聲一聲叫寸心。那件同時染了夫妻兩人鮮血的白袍,緊緊被他抱在懷裏,仿佛與骨血連為一體,永遠也無法分開。哮天犬就蹲在他的床前,恹恹地守着他。

突然有一天黃昏,楊婵看着他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來,抓住她的手一直問:“三妹,你嫂子呢,寸心呢?”

她的眼前浮現出一片水霧,搖搖頭,不敢說話。哮天犬卻在此刻醒來,聽到這句問話,答道:“主,主人,四公主昨日來說,三公主已經下葬了……”

楊婵只覺抓住她的大手,仿佛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氣力。她和哮天犬擔憂地望着楊戬,只見他低着頭,一言不發。二人心裏又怕又憐惜,生怕他又如那天一般,傷心欲絕,哀毀自身,誰知,他就仿佛是片刻之間忘了那個女子一般。

他淡淡應了一句:“嗯。”

從此之後,他的生活恢複了正常,只是時不時去見他的師父——玉鼎真人,除此之外,與當初一般無二,他照常吃飯,照常處理公務,整理天條,益發兢兢業業,對待沉香益發嚴厲。

沉香敬佩他的舅舅,同時也為自己當初傷了舅舅,讓他至今傷勢未愈充滿愧疚。他一心一意聽舅舅的話做事,楊戬對他也越發滿意起來。哮天犬見着主人似乎忘了那個前女主人,和他安安心心在一起時,更覺得高興,從此只字不提寸心。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只有楊婵,越來越害怕,越來越害怕。

二哥看向沉香滿意的眼神,讓冷意從她的骨子裏都透了出來。她甚至偷偷拉過兒子,想勸兒子別那麽懂事,別那麽上進,收獲的卻是兒子疑惑不解的反問。

兒子這邊走不通,楊婵只能時時刻刻守在楊戬身邊,徹夜守在他的門前,有時風吹門框聲,都能驚得她渾身顫抖。彥昌對此無法理解,也很無奈,但還是由着她。二哥總是半夜出來把她抱進去,替她蓋上被子,讓她睡在自己床上。

楊婵一直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但有時候,實在太過疲累,總會不知不知覺睡過去,當她一覺醒來,

還未睜開眼來,就是一陣驚懼,她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來,倒把一旁靠在椅子上的楊戬吓了一跳。

楊婵猛地撲過去,抓住楊戬的手道:“二哥,二哥,你答應我,答應我!你永遠不會離開我們的,對不對?”

回應她的永遠是楊戬溫柔的笑容:“別鬧小孩子脾氣了,快去睡吧,二哥不走,二哥就在你身邊。”

楊婵緊握的手漸漸松開了,曾經他溫柔的勸慰讓她多暖心,現在就讓多寒冷。在夜深露重的晚上,楊婵突然明白,她是留不住他了,可是,她還是想把這段兄妹相伴的日子,延續的久一點,更久一點。

只可惜,該走的,遲早都會走,走的那麽突然,那麽猝不及防。

楊婵醒來,依舊是在楊戬的床上,一旁的椅子上,卻沒有那個巍峨如山岳般的身影,只有一封信,孤零零的在那裏。

楊婵的淚無聲滾落,她從床上摔下,手腳并用爬過去,拆信的手,抖若篩糠,薄薄的一頁紙,墨色早已陳舊,他早就寫好了,開頭便是:三妹,原諒二哥,天條已經施行于三界,沉香已然長大,彥昌待你極好,二哥已經沒有什麽可擔憂了,二哥該去,彌補往昔的遺憾了……”

後面的話,淚如雨下,已然看不清楚,楊婵嚎啕大哭,心如刀絞。

“二哥!二哥!二哥!”

而在遙遠的東方天柱,三千六百五十萬階天梯上,星星點點散落着鮮血,遠遠望去,就像架上鮮紅的薔薇花。

最頂端,男子身着一襲帶着斑駁血跡的白衣,在白發蒼蒼的老道面前跪下。

“楊戬心意已決,懇求太師祖成全。”

鴻鈞老祖長嘆一聲:“也罷,你連天梯都叩上來,老道怎忍心拒絕。”

熊熊烈火,升騰而起,楊戬仰面倒下,任飛舞的火蛇吞噬自己的身體,他側臉望去,一旁的地上,雙目緊閉的女子,宛若睡着一般。他伸出手去,想摸摸她蒼白的臉頰,卻發現自己的手,早已化作飛灰。

他苦笑一聲:“我早該來見你的,我一早就該告訴你真相,嫦娥是計謀,不是真的。為什麽,不能相信我,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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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千百年來,我們總是錯過。”

“事到如今,唯以今生命,換取來世緣。是合是離,是分是拆,皆在你的手中了,寸心。”

作者有話說:大概是昨天哭狠了,今天寫居然沒怎麽傷心。這是大家一直期盼的前世番外啊,本來打算最後放的,然而大家這麽期望,還是順應民心放出來,看着腫麽樣

此外,看到好幾個小夥伴在問是不是要完結了,其實不是。。。這只是作者菌大綱中告一段落的故事,倫家還打算寫改天條呢。。。媽呀,看見大家這樣的評論,是不是大家都不想追了。。哭瞎在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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