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腹中明珠滾如球
西海之濱, 在軟軟的沙灘上, 寸心與楊戬相對而立, 海潮如雪, 一下一下地親吻海岸, 又羞澀地退回。
寸心遠眺這浟湙潋滟，浮天無岸的熟悉之鄉, 一時靜默無言, 楊戬也定定地看着她。突然間，她指着一處笑道：“你還記得那裏嗎？”
楊戬順着她的手指望過去, 入眼的是與此處一般無二的白沙，他卻反應了過來。
“是你，救我的地方？”他一開口, 竟覺語聲艱澀。
“對，就是我們相遇的地方。”
寸心笑眼盈盈, 淚如珍珠, 無聲落下，消逝于沙中。
她感覺身上一緊，又依偎在熟悉的懷抱中, 他們臉頰相貼, 俱是斷腸。
她哽咽道：“你、你要小心些，好好照顧自己，平日不要太操勞，多喝水，少喝濃茶, 吃飯別只吃那麽一點，多吃點肉，你還是太瘦了……我給你做的衣服，都在衣櫃裏依次放着，裏裏外外都有，還有四雙鞋……壞了，最後一雙的底還沒納好，那可怎麽穿，怎麽辦，現在該怎麽辦啊~”
最後一句，哭腔更重。
楊戬心知肚明，她最想說得是，我不在你身邊，你該怎麽辦啊~這個問題，他也想問自己。
他嘆息着，如過往千年一般，輕輕地撫着她的烏發安慰她：“沒事的，沒事的，我沒事……很快，我就能回來，天庭無道，我便逆了這天，天條陳腐，我便改了這法。”
寸心聞言心尖一顫，小腹之中，都覺有一陣陣的痛楚。她擡起頭，正對上楊戬下颌堅毅的線條。
前世時，她一直在想，楊戬這般傲骨铮铮之人，如何能在那樣的天庭，混得如魚得水，連仇人都忘記了他的血性。這個問題，今天終于得到了解答。她和楊婵之事，就是他改變的契機，從今日起，他将徹徹底底僞裝自己，成為前世那個她聽說過的司法天神，孤獨地熬過數十年痛苦的時光，以身為祭，換得新天條。
寸心猛地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攬住他的脖子，一擡眼，便瞧見他眼底的愕然。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要做什麽，我都支持你，只有一個條件！你要記住，你做得是對的，你是心懷三界的大英雄，他們罵你，是他們蠢，是他們有眼無珠！和你沒有半分關系。就算你背負無數罵名，遺臭萬年也無所謂，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永遠相信你，從此為一心，永世不分離，知道嗎？”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未等到楊戬的答案，三公主便已忍不住了，她踮起腳尖吻上他冰冷的嘴唇，盡可能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他，願這點溫暖，能伴随他，度過無數孤寂的時光。
唇齒交纏，氣息相融，就像雨露溫潤花朵，如此纏綿，如此不舍，可最後卻還是得分開，一個蒸騰而起，回歸天上，一個紮根入地，只能仰望。
楊戬深吸一口氣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寸心搖搖笑道：“就這麽幾步路，哪裏還用你送。你先走吧，讓我，多看看你~記得要派人給我捎信，有空，要悄悄來看看我吧。”
“好。”楊戬眼角濕潤，點頭應道，“你等我，楊戬必來接你回家。”
寸心望着他遠去的背影，忽然在想，前世楊戬目送她遠去，又是何種滋味呢？她淚落連珠，越哭越覺得腹中的痛楚益發明顯，口中的幹渴之意也更加嚴重。
“水……”
寸心眉頭緊蹙，不好，忙一個旋身化龍，一個猛紮回西海。
楊戬聽見水聲，回頭恰見粉龍入海這一幕，終于淌下淚來。他拳頭緊握，騰雲上天。
寸心一入水中，方覺好受了些。她游到龍宮大門處，卻不敢進去。
這要怎麽說，欺君犯上，被發回娘家？這讓她如何說得出口，可即便她現在撒謊了，稍後傳旨的天官到了，父王母後不一樣會知道。罷了，早死早超生。
三公主重重拍着水晶宮的大門。守門将士見她，欣喜若狂，一層一層通報上去，一時阖宮皆喜。
母後拉着她摩挲半晌，一群弟弟圍來繞去，哥哥們和父王皆在一旁含笑望着她。
三公主見這架勢，更覺腹內一抽一抽的痛。
果如她所料，一會兒，龍後回過神來，便問道：“怎麽你一個人回來了，女婿呢？”
寸心磨磨牙，一橫心道：“他以後不能正大光明地上門了。”
“什麽？”龍後聞言一怔，又輕輕拍了她幾下道，“你又欺負楊戬了？他待你如此，你就不能收收你那公主脾氣嗎？”
敖姑娘長籲一口氣道：“我沒欺負他，他也沒欺負我，而是我們倆都被人欺負了。欺負我們的就是淩霄殿上坐着的那兩個，聖旨已經下了，西海三公主欺君罔上，罪大惡極，發回西海，永世不準上天。這麽說，你們明白了嗎？”
“什麽？！”一時間，所有人都一窩蜂地湧上來。
龍王的大嗓門響徹水晶宮：“究竟是怎麽回事，三兒你給父王說清楚！”
龍後簡直不敢置信，半晌回過神來尖叫道：“玉帝降旨将你發回西海，這怎麽可能，什麽時候他還管這事了？！”
大哥二哥皆是面色凝重，對她道：“你細細說來。”
而幾個小弟弟也一蹦一跳地吸引她的注意：“姐姐，姐姐，你說清楚啊，究竟怎麽了？”
三公主只覺一個頭兩個大，她大聲道：“你們能不能別問了！”
“不行！”七嘴八舌瞬間變成異口同聲，接着又是一群人叽叽喳喳。
“稍後聖旨就到了，你們問傳旨的天官不就好了，我現在心裏難受，我真的什麽都不想說！我！”
話音未落，急得面紅如霞的三公主就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摩昂哥哥一馬當先，接住妹妹。龍後忙擠上前來，叫兒子将女兒抱進內室去，老遠都聽見龍王在吼：“傳太醫！傳太醫！”
“什麽？！有身孕了！”龍王龍後聽罷太醫的診斷，面面相觑。
摩昂太子心下暗喜，果然如他所料，他問太醫道：“公主有孕多久了？”
“這……”太醫嘆道，“殿下恕罪，三公主腹中胎兒與一般龍子卻是大不相同，老臣才疏學淺，委實看不出來。”
龍後急急問道：“怎麽個大不相同法，我兒身體可有恙？”
太醫回道：“禀娘娘，三公主身子很虛，體內法力嚴重不足。而公主腹中的小殿下，卻是太健康了，她的生長速度，比純正龍族的孩子還要快上許多。小殿下的胃口太好了，而公主卻無法提供給她足夠的水元之力，因而才會體力不支暈倒。”
龍王濃眉深蹙，道：“我們龍族孕育子嗣，就是會消耗大量法力，三兒定是不知情，沒有及時進補才會如此，快快取養胎的靈藥來。”
一碗水靈芝湯灌下去了，不夠，再來一碗，還是不夠，于是有了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好了，好了。”龍後心疼道，“沒見我的三兒都要吐了嗎？”
摩昂太子目運神光查探後道：“可是，母後，這孩子似乎還不夠，她還在從寸心的龍珠中汲取法力。”
鹌鹑蛋般大小，藏在寸心的龍珠背後，若不是事先知道寸心有孕，用水元之力引這小東西出來，只怕一時還發現不了。可這麽小一只，怎麽就這麽能吃呢？
“這……”聞訊而來的大嫂驚訝不已，“寸心在天上吃得究竟是什麽，竟然能滿足這孩子這麽大的胃口，要不趕緊傳訊給楊戬問問吧。”
“不可。”摩昂哥哥起身道，“剛剛探子來報，楊戬正要去挨八十廷杖，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等他挨完，只怕遠水救不了近火。”
龍王喝道：“還有什麽奇珍異寶，通通給本王拿出來，對了，快快派人去其他幾海，求些靈藥來啊。”
龍後急得直跺腳：“幹脆派人去西行路上尋敖烈好了，水精如意先給孫悟空，後面又歸還到他手中，若有此寶，或許能有用呢。”
“不必麻煩了。”摩昂哥哥腦中靈光一閃，起身冷靜下令道，“速取西方二聖贈得青蓮來。”
五色蓮子，分別對應金木水火土，水蓮子一下肚，大哥長舒一口氣，這小東西終于滿足了。
寸心只覺這一覺睡了很長很長，她夢見，楊戬和她吵架，他居然還敢打她，砰的一聲，就用一塊大石頭壓在她肚子上，壓得她都快喘不過氣來。她一行哭一行叫他，“快把這石頭搬開，搬開！”
楊戬對她溫柔一笑道：“不行，它還要跟着你千年萬年呢。”
千年萬年！寸心唬得心中一跳，一個鯉魚打挺就要起來，然後，就這麽栽了回去。
她看着自己西瓜一樣圓滾滾的肚子，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了。
“這、這，這是？”
一旁守着她的大嫂被她弄出的動靜喚醒。大嫂見寸心醒來，大喜過望，忙攔住她道：“快別動，都是有身孕的人了，還不小心些。”
寸心咬咬嘴唇道：“有身孕？！我不過睡了一覺，有身孕這肚子也不該這麽大啊！”
大嫂摸摸她的頭道：
作者有話要說： “你豈止是睡了一覺，你是睡了整整一年吶。”
小公主上線了，她粑粑只是挨了一頓打，她麻麻只是睡了一覺，她就冒出來了，圓滾滾地在肚子裏呀。
PS:浟湙潋滟，浮天無岸——引自《西晉·木華·玄虛·海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