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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羅帷之中溫情脈

雲樓宮乃是托塔李天王住宅, 觸目金闕銀銮, 處處玲珑剔透, 一衆玉虛三代弟子圍坐, 個個面色沉郁,四目相對,均是緘默不語。

哪吒性烈如火, 哪裏忍得了這般沉重氣氛,一拍案幾道:“究竟該怎麽辦, 諸位師兄師弟, 你們倒是說句話啊!”

楊任秉性溫和,此時雖同樣揪心, 但仍輕聲道:“師弟,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

“等到你計議完,黃花菜都涼了!”哪吒騰地起身, 急眉赤眼,“我都打聽到了, 那個叫寒木的拿着雞毛當令箭,将下界府官指揮的團團轉,楊戬那厮也傳令下去,命閻王将生死簿送上來!他們是真的要撰那勞什子命書出來!”

金吒眉頭一蹙:“楊師兄, 他當真是越來越……喪心病狂。”

“呵。”殷郊嗤笑一聲,抿了口茶道,“原以為我才是玉虛門下敗類, 沒想到,三代首席做得壞事,遠勝我百倍啊。”

“大哥!”殷洪喝止了他,沉聲道,“此事說到底還是玉帝之過,楊師兄不過奉命行事……”

“他可以不奉這種命的!”铮的一聲,吳鈎劍回鞘,木吒怒氣填胸,“況且此事,也是他娘搞出來的。果然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總之,他早就變了,從他狠心掐死自己的親外甥時開始,他就不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楊師兄了。”

“哦,他不是你們的楊師兄了,然後呢?”殷郊冷譏熱嘲,“人家現在是司法天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再加上他娘回來了,上清弟子,玉帝之妹,你們能怎麽辦?”

哪吒火尖槍憑空刺出,一擊将鋪地白玉打得粉碎,斥道:“我能去打他個半死,然後去讓玉帝收回成命!兄弟們,我叫你們來,就是為這個,我們必須阻止楊戬。”

一直沉默的土行孫終于開口:“其實……我們、我們可以先勸勸他,畢竟師出同門……當年他不知救過我們多少次……”

哪吒長嘆一聲:“如非必要,你以為我想和他拼個你死我活嗎,罷了,先禮後兵,不僅是對楊戬,也是對玉帝!”

衆人面面相觑,終于都點了點頭。

雲樓宮中,衆人心事重重,鬥牛宮裏又何嘗不是一樣。

寸心歪在羅漢床上,一面有一下沒一下地剝着栗子,一面關注着女兒琇瑩。

她一頭烏發披散下來,不施粉黛,只披着月白袍,坐在紫檀蓮雲蝠案後奮筆疾書,案上磊着下界各地文書名冊,雜亂無章,亂七八糟,甚至還有幾本掉到地上。琇瑩一面對照姻緣簿,一面看着福祿書,在據此尋出該凡人至今歷程,功過幾許,重新登記下來。這倒是不需打打殺殺,更不需耗費多大智慧,不過是看一看,找一找,抄一抄罷了,然而,下界凡人千千萬萬,但但是對應下來,就足夠把人逼瘋。

“乖,吃點栗子再寫吧~”寸心暗嘆一聲,把小碟端到她的面前。

“恩恩。”琇瑩頭也不擡地應着,抓着了一把板栗就往嘴裏塞,視線卻從未移開,眉尖颦蹙,鳳眼點漆,下筆千言,這樣子……還真有幾分像她爹。楊戬應該也是這樣,端坐在案幾後,目不轉睛地看着文獻,提筆一頓,随即一揮而就,實在疲累,便輕輕抿一口茶在嘴裏,慢慢下咽。寸心望着女兒微動的喉嚨,突然一陣恍惚,眼前纖細的雪裳,與記憶中厚重的玄衣相重合,他們從未一道生活,卻仍舊那麽相似。這是她,血脈相連、最親最愛的兩個人。

寸心心中柔軟,如冬日被暖陽,她正懷念間,突然啪嗒一聲脆響,将她瞬間從緬懷拉回現實。青瓷茶盞已經在描金地磚上砸得粉碎,碧色的靈茶慢慢在地板上匍匐前進,而後又被從天而降的書冊阻斷前進的去路。

楊琇瑩砸了茶盞,扔了書還未消火,騰地起身,一拂袖将石硯筆洗皆打将下來,乒乒乓乓。

“氣死我了!居然有十八個重名的,有三個還是同鄉,他們爹娘是不是有問題,就不能取一個有新意的名字嗎?!王二狗,去他的王二狗!”

“……”瓶瓶罐罐的脆裂聲交織成熱鬧的樂章,寸心扶額,好像,也有些地方像她……

“別砸了。”寸心忙按住她道,“女孩子,怎麽可以脾氣那麽暴躁,有什麽事好好說,不可以随便動手。”

“可我忍不住啊。”琇瑩捂着胸口,滿面沉郁,“不砸點東西,心裏難受,就像有……”

“有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似得……”

“對對對。”琇瑩一疊聲應道,“娘,你怎麽知道的,我就是這種感覺!”

因為,你娘我以前也是這樣……三公主咽了咽口水,當然,話不能這麽說啊,自己這麽橫就算了,可不能這麽教姑娘。

“快住手。”寸心拉過琇瑩道,“文靜些,你這個砸法,誰受得了你。”

琇瑩不假思索道:“璟哥哥啊。他說了,随便我砸,就算砸壞整個水晶宮,他再建一座給我便是。”

噗,三公主只覺下巴都要掉下來,比起女兒不聽話,顯然被拐走更讓她擔憂好嗎?

她默了默,組織語句道:“你璟哥哥……他是和你開玩笑呢,實際上,你砸多了,他一樣受不了。

就和你爹似得,當年口口聲聲說我在他們楊家一樣是公主,結果呢,我現在根本是……不對,你們和我們不一樣!你們是兄妹,知道嗎?”

“是表兄妹,不同姓。”少年頭戴簪纓珠冠,着一襲雲色窄袖蟒袍,風姿秀逸,軒軒韶舉,不知何時入門,正似笑非笑瞧向寸心。

“啊!你什麽時候來的?”寸心撫着胸口,驚魂甫定。

敖璟微微一笑:“在您懷疑我的誠意時。”

“咳咳,這是哪兒的話~姑姑怎麽會……”實在編不下去了,寸心讪讪一笑,強行轉移話題道:“這個我們改天再談,你先說你來有什麽事。”

敖璟挑挑眉道:“姑父身體不适,所以侄兒特來知會您一聲。”

“什麽?!”這下連琇瑩都有些變了臉色,寸心急切道:“什麽時候的事,他現在怎麽樣了?”

敖璟沉聲道:“他從上天來就從未安歇過,相信在凡間,法力損耗也很大吧,這樣下去,饒是身負九轉玄功,只怕也難以支撐……”

“我去看看!”寸心拎起裙擺就要走,将将走了幾步,又急急回來,她看着女兒紋絲不動的步子,幽幽嘆了口氣,柔聲道,“快去幹活,別老纏着你璟哥哥知道嗎?”

琇瑩點點頭,手握成拳,卻依然一言不發。

寸心繞過禦花園,蹑手蹑腳步上雲梯,鑽進真君神殿內殿。二郎真君聞聲擡眼,便見着三公主發絲淩亂,滿面驚惶。

“怎麽了?”他忙放下手中竹管紫毫筆,急急上前道,“出了什麽事了?”

他面色雪白,一雙眼睛卻依舊神采奕奕。明明自己起身的動作都遲了一瞬,卻依然大步上前來關心她,四目相對中,那些急切、斥責的言語,突然消失在了心間。寸心暗嘆一聲,她能怎麽勸,她能怎麽說,就算她罵他一頓,只怕在她瞧不見的時候,依然一切照舊,更何況,現在這個狀況,她怎麽忍心罵他?

寸心仰起頭,笑靥如芙蕖緩緩綻放,她柔聲道:“我就是,有些想你了,你能陪我說說話嗎?”

楊戬一愣,含笑點頭。

兩人相依相偎躺在拔步床上,寸心蜷在他的懷裏,把玩他散落的墨發。床外簾幕重重,層層疊疊,如煙如霧。

“好些了麽?”

“好多了。”楊戬苦笑一聲,難怪急急忙忙過來拉他上床睡覺,“璟兒果然又與你說了。”

“那當然。”寸心扯扯他的頭發,“我可是他姑姑。你這人,我若不守着你,還不知你能做出什麽事來。”

“哪兒的話……”

“少廢話。”三公主終究按捺不住了,她坐起身,将二郎真君攬在懷裏,輕輕按壓他的xue位,溫潤法力源源地不斷輸入。

“睡吧,我陪着你呢,一有事,我就叫你。”

楊戬看向她,鳳眼之中,仿佛盛滿了星光。她聽見他乖乖應了一聲,阖眼埋進她的懷裏,睡得像個孩子。

寸心輕撫着他的眉眼,不禁暗嘆,這一家團聚的日子,和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樣。

雪片似得文書不斷從下界傳上來。黃恂夜以接日收集玉帝罪證,論證天條陳腐。楊戬、琇瑩加上敖璟,就過上如陀螺一般一刻不停的生活,琇瑩梳理、整理部分文書,敖璟則負責另一部分,還要全部校對,統計,楊戬就更糟了,他要不斷分析歸納問題,據此提出對策,形成新的法規體系,費神費力,如何能不疲累?

寸心最開始萬分不解,新天條明明就在華山之心的五彩石裏,哪裏用得着他們自己制定,他們不是只需要說服鴻鈞老祖相信天條有問題就可以了嗎?然而,她說不出口,天道的禁锢仍舊加在她的身上,不過三公主也想出些辦法,她曾旁敲側擊問楊戬道:“是否可以請女娲娘娘出面,娘娘不是精通律法嗎?”找到她,就不用自己編了啊。

誰知,楊戬聞言一愣,告訴她說,女娲娘娘性格随性,最不耐此類繁瑣之事,現行的天條其實也是天皇伏羲制定的,不過挂着娘娘的名頭。

挂着名頭?!這麽說,女娲娘娘不會制定法條,那華山之心的新天條究竟是誰寫的?寸心久久地望着楊戬,她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這天底下還有他楊戬不敢幹的事嗎?寸心抿抿嘴,上輩子應該是沒有,這輩子終于添了一件,他不敢瞧他閨女。

比起公務繁忙,其實這件事,更讓她揪心。親耳聽說父親不适,琇瑩都不願來看上一眼。這父女二人,真真是前世冤孽。女兒見爹,冷若冰霜,爹見女兒,沉默局促。送得禮物被擱置一旁,鼓起勇氣去聊天卻總被冷漠以待,楊戬本就是屬蚌的,一棍子都打不出一句話來,琇瑩又是那種态度,他便更加不知所措,只能一日一日堅持不懈送禮讨好,換來的總是失望。

“唉——”三公主郁悶地心肝痛,萬一璟兒真把琇瑩娶回去了,那他們父女見面機會更少,不是更加沒有和解之機。事實上,這段修改天條,共渡難關的日子,便是他們父女關系最好的彌補時機了。她必須得做點什麽!

楊戬微微睜開眼,看着老婆神色變化,一會兒憂郁,一會兒鬥志昂揚。他默了默,終于忍不住開口道:“是不是珠珠那邊出事了?”

寸心被唬了一跳,一拍他胸口道:“不是叫你好好睡覺嗎?”

“我睡好了……你未答我,是不是……”

“管好你自己就夠了!”寸心說完便覺後悔,她低頭親了他額頭一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放心,我們都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們就都會好,你知道嗎?”

楊戬一愣,歉意、感動,交織在他心中,他擡起手,撫上妻子的鬓發,胸中千絲萬縷待到說出口時,便只剩下一句:“我知道,你也放心。我會帶你和珠珠回家,我們回灌江口,好不好?”

寸心眼角驀然濕潤,她垂下眼簾,重重點了點頭。

昏黃的燭光,煙霧般的羅帷,溫情脈脈,在靜谧中流淌,卻在不知過了多久後,被敲門聲打破。

房外天将急報:“真君,哪吒三太子有緊急軍務,邀您往天王殿相商。”

楊戬與寸心對視一眼,開口應道:“去回禀三太子,說我即刻便到。”

寸心杏眼微寒:“哪吒?現在找你?絕對沒有好事。”

楊戬點點頭,應道:“

作者有話要說:  我當然知道,只是,避得過這次,避不過下次。”

sorry,沒想到拍畢業照才是最清空血槽的,換幾套衣服,在炙熱的陽光下凹各種造型,累成狗,吃飯還要喝酒……,再加上遭遇卡文期,簡直卡到吐血啊orz,不過現在終于磨出來了,接下來的一周,五一休閑期,肥章多多,争取下周就能申完結榜啊,抱抱,大家晚安,實在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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