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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舊友

羅坊主亦從皇宮回凝光院了,華琬尋羅坊主說了陶嬸娘離開置物房一事。

羅坊主正垂首在赤金胚上勾樣,聽完華琬說話眼神恍了恍,卻未十分驚訝,“好的,我已經知道,師父是出去辦事情的,就快會回來,你安心在凝光院做事。”

華琬哀怨地看着羅坊主,羅坊主竟然一早知曉,卻瞞了她。

許是猜到華琬心思,羅坊主頭也不擡地說道:“師父亦未詳細告訴我她将在何時離開,之所以密不透風地瞞着你,是因為你性子太懦弱,師父不想看到你哭哭啼啼的樣子。”

羅坊主頓了頓,“師父年紀大了,你亦及豆蔻,不再是甚事都要依賴旁人的黃口小兒,待師父回來,該換你守護她,而非她一直替你操心。”

羅坊主這番話是很嚴重的。

華琬聽着難堪,可想到早上若非甄大人的安慰和陪伴,她一人還不知會在置物房哭到甚時候,就覺得愧疚,她确實是沒用了。

窗外的松柏,每到天寒地凍時,一簇簇枝葉就會綠的更濃更深沉。

待嬸娘回來京城,她也該是另一副光景。

羅坊主神色言語看似輕松,其實心下亦難平靜。

羅坊主端起一碗着意濃苦的茶湯喝一口,再閉上酸澀的眼睛,靠于高背上稍做休息,暗道晚上又要讓青荷替她用白雛菊蒸水洗眼。

赤金在酸銑和不斷雕琢後,會越來越亮,天生錦衣玉食的貴人自是覺得越耀目越歡喜,可她們匠師卻因為長時間全神貫注地盯住首飾,而導致眼睛很容易疲累。

是以她一知曉華琬晚上還要替林馨制首飾時,就非常生氣,她不是生氣林馨的弄虛作假,而是生氣華琬不懂得愛惜自己。

匠師的技藝如酒,可愈陳愈香,可歷久彌新,可若一旦眼睛廢了,就什麽都沒了。

一碗濃茶飲盡,終于緩過來,打起精神,羅坊主決定速速将金胚的花樣勾勒完。

華琬在旁看了一小會,詢問道:“師姐,您是要錾兩片金葉子麽。”

“嗯,張貴妃要一對葉狀耳铛。”羅坊主說道。

張貴妃是後宮最受睿宗帝寵愛的妃子,所有飾物皆由羅坊主親自打制。

華琬彎着眉眼贊道:“張貴妃可真有眼光,‘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皆秋’,秋日佩葉狀首飾最應景了,不過師姐,用翡翠葉是否會比赤金的更好看呢。”

羅坊主手上動作微滞,上好翡翠雕琢的綠葉不但栩栩如生,而且水光飽滿,華美中又不失清麗,确實比金葉美上許多,只是張貴妃的性子不相配了。

“張貴妃喜歡金的。”羅坊主淡淡地應道。

華琬知曉貴人習慣和偏好對于匠師制飾的重要,趕忙閉上嘴不再自作聰明。

羅坊主勾好花樣後暫且将物料收起,食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案與華琬說話。

“華琬,你對參加六院競藝的花樣子可有甚想法了。”

六院競藝大約在轉年三月前後,若定的首飾工藝複雜,沒有三五月是制不成的,時間只能說是剛好夠。

華琬回道:“師姐,當年嬸娘用一頂金鑲寶鳳五福冠奪得六院之首,今次學生還想制一件金頂冠。”

“哦?那金頂冠的花樣呢?”

華琬如實道:“雖說競藝的飾物要新穎了,但也不能出格,所以龍鳳紋打算用編織和掐絲相結合,底子完成再鑲嵌珠寶、珍珠,除了金冠,另一件競藝首飾是鳳環,鳳穿百花、百花朝陽,除了底子外仍以編織為主。”

羅坊主略驚訝,“大部分用金絲編綴,有把握嗎?”

“嗯,能呈現到天家跟前的也就是龍鳳為主的花樣了,龍鳳樣本就複雜,若不用金絲編綴,想于花樣上再出新難度會更大。”華琬已經在簿子上畫了不少雛形,只待羅坊主同意她的想法,她再認真地繪出每一個細節。

羅坊主蹙眉略思索片刻,如今文思院實力不凡,她也确實沒有更好的能勝過文思院的辦法,不若就讓華琬用賭一把,她也已見識過華琬用編織的首飾,美得不似人間物。

“好的,你這兩日先将花樣子細細畫出來,待我與吳院使看過後,我們便開始,我會給你打下手的。”羅坊主站起身,抻了抻腰背,攔在華琬說話前,又道:“好了,你先回去休息,今兒出去一日想來是累了。”

華琬颌首退下,未回廂房,仍是去了隔間,慶國公府的首飾還差幾件,這一批首飾後,今年國公府的事兒就算全部完成了。

申時中刻,華琬準備去食舍,一名婢子過來言凝光院外有人在等她。

華琬以為是舅舅或者舅娘過來,趕忙跟着婢子出去,看到站在凝光院石階上的謝如英,華琬頗為驚訝,自從分別去了凝光院和文思院,二人便再未聯系,今日謝如英怎會好好地過來尋她。

“如英姐。”華琬迎了上去。

謝如英穿着文思院的青色制衣,看到華琬颌首笑道:“聽說你和王芷蓉皆成為凝光院上界坊金匠師了,着實不易,先恭喜你了。”

“如英姐千萬別這麽說,我是承蒙凝光院院使和羅坊主擡愛,心裏其實很慚愧。”華琬學着羅坊主、吳院使等人說話,面對旁人時,得客氣圓滑。

華琬對謝如英的印象和記憶還是很好的,當初在工學堂,謝如英待人雖總是不冷不熱,并不與她十分親近,可為人卻正直踏實,不會像王芷蓉那般,總愛耍心眼。

“阿琬謙虛了,你的技法是連文思院都趨之若鹜的。”

謝如英笑的無奈,她知道文思院三坊任坊主一直想将華琬挖到文思院,前幾日還準備去尋少府監說了,沒想到凝光院速度更快,直接将華琬提為金匠師。

為此任坊主還向文思院院使抱怨了幾句,縱是将華琬收入文思院無望,任坊主仍舊心心念念那對耳铛上的編綴技法。

無奈匠師中有約定俗成的不成文規矩,技法是匠師安身立命之本,尤其是獨門絕技,除非他人願意傳授,否則絕對不能強求或竊取。

謝如英等人還知曉,那種編綴技法是想竊取都竊取不到的。

華琬正要回應謝如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謝如英擡起目光望去,同華琬身後的人招呼道:“芷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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