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0章真假

都亭驿位于汴河以北的惠寧西坊。

京城中最熱鬧的州橋距離惠寧西坊只有兩條街巷,惠寧西坊可謂京城鬧中取靜、最适宜不過的居所,除了都亭驿設在此處,還有不少達官貴人的府邸在這兒。

驿館內布置的豪華,檀木桌案、水晶簾、金銀玉器,天井內還擺了數盆名貴牡丹。

當趙允旻無聲息地進入都亭驿,并站在嚴天修廂房內時,嚴天修正一手背負于身後,一手執粗柄狼毫在宣紙上大肆揮灑。

身姿如松一動不動,手腕如蛇靈活自如,一見姿态,便知是行家。

嚴天修餘光瞥見趙允旻被燭光拉得細長的影子,“竟這般遲,我以為酉時末刻你就會來。”

聲音沉穩不少,不似白日在大慶殿時跋扈。

趙允旻緩緩走到八寶櫥旁,櫥子上擺着一柄岫玉雕的玉如意,顏色黑到深沉。

趙允旻略端詳片刻,才朝嚴天修作畫的案幾走去,“有些事情,耽擱了。”

嚴天修擡頭發現趙允旻胸前的藍色直綴濕了一片,竟比白日被潑了酒還狼狽。

嚴天修冷笑,趙允旻這人,心中滿是算計,萬事運籌帷幄,偏又生得一副淡然灑脫的姿容,再銳利的鋒芒,再迫人的氣勢,再窘迫的境況,在他身上都能一瞬間歸為無形。

就論這身狼狽直綴,趙允旻穿着安然自若,不知曉的人真以為那是衣襟上的別樣繡紋。

他一向不屑新宋,瞧不起新宋國人,可趙允旻卻是他唯一願意攀交情的。

“去尋凝光院華匠師了?酒色誤人。”嚴天修擱下狼毫,将畫卷上墨汁吹到半幹,舉到趙允旻跟前,“畫的怎樣,這兩年幾沒有機會執筆,住進來看到廂房備有筆墨,不禁技癢。”

一幅奔馬圖,北梁特有的名駒獅子骢,馳騁在綿延萬裏的草原。

趙允旻随意瞥一眼,“筆力迥勁,大家風範,可北梁二皇子嚴天修,不通筆墨。”

“我知曉,但此處無外人。”嚴天修伸手彈了彈玉版宣,“北梁有精良的兵馬尖矛,卻沒有上好的筆墨紙硯,自新宋回北梁後,我一直懷念新宋的松脂墨香。”

趙允旻看向窗外,偌大的驿館只住了北梁數十使臣,很安靜,廊下婢子的耳語聲,能清晰地傳到他耳中,趙允旻若有所思地說道:“既無外人,我便稱呼你三皇子吧。”

三皇子嚴天佑,被送到新宋國的北梁質子,四年前害急症身亡,棺椁已送回北梁厚葬。

“好,若非無奈,我亦不願披一層假身份,你欠我的。”

趙允旻在兩國交換質子三年後,暗中聯系上了嚴天佑,誰也不甘就這樣成為皇族的棄子,可要拿回屬于自己的一切不容易。

趙允旻籌劃了很久,唯一的法子是偷梁換柱,嚴天佑詐死回北梁,他在合适時機除去與嚴天佑生得一模一樣的孿生兄弟嚴天修。

北梁皇宮內皇長子患有天缺之症,是以最得皇帝重視,在朝中最有權勢的就是二皇子嚴天修了。

趙允旻告訴嚴天佑這些年北梁的所有事情,成功助嚴天佑瞞天過海。

嚴天佑以嚴天修身份在北梁站穩腳跟後,再想法子安排趙允旻回新宋。

一切都很順利,唯一不足是,嚴天佑這輩子都必須頂着其孿生兄弟的名字活下去。

是以趙允旻還欠了嚴天佑天大人情,并答應嚴天佑一個條件,一件事。

見趙允旻不屑,嚴天佑将畫了駿馬圖的宣紙揉作一團,置于白燭的火舌上,火舌撩撥,一股青煙夾雜濃郁墨香騰起,奔馬圖成了一抔白灰。

嚴天佑吹了吹手指,轉身自高櫥取出只花梨木排匣,自左往右點道:“蒙頂石花、方山雨露、峨眉雪芽、顧渚紫筍……你們禮部侍郎将茶送來時是如數家珍,皆是名貴貢茶,新宋擁有的土地真是富饒肥沃。”

嚴天佑意猶未盡地放下排匣,“還記得你答應我的事嗎,将來待我登上皇位,要麽助我打下大燕,要麽将新宋西南百裏劃給我。”

趙允旻眉梢一挑,他回國後才知曉,繁華的新宋比他想象的還要積弱,數不清的金銀、歌舞、美酒,成不了抵禦外族的城牆戰馬。

新宋西南百裏農作茶業繁盛,他是絕不肯給的,至于大燕,新宋若要強大,亦需大燕的半壁江山。

許是在北梁生活久了,縱是沒有北梁人的銳氣,沒有北梁人張牙舞爪的姿态,但趙允旻心中有如北梁草場上一點便燃的熊熊烈火。

“你放心,我一直記得,大燕幅員亦算遼闊,萬仞山以北歸我。”

嚴天佑盯着趙允旻,目光如草原上的雄鷹。

趙允旻平靜地迎上,神色淡然,仿若映在井水的月光,不見半寸波紋。

嚴天佑悶哼,氣勢上他已經弱了,萬仞山以北土地貧瘠,不要也罷。

嚴天佑在墊了軟褥的矮塌上坐下,卻不請趙允旻坐了,只不滿地說道:“罷,聊一聊今次我出使新宋的目的,你們睿宗帝在吃喝玩樂上倒是安排周到,可匠師傳授技藝之事卻半點不提,今日六院競藝,我對文思院的燒藍、凝光院的金絲編綴皆有興趣,此次過來,我不可能空手而回。”

“唔,”趙允旻認同地颌首,想起華琬編的金頂冠,眉心微微舒展,他心裏一直有好奇,好奇究竟是多麽玲珑的心思,才能編出那般不凡的首飾。

“若只是學技藝,你不必擔心,睿宗帝或許還在考慮要安排何人向你們傳授技藝。”

睿宗帝性子優柔寡斷,治世能力不佳。

趙允旻知曉,睿宗帝可能到現在都還以為北梁使臣并非是來真心學藝的,以為六院競藝的熱鬧後,只要在吃喝玩樂上照顧周到,彼此間關系就妥當了。

嚴天佑皺眉,他目的明确,不願多浪費時間,除了工巧技藝,他對京城的工學堂設置亦好奇,北梁要發展工巧,辦一間像新宋國這樣的工學堂刻不容緩。

嚴天佑開口詢問,趙允旻卻未回答,而是瞥了眼槅門,言有人來了。

嚴天佑嗤之以鼻,不想廂房外很快傳來叩門聲。

一位北梁使臣在外頭喊道:“殿下,新宋二皇子遞了拜帖,詢問您何時得空,他安排了畫舫賞燈。”

嚴天佑冷笑搖頭,他都快後悔将趙允旻放回來了。

制住趙允旻,将來新宋國必定落在趙允佶那等廢物手上,如此新宋國會不堪一擊,要吞并新宋國輕而易舉。

可惜他自诩君子,況且北梁人講究義氣。

趙允旻低聲道:“我先回皇宮,若有事再遞消息與我,趙允佶為了讨好你,會向你許諾好處,可他說的話,出的主意,別當真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