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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重返十六歲11

“之前聽你的定了一個八寸的蛋糕,今天我去取蛋糕的時候,看到別人家孩子過生日,給定的都是十寸的大蛋糕,那看上去更氣派了,等明年小蕪過生日,我們就給定十寸的吧。”

豐成海取了蛋糕回來,手裏還拎着兩袋子水果,一袋是蘋果和橙子,還有一袋小一點,裝的是櫻桃。

“浪費那些錢幹什麽,別說八寸了,家裏就我們幾個人,六寸的蛋糕都不一定吃得完。”

秋霞從廚房出來,接過豐成海手裏的那盒蛋糕。

“快擦擦你臉上的汗,現在都已經入秋了,你怎麽還那麽容易出汗呢。”

她嗔怪地瞪了眼豐成海,然後給他遞上兩張紙巾。

“體質問題。”

豐成海嘿嘿笑了笑,覺得這個媳婦娶的太對了,之前那些年家裏倆爺們兒日子過的糙極了,忙起來的時候髒衣服堆成山,只能從裏面扒拉幾件相對幹淨的穿身上,現在不一樣了,衣服總是整潔地疊在衣櫃裏,聞起來一股香噴噴的洗衣粉的味道,領口袖口陳年的黃漬被搓洗地幹幹淨淨,出去的時候老朋友都說他整個人看上去都敞亮了。

不僅如此,現在他偶爾加班都有人打電話噓寒問暖,半夜回到家總有熱騰騰的夜宵準備着,以前家裏就一個兒子,即便關心人也不會像老婆這樣想的那麽細致。

“對了,小蕪的同學呢?”

按照豐成海的意思,女兒可以多請幾位要好同學來家裏,可開學沒多久,秋蕪的意思這次生日就請她現在的同桌過來。

“到了,現在在秋蕪房間裏呢,我這菜也做得差不多了,要不你去把倆孩子叫出來,先喝飲料吧。”

廚房裏還有一鍋正炖着的豬腳湯,以及要趁熱吃的大菜糖醋魚,秋霞囑咐了丈夫一聲,然後跑回廚房繼續做菜去了。

“小蕪,和你同學一塊出來吃飯吧。”

豐成海又去衛生間用毛巾擦了把臉,然後敲響秋蕪的房門,在門口喊了一句,他的話也正好打斷了姜寶貝的回憶。

“我們出去吧,今天早上我看到我媽買了豬腳,她炖的豬腳可好吃了。”

阿蕪拉着姜寶貝的手出去,興奮地向她介紹自己媽媽的拿手好菜。

姜寶貝曾經最愛的也是這道黃豆炖豬蹄,可她已經有整整八年沒有吃到過這道菜了,姜寶貝抿了抿嘴,佯裝出一副激動期待的表情,跟在秋蕪身後出去。

“叔叔,這是我的同學,她叫姜寶貝。”

秋蕪向豐成海介紹自己身邊的姜寶貝。

“寶貝啊?你爸媽給你取這樣一個名字,一定很疼愛你吧。”

豐成海笑了,很多人或許會在私底下這麽親昵的稱呼自己的孩子,可很少有人會直接将它取做孩子的大名。

管自家的孩子叫寶貝,這父母得多疼孩子啊。

“嗯,我爸爸對我很好。”

姜寶貝點了點頭,在提到原身的父親姜富貴時,總算沖淡了一點心中的寂寥。

“你們倆都是乖孩子,以後在學校裏要相互監督,共同進步啊。”

豐成海嘿嘿笑了笑,說了幾句場面話。

“老豐啊,你別光顧着自己吃,給秋蕪同學倒杯飲料,夾點菜啊。”

秋霞端着剛做好的糖醋魚出來,熱情地招呼姜寶貝:“你可千萬別客氣,在叔叔家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就好。”

“這炸酥肉是我從熟食店買來的,那家熟食店很有名的,聽說還是什麽網紅店,每天都排長隊,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特別愛吃這種炸食,我也不知道這道菜合不合你的胃口,今天我買了不少,要是喜歡,等會兒裝一點回去,當零食也是很好的。”

看姜寶貝不主動,秋霞海格外親熱地用沒用過的筷子幫她夾了一塊大酥肉在面前的碟子上。

“嗯,好吃。”

相比較之下,秋蕪就主動多了,自己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的酥肉,大快朵頤起來。

“謝謝。”

姜寶貝看着面前的那塊酥肉,和秋霞眉眼含笑的表情,心中有些澀澀的,香脆的酥肉吃進嘴裏,都嘗不出味道來。

“你這個當媽的也不給小蕪夾一塊,我們小蕪還是今天的壽星公呢,這樣吧,叔叔我借花獻佛,就用你媽特地排長隊買的酥肉讨好一下我們小蕪吧。”

生活了兩個多月,豐成海也發現了母女倆人相處時的冷淡,豐成海也曾私底下問過秋霞原因,可都被秋霞以母女倆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給搪塞過去了。

他畢竟只是繼父,而秋霞是孩子的親生母親,因此在這種事情上他也不能多說什麽,只能時常幫着秋霞描補一下。

比如說現在,秋霞要是不疼女兒,也不會在她生日當天特地排長隊去網紅店買這傳聞裏他們這個年紀女生最愛的酥肉,還一大早就開始炖豬腳,只因為黃豆豬腳湯是女兒最愛喝的。

因此豐成海在給秋蕪夾酥肉的時候特地強調了這一點,就是為了讓秋蕪明白她媽并不是不疼她的。

“謝謝叔叔。”

秋蕪端起碗接豐成海夾過來的那筷子酥肉,餘光卻一直關注着姜寶貝的表情。

從四十歲重生回來的“秋蕪”比當年十六歲還略顯幼稚沖動的她更能看清很多事,比如眼前的繼父,上一世她總覺得對方搶走了她的媽媽,因此對于他的很多示好都無動于衷,當她再次回到十六歲,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待繼父時,才感受到他為拉近和繼女的關系作出的努力。

姜寶貝食之無味地吃掉秋霞夾到她碗裏的那塊酥肉,想着剛剛豐成海說的那句話。

這是她媽特地排長隊為她買的酥肉……

她不能再天真了,難道她真的以為她媽喜歡她嗎?

這一頓飯明面上吃的賓主盡歡,午飯後,豐成海幫着秋霞一塊收拾了餐桌,然後就去上班了,維修工不同于其他工作,雙休日也是要加班的。

豐成海離開沒多久,秋霞也緊跟着出門了,同層的主婦不知從哪兒聽說附近一家新開的超市搞促銷,購物超過168就能夠加一塊錢得到十個土雞蛋,不僅如此,超市裏一些日化用品還在做促銷,價格是平時的六到八折,正好家裏的紙巾和肥皂快用完了,秋霞就答應了同層那個主婦的邀約,一塊去超市大采購。

這下子,房間裏就剩下秋蕪和姜寶貝了。

“我帶你去看一下我小時候的照片吧。”

阿蕪對着午飯後有些沉默的姜寶貝說道。

“好啊!”

姜寶貝強打起精神,高興地對着阿蕪點了點頭。

“我媽是再婚,剛剛我喊我的繼父叔叔,你應該也發現了吧。”

秋蕪帶着姜寶貝去了另外一間屋子,豐成海的房子買的早,一共有140多平方,因此在除去三間卧室和一間小書房外,還有一間不算特別大的儲物間。

這間房間裏放的多是過冬的被子以及不再穿的舊衣服,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也在這間房間裏堆着。

“我媽和叔叔再婚沒多久,當初出租房裏的那些東西也沒及時整理,我猜以前的一些照片現在還在這間房間裏放着,你等等,讓我先找一會兒。”

儲物間有點亂,堆了好幾個紙箱子,這些紙箱子裏裝的都是秋霞和秋蕪的東西,只是因為搬家後事情太多,沒來得及整理。

“要不寶貝你幫我一塊找吧。”

秋蕪指了指其中一個箱子對着姜寶貝說道:“相冊不大,封面是一張熊貓吃竹子的照片,很容易分辨的。”

說完,秋蕪轉身翻起了另外一個紙箱。

姜寶貝也沒多想,根據秋蕪的囑托翻起了那個箱子。

她的照片并不多,因為再早十幾年,拍照是需要相機和膠卷的,同時洗照片也得花錢,那時候母親秋霞的工資并不高,加上還帶着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生活遠比之前更為艱難,因此拍照對于母女倆來說,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在姜寶貝的記憶裏,她的照片累積不超過二十張,為了讓錢花的更值,這些照片多數都是她和媽媽秋霞的合照,唯二的兩張個人照,一張是她周歲時去照相館拍的,照片裏白胖的嬰兒還畫了腮紅,眉心點了一顆紅痣,另外一張是她被評為少先隊員時拍的,脖子上系着紅領巾,模樣要多傻有多傻。

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那些照片了,要不是秋蕪忽然提起,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曾經拍過那樣的照片。

被秋蕪一提,她心裏也有些想的慌了,想要再看看年幼時的自己。

姜寶貝翻找着箱子,翻到最底下的時候也沒有翻到那本相冊,反而在箱子的底部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鐵盒子。

這是一個丹麥曲奇的餅幹盒,四方形,邊角是圓弧的形狀,這盒餅幹特別貴,是曾經秋霞在小酒店工作的時候,辦酒席的人家送的。

看到這個餅幹盒時,姜寶貝的腦海裏又浮現了很多年幼時的記憶。

這是母親藏錢的盒子,從來都不允許她碰,平時她媽都會将這個盒子放在床底下,每次都得把床板搬起來才能拿到這個盒子。

沒想到搬家之後,她媽居然沒有将這個裝錢的盒子收起來,而是放在了儲物間裏。

“等等!”

姜寶貝對她媽藏錢的盒子沒有興趣,正當她準備将蓋住那個盒子的東西重新放回去的時候,秋蕪攔住了她。

“這個盒子怎麽在這兒啊?”

阿蕪裝出一副疑惑地表情,然後将放在箱子底下的那個餅幹盒拿了起來。

這個盒子的蓋子很緊,阿蕪費了一點力氣才将蓋子打開。

“這個應該是阿姨的東西吧,我們沒經過她的同意把盒子打開或許會讓阿姨不高興的。”

姜寶貝試圖阻攔秋蕪,可她怎麽忍心告訴秋蕪,她的媽媽已經十分讨厭她了,如果再做了讓她不高興的事,恐怕她就會徹底被那個女人厭棄了。

“沒關系的,不過我真的好奇裏面裝的是什麽啊。”

盒子當然要打開,要不然,阿蕪特地讓姜寶貝來參加自己生日宴的目的不就白費了嗎。

鐵盒裏裝的東西并不是姜寶貝原以為的錢,而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秋蕪将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一個陶塑的泥偶,或許是存放的時間太長,幹透後的泥偶有些開裂,裂開的地方被人小心地塗了一層透明的膠水,似乎是為了防止裂痕擴大。

一條手鏈,并不名貴,是街邊小攤上随處可見十塊錢一把的手鏈,上面串着幾顆廉價的珠子,看得出來手鏈的主人極為喜歡它,以至于時常揣摩,原本的紅線經常接觸汗液,變成了暗紅色,看上去有些髒舊。

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個抱着嬰兒的女人,對方穿着一件墊高肩的紅色大衣,看得出來是十幾年前流行的款式,女人懷裏抱着的嬰兒被塗了大紅色的胭脂,額頭上還點了一顆紅痣,鏡頭抓拍的十分巧妙,嬰兒對着鏡頭笑容燦爛,而抱着嬰兒的女人視線對準懷裏的孩子,在快門按下的那一瞬間,正好抓拍到了她無比慈愛的眼神。

這張照片裏的嬰兒讓姜寶貝想到了自己那張周歲照,在那張周歲照裏,自己似乎也是相同的打扮,可一直以來,她都以為當時只拍攝了那一張照片,而且現在這張照片裏母親的眼神,是她從未見到過的。

除此之外,還有幾張已經泛黃的畫,看上去有些年頭了,畫上的顏色都因為泛潮變得斑駁,其中一張畫的似乎是一對母女,只是因為畫畫的人水平不高,母女倆人被畫的奇形怪狀的,很難看出人物的原型,在這張畫的背後,寫着幾個字,媽媽母親節快樂,因為不會寫親字,用的還是拼音。

姜寶貝認出了這些東西。

陶人是她小學時候做的,那時候全國都提倡為小學生減負,所有的小學都響應號召,開設了課外興趣班,一次課外興趣課,“秋蕪”的班主任帶着他們一塊用陶土做泥人。

陶土是需要花錢的,而那個時候,秋霞工作的小酒店倒閉,之前壓着的一個月工資也沒能要回來,家裏正是最缺錢的時候。

班主任讓每個同學上交五塊錢,那時候一個肉包五毛錢,五塊錢是她十天的早飯,可母親秋霞還是取了五塊錢給她。

那天“秋蕪”很高興地做了一個玩偶,那個玩偶就是她心中母親的樣子,當天晚上,她将玩偶很高興地拿回了家,滿懷期待地将它送到母親手中。

接過媽媽只是很平淡地看了一眼泥偶人,說了一句,原來就是這玩意兒花了五塊錢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二天早上“秋蕪”醒來,沒有在桌子上看到泥偶人,她以為那個泥偶被媽媽扔了,為此傷心難過了很久。

那條手鏈,她同樣記憶深刻。

那是她七歲的時候,在回家的路上,撿到了一個不知道是誰不小心掉下的一塊錢,“秋蕪”趁着于她同行的同學不注意,将硬幣踩在腳下,假裝系鞋帶的時候,将那一塊錢攥到了手裏。

再過幾天就是媽媽的生日,她用撿來一塊錢買了一條紅繩串的手鏈。

在上小學之前,“秋蕪”是沒有零花錢的,因此在生日當天看到那條手鏈後,媽媽就逼問她買手鏈的錢的來歷,“秋蕪”不明白媽媽為什麽那麽生氣,委屈地告知了真相。

那天晚上,媽媽秋霞罵了她一句賊骨頭,然後匆匆忙忙帶上零錢包離開。

因為這件事,媽媽秋霞整整一天沒有和她說過話,不過或許也是被那句賊骨頭刺激到了,之後的人生中,“秋蕪”不論生活多艱苦,工作多艱難,都沒有想過不勞而獲,或是用卑劣的手段竊取別人的成果。

但受到的警醒是真的,當初被這句賊骨頭傷到留下的疤痕也是真的。

除了泥偶,手鏈,姜寶貝還認出了那幾張技藝拙劣的畫,她正是那幾張畫的作者,而這幾張畫也是她原本記憶中遺失的存在。

至于那張母親秋霞抱着剛滿周歲的她的照片,則是她記憶裏從未出現過的,原來她的母親也曾抱着她笑的那麽開心過。

“原來這些東西都在這裏。”

姜寶貝的心情十分複雜,相較于她,秋蕪的表現更為情緒化,對着那堆從餅幹盒裏掏出來的東西,直接嚎啕大哭。

“我知道的,我應該知道的。”

她似乎忘記了姜寶貝這個“外人”在場,自顧自地宣洩起了內心的想法:“如果她不愛我,就不會在生活那麽艱難的時候,還要供我念書;如果她不關心我,就不會省吃儉用存錢給我買新衣服;如果她不在乎我,就不會知道我不愛吃的東西是姜,我最喜歡的是黃豆炖豬蹄……”

阿蕪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內容都是她在繼承“秋蕪”的記憶後,以旁觀者的角度挖掘到的蛛絲馬跡。

秋霞和“秋蕪”,明明是互相關心着對方的,卻總是用最壞的态度去傷害對方。

上一世,她們互相錯過了彼此,阿蕪的記憶在“秋蕪”車禍離世後戛然而止,卻也能想象到秋霞在得到這個消息時會有多麽痛苦。

她或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想要遠離女兒,可不能否認她對“秋蕪”是疼愛的,所謂的遠離,也是希望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女兒能過的很好。

很多事情沒有重來的機會,可慶幸的是“秋蕪”回來了!

阿蕪看着一旁怔忪的姜寶貝,這或許就是一次救贖她們彼此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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