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六零養娃記2
“許三婆,你家愛軍媳婦醒過來了,想看壯娃兒和寶娃兒呢。”
況家一片哀聲載道,況愛軍的死對于葉蕪來說是打擊,對于他的血脈之親同樣也是打擊,以至于在這種打擊下,況愛軍的父母都沒有多餘的精力照顧被送去衛生站點的二兒媳婦。
況愛軍他爸排行第三,因此被人稱呼一聲況三,輩分比他小的叫他一聲三叔或是三爺,況家老太太那一輩的姑娘基本沒什麽正經名字,多是按照排序叫做幾娘,幾妹,在嫁給況三後,自然按照況三的名字稱呼,現在她已經是當奶奶的人了,因此村裏人都喊她三婆,三婆娘家姓許,為了和其他人家家裏的三婆區分,又常被叫做許三婆。
“我那可憐的老二啊,早知道送他去當兵會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就算餓死,我也不能讓他去啊。”
許三婆自從得到消息後已經哭了一整天了,眼淚流幹了,就連嗓子都已經哭啞了,她家老二啊,還那麽年輕,都沒聽娃娃喊過幾聲爸呢,怎麽就犧牲了呢。
“胡咧咧什麽,老二是為國捐軀,死的光榮,他是我們況家的驕傲。”
況老爺子同樣傷心欲絕,或許是時常去有錢人家幫忙打造家居的關系,況老爺子多了幾分遠見和政治敏銳度。
現在在場的都是和況家親近的人家,可也難免人多嘴雜,自家婆娘心疼兒子所以說了這樣的話,大多數人都能夠理解,但也不能保證所有人都體諒她這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玩意有人拿她這些話做文章,說況家人自私自利,藐視黨和軍隊,那就是大麻煩了。
“我這心裏難受啊。”
況三婆的哭聲頓了頓,下一刻,哭聲更加響亮了。
“行了,讓苗小媳婦把壯娃兒和寶娃兒帶過去,現在愛軍媳婦比咱們更難受呢。”
一個晚上,況三就憔悴了好幾歲,要知道在況愛軍沒有出事之前,況家的生活條件好,況三一直比同齡人顯得年輕,明明也是近五十歲的人了,頭發烏黑,精神矍铄,比起四十歲的青壯年也差不了多少,可現在呢,頭發花白了一半,就連眼角的紋路都加深了。
那個替葉蕪來找孩子的年輕小媳婦安慰了況三夫婦倆句,然後帶着倆個尚且沒有特別懂事,剛睡醒不久,有些懵懵懂懂的孩子離開。
“愛軍死了,我們得把他的後世安排好,還有二兒媳婦和倆孫子孫女未來的章程,我們都要替他打算。”
“你——”
況三想問老婆子有沒有想過二兒媳婦會改嫁的事,畢竟老二常年呆在部隊裏,假期少,和二兒媳婦的相處不多,她還那麽年輕,誰也不能保證她沒有改嫁的想法。
可看到老婆子哭的那麽傷心,這個問題又沒辦法問出口了。
再等等吧,等二兒媳婦去部隊拿回老二的遺物,等老二的喪事辦完後,他再和老婆子商量這個問題。
可況家二老現在沒心情思考況愛軍死後可能會帶來的一系列影響,不代表況家的其他人不想。
其中最擔心的,不是況家大兒子況愛國的媳婦範芳,而是況家小兒子的媳婦韋小春。
況家一共三個媳婦,其中範芳是隔壁三道口的姑娘,家裏兒女多,在這個勞動力代表家族實力的年代,屬于最好的結婚對象,尤其範芳的親大伯還是三道口的大隊長,範家那一輩的姑娘,只要沒大毛病,都是各家各戶搶着要娶的好媳婦人選。
範芳在他們那輩女孩裏排行第一,很有長姐的風範,性格潑辣,家裏家外一把抓,當初許三婆一眼就瞧中了她,覺得範芳是個适合當長嫂的女人。
事實證明許三婆的眼光确實不錯,作為長嫂,範芳很有氣度,生活上也不是一個愛計較的女人,對于自家奉養的婆婆時常去老二家幫忙照顧龍鳳胎兄妹的行為沒有半點微詞,還時常在外人挑撥的時候大度展現弟妹獨自帶着孩子,公婆幫襯也是應該的态度,是村裏人人誇贊的好兒媳婦。
至于老三媳婦韋小春就沒那麽好了,因為這個兒媳婦的人選不是許三婆看中的,而是況家老三況愛黨自己看上的。
韋小春和範芳同樣出自三道口,只是韋家是三道口出了名的落魄戶,當年饑荒的時候,韋家的男人輪流在出嫁女兒家裏蹭飯,以至于饑荒那幾年,韋家好些出嫁的女兒都被婆家趕回了娘家,可韋家的男人絲毫不在意,哪天斷炊了,就去另一個姑娘家鬧。
韋小春模樣普通,拿捏人很有一手,兩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好上的,等許三婆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倆人已經生米煮成熟飯,為此,許三婆不得不捏着鼻子認下了這個媳婦。
當初況愛黨一結婚況家二老就做主分家,也有擔心韋小春這個不安定因素鬧事的原因。
事實證明況老頭和許三婆的決定是正确的,即便現在已經分家,韋小春依舊指使況愛黨鬧幺蛾子,不過因為分家的原因,老大和老二兩家有充足的理由拒絕韋小春的不合理請求,但被她這樣鬧了兩年,況愛國和範芳這對最厚道的大哥大嫂對老三這一房的感情也遠不如以前來的親厚。
倒是葉蕪是個會做人的,每次況愛軍從部隊寄來什麽稀罕的東西,都會給老大家的侄子侄女拿一份,也是因為這樣,有時候農忙,範芳還會主動提出讓葉蕪把家裏的倆孩子送到大房,讓婆婆統一照顧。
因為葉蕪這個媒介,況愛軍雖然常年不在老家,和大哥之間的關系反而更加親密了。
昨天家裏出了那麽大的事,況家二老都顧不上被送去衛生站的二兒媳婦,還是範芳跑前跑後,給住在衛生站的二弟妹送去了被子枕頭,還代付了八毛多的藥費。
“愛黨,你說你二哥犧牲了,部隊會給多少撫恤金啊?是一次性給了,還是每個月按月給呢?當初你二哥活着的時候,每個月津貼可有不少呢,現在他倆崽子還那麽小,撫恤金肯定不會小氣到哪裏去吧?”
今年是韋小春嫁過來的第二年,嫁過來這些年,她攏共只見了二伯哥一面,那一面還因為況愛軍收到了部隊的緊急任務,沒說幾句話呢,況愛軍就收拾東西馬上回部隊了,因此要說對這個二伯哥有什麽感情,那真是虛的。
更何況,因為剛結婚就分家的緣故,韋小春對除了況愛黨以外的況家人其實還是有點怨氣的。
當初她費盡心思讨好況愛黨,圖的可不是他這個人,而是況家老頭的木匠手藝,和況愛黨當兵的津貼,可沒想到嫁到況家後,這兩個好處都沒有享受到,況家倆個老不死的就主持三兄弟分了家,除了現在住的這套小磚房,以及半年的口糧和二十塊錢,他們沒有分到其他任何好處。
韋小春覺得況家二老偏心眼,人家家裏的爹媽都疼小兒子,可他們給了小兒子什麽東西?韋小春可不信,這些年兩個老的手裏就只攢下了那麽點錢,可見不是補貼大房,就是補貼二房了。
“你問這話幹什麽?”
況愛黨這人其實不算特別壞,他做過最忤逆的事就是違背父母意願娶了韋小春,以及耳根子軟,聽了韋小春的枕頭風,覺得爸媽偏心和他們鬧了幾場。
對于況愛軍這個二哥,況愛黨是有感情的,因此在聽到況愛軍很大概率犧牲的時候,況愛黨也難過了一晚上。
這會兒韋小春一個勁兒地盯着二哥撫恤金的行為,讓況愛黨有些難受。
“怎麽,防着我呢?在你心裏,我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嗎?”
韋小春瞪了他男人一眼,表情有些不悅。
“我這是在為壯娃兒和寶娃兒着想,你想啊,二嫂今年才二十多歲,她能為二哥守寡一輩子?恐怕過不了多久,葉家就該安排她改嫁了,到時候二哥的撫恤金要是被她拿走了,倆孩子怎麽辦呢?讓大哥家養,還是讓咱們倆養?”
“不可能吧,二嫂不像是那種人。”
況愛黨搖了搖頭,二嫂看上去挺和善厚道的,不像是那種會拿走亡夫撫恤金,不管自己生的倆孩子的女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韋小春嗤笑一聲:“我嫁給你兩年了,也沒能懷上孩子,我媽說了,有些地方有帶子的風俗,就是領養一個孩子,據說這樣可以引起送子觀音的注意,過不了多久就能夠懷上自己的孩子了,我是這樣想的,要不咱們倆人抱養二哥家的孩子,咱們是他們的親叔叔親嬸嬸,絕對不會虧待倆孩子,要是真能因此懷上咱們倆自己的孩子,當然更好了。”
結婚兩年沒有孩子一直都是韋小春和況愛黨最煩惱的事,因此韋小春一提“帶子”這個風俗,況愛黨就有些心動了。
尤其這會兒他滿腦子都想着小時候和大哥二哥的兄弟情誼,韋小春主動提出将來替二哥養孩子,還讓況愛黨有些感動,覺得自己沒娶錯媳婦。
“不過咱們倆不像大哥一家那樣能幹,如果真的要養壯娃和寶娃,二哥的撫恤金咱們一定要拿到手,那是二哥用命換來的錢,一定要留給倆孩子,我就擔心,如果真的讓二嫂一個人跟着張佑東去部隊,她會不會因為私心昧下二哥的撫恤金,萬一到時候她改嫁了,這些錢咱們也要不回來了。”
“還有二哥家的房子,這些年二哥寄回家的津貼和當初分家時候爹媽私底下給二嫂的那些東西,這都是咱們況家的,她一個葉家人可不能拿走一針一線。”
韋小春壓根就不是真心為二房的倆個孩子着想,她純粹就是為了錢和房子,等錢到手了,孩子該怎麽樣,自然就是她的事了,反正糊弄況愛黨這個憨貨的手段她還是有的。
“先緩緩,萬一二嫂不準備改嫁呢。”
況愛黨又是心動,又是猶豫,不過他明白,現在不是開口問這些事的時候。
“所以啊,剛剛我說了,爸媽真打算讓二嫂一個人去部隊嗎?我覺得,你應該跟着二嫂一塊去。”
韋小春将心比心,覺得葉蕪一定會昧下私房錢。
“再說再說,就算二嫂不一個人去,跟着她一塊去的也該是爸媽或是大哥大嫂。而且還有佑東陪着呢,二嫂沒那麽傻,說一個随時都可能被拆穿的謊話。”
況愛黨倒是沒有這個心思。
“哼!”
韋小春看他不争氣的樣子就來氣,可一想到現在是最容易巴結老頭老太太的時候,也顧不得發火了,忍着心痛拿了幾個雞蛋,匆匆忙忙朝大哥況愛國家趕去。
——
“呦,這不是佑東媳婦嗎?”
韋小春在半道遇到了金巧巧,熱情地寒暄道。
這金家姑娘也是好命,之前況愛黨說溜嘴,韋小春知道原來一開始況家替況愛軍看中的是金巧巧,這些年大夥兒都說葉蕪比她嫁的好,結果呢,況愛軍犧牲了,反倒是張佑東活得好好的,據說在戰場上立了一功,這趟回去後就能夠升級了。
要是況愛軍沒有犧牲,這一次也應該提級了吧,到時候津貼還要更高呢。
想到這兒,韋小春就有些惋惜。
“你家男人啥時候能回來啊?你說我這二哥也是可憐,那麽年輕就犧牲了,還有倆孩子和一個婆娘,對了巧巧,你家佑東有沒有和你說過部隊裏的撫恤金都有多少啊,像我家二哥這樣家裏還有倆那麽小的孩子的情況,是不是能多給一些津貼啊?”
韋小春和金巧巧不熟,因為她總覺得這個漂亮的小媳婦不喜歡她,明明在嫁到張家溝之前韋小春都沒有和金巧巧見過面,可她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以前韋小春也不稀罕熱臉貼冷屁股,可誰讓現在她想知道況愛軍的撫恤金呢,只能讨好金巧巧了。
“佑東可從來沒給我提起過這些。”
看到韋小春,金巧巧的表情冷凝了許多,上輩子她之所以那麽慘,眼前這個女人功不可沒。
她和葉蕪的情況不同,上一世,她沒有懷上況愛軍的孩子,因此在況愛軍犧牲的消息傳來後,她會改嫁成了所有人心中既定的事實,包括金巧巧本人,也沒有替況愛軍守節的想法。
那時候,軍隊給出的補償方案有兩種,第一種是一次性給予500塊撫恤金,第二種補償方案是給予軍屬每個月六塊錢的補貼,直到況愛軍的父母去世為止,當然,如果況愛軍的未亡人用不改嫁,那麽這六塊錢的補貼可以一直領到她本人去世為止。
從長遠來看,六塊錢的補貼更為劃算,那個時候工廠正式工人的工資也就二十來塊,等升到高工,才有可能拿更高的工資,在鄉下,六塊錢的補助加上隊上的工分,足夠烈屬衣食無憂。
可金巧巧并沒有替況愛軍守節的想法,對于她倆說,自然是一次性拿斷撫恤金更為劃算。
可這麽一來,這五百塊錢怎麽分配就遇到了問題。
在金巧巧看來,這些錢是屬于她一個人的,因為她年紀輕輕就當了寡婦,将來很大概率找不到更好的丈夫,這五百塊錢,是況家應該給予她的補償。
包括之前分家時分給他們這一房的錢,和現在她住着的那一套房子。
韋小春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她認為金巧巧如果想要改嫁,就不該拿走一分一毫,甚至在況家二老還沉浸在喪子的悲痛中時上蹿下跳敗壞她的名聲,編造了一堆有關于她早就有了姘頭的傳聞,以至于那段時間金巧巧走在村子裏,都會受到異樣的目光。
最後金巧巧也沒能拿走她想要的這些東西,回過神來的況家二老允許她再嫁,但是不允許她拿走況家的房子,這些年況愛軍寄回家的津貼二老心中有數,那些錢就當是給予金巧巧的補償。
可軍隊給予的五百塊錢撫恤金金巧巧必須交出其中的三百塊,那些是屬于況家二老的養老費,不過他們不會動用那筆錢,他們決定從老大家過繼一個孩子到況愛軍的名下,讓他不至于後繼無人,二房的房子會留給那個孩子,三百塊錢也會用來當做培養那個孩子的資金。
對于這樣的分配方式金巧巧自然是不滿意的,為此她怨上了況家人,覺得公婆以往做出來的和善姿态都是騙人的,她恨大哥大嫂心機深成,恨三弟妹韋小春薄情寡義,辱她名聲。
但不管金巧巧怎麽反對,這種分配方式獲得了全村上下大多數人的贊同,甚至還有很多人覺得況家心善,居然允許金巧巧拿着況愛軍多年的津貼和兩百塊錢撫恤金改嫁,是難得一見的厚道長輩。
金巧巧只能帶着這種被欺負卻無力反抗的屈辱離開況家,以至于後來,金巧巧的日子越過越差,她總是會想起當初況家人的醜惡嘴臉,對于況家的怨恨也與日俱增。
重生後,金巧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變自己的姻緣線,在況家上門說親前,鼓動父母答應張家的求親。
因為她知道張佑東将來會多厲害,上輩子嫁給了張佑東的葉蕪被他寵愛了一輩子,呵護了一輩子,當她因為生活的磨砺變成一個醜陋老妪的時候,當年模樣不如她的葉蕪卻還像三十出頭的女人那樣漂亮,明明她們的起點是一樣的,甚至她的起點還遠高于葉蕪。
金巧巧沒想過搶走葉蕪的姻緣,只是她重生在了最關鍵的時候,除了張佑東,她想不出來另一個能讓她爸媽滿意的男人,她也真沒想過,葉家會緊跟在她之後,說定葉蕪和況愛軍的婚事。
不過葉蕪的運氣比她好,新婚沒多久就懷上了況愛軍的孩子,有孩子和沒孩子的差別可就大了,至少況家沒有理由用過繼的名義搶走她的東西。
金巧巧覺得心裏好受了一些,等見到丈夫張佑東的時候,她一定會想辦法替她說話,讓張佑東在部隊裏多替葉蕪争取一些好處。
“愛黨媳婦,不是我說你,況二哥就算有補貼,那也是葉蕪該關心的事,你一個弟妹那麽關心二伯哥的津貼做什麽,難道他的撫恤金還能給你們三房不成。”
金巧巧不喜歡韋小春,說話自然也就帶刺了。
“話可不能這麽說。”
韋小春咻地收起笑臉,她果然沒有感覺錯,張佑東的媳婦就是對她有敵意。
“算了,既然你不知道,我也就不問了。”
韋小春覺得金巧巧眼神帶刺,看她的眼神帶着譏諷,這讓韋小春有些難受,也懶得再和她寒暄。
“什麽東西,呸——”
走遠了之後,韋小春沖着金巧巧的背影吐了口口水:“現在讓你得意,哪天換做你男人死在戰場上,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麽傲氣。”
韋小春這會兒有些心氣不順,也不想去給老兩口送雞蛋了,她跺了跺腳,拿着雞蛋又按照遠路返回。
——
“嗚嗚,媽!”
“媽!媽媽哇哇!”
壯娃和寶娃有一個晚上沒有見到媽媽了,心裏可想念了,在被苗家小兒媳婦抱到衛生站後哇哇大哭起來,一副傷心欲絕地模樣。
孩子這麽一哭,阿蕪的心也軟了。
這種油然而生的母愛不僅是原身的記憶賦予的,更像是她本身就有的,阿蕪想着,或許她也做過母親,可是,她想不起來自己的孩子會是什麽模樣。
“快給我抱抱。”
不管什麽模樣,阿蕪想着,那一定和眼前倆孩子一樣可愛。